「聖人殘言?!」
那三頭八臂的美艷少年一聽此聲,全身震顫作響,像是被一座大山直接壓在身上一般,他原本還氣勢洶洶,駕馭花朵之華,似要翻江倒海,可轉眼之間,便被一下壓得渾身花瓣四散,八臂崩裂,三頭低垂,整個身子都跌入雲霧之中!
「聖人殘言,可是比之仙家之音,還要恐怖之聲!對超凡之輩而言,乃是直指心根的劇毒!能將他們的根給刨了!唔!」
姜欣域還在點評,但他同樣聽了那道聖賢之言,隨即便覺得胸口憋悶、刺痛,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胸口,耳中更是聽得了一聲斷裂聲,彷彿心中的什麼東西斷了!
下一刻,他竟是感到自己自幼苦讀所得的學問、知識、原理、認知,似乎都在遠離自己,回想的時候,彷彿霧裡看花,多了一層隔閡。
這就好像是苦讀多年之後,在人世間忙忙碌碌、蠅營狗苟多年後,因過於生疏、且不曾動用,對於原本所學已逐漸遺忘、陌生了。
不過,這等變化理應發生在那芸芸眾生、勞碌之輩的身上,對於姜欣域這等繼承了大姓血脈,又沉浸於書山學海之人,卻不該在短短時間內,就有如此變故。
「這是……儒道先師在排斥我?在否定我的儒道資格?」
他先是一怔,隨即顯露幾分驚慌之色,但馬上鎮定下來,冷冷道:「不對!這是至聖先師的禮器,被人強行駕馭,用方外之法來壓制於我!絕非聖賢本意!分明是要動搖我心!我豈能讓他如願!」
話音落下,姜欣域心中一動,見那玉刀破空而去,朝著滾滾雲霧深處衝去!
在那雲霧升騰、滾動之間,隱約能見到一道身影正急速飛馳而至!
「想借力而為?」他忍受著心中學問的快速衰退,冷冷一笑,「想得美!你這等藉助聖賢之物的,分明才是求之於外,是小人!我卻要求助於自身……」
說話間,他抬起手,猛然一抓,手指刺入血肉,竟直接掏出一團鮮血,當空一灑!
那血液當即四散開來,如雲霧,似絲線,交織變化,與四面八方的雲霧融為一體,並迅速侵染!血液之內意志涌動,赫然是那姜欣域的意識延伸!
嗡!
那雲霧之中,顯是與整個虛幻之界都有關聯,其中所含,包羅萬千,能照映虛幻之界各處,亦得各處之反饋。此刻,姜欣域以意侵染,彼此相連,那虛幻之界各處的信息當即蜂擁而至,盡入其腦海!
鼓脹!
瞬息之間,原本還溫文爾雅的姜欣域,其腦袋一下子就膨脹起來,全身的血肉也開始扭曲、變異,一股如夢似幻的力量,讓他眼中的一切都開始變得光怪陸離。
「原來這就是世界的真實模樣……」
「姜欣域,你僭越了,你……」清脆的聲音從雲霧深處傳來,但還未說個完整囫圇,便見姜欣域抬手一按,一團染血的雲霧湧入雲中,投影出一片幽暗地域,將三頭八臂的少年關押進去。
「天不生吾萬古昏,群星黯淡月無痕。一朝破曉風雲動,光耀宗儒定乾坤!」
在這一刻,他的胸中湧出豪氣,捨我其誰!
那光怪之目中,更倒映出一道破雲而至的身影!
「李去疾!果然是你!與我因果互表,當我運衰,你則氣盛,但換而言之,你的到來,也是我蛻變的契機!」
在他的周圍,血光漸漸濃烈,變作血色星光,照耀四方,侵染藏匿於雲霧中的幾件事物——
或是手稿,或為筆墨等,一看便是為學之人所留之物。
聖賢遺物!
「功名虛里藏星斗,一念橫空萬古流!」
姜欣域身上血念涌動,將一件件聖賢物侵染,要篡奪千百年來的聖賢崇拜……
「以血侵聖賢,還需一些時間,但那李去疾已打到門前,還有那外界正在破關的方外邪修,但要對付他們,單純靠著學界強力鎮壓,還顯不夠,必須要對症下藥,比如這李去疾,若能將與他有關、有因果之人的念頭衍生布局的話……」
想著想著,姜欣域忽然抬手一抓!
血光涌動,化作漩渦。
幾道念頭從中顯現。
「沒想到,竟有這麼多!」
他面露喜色,手腕一轉,探入血色旋渦,就捏住了一片雲霧。
那雲霧之中當即就有一道念頭顯化出來,赫然是外界某人的根本之念,被催動著,和雲霧雜糅在一起,竟在呼吸之間,就將那團霧氣侵染,而後化作一團泛黃的殘相,被扔了出去!
下一刻,這殘相騰雲駕霧,一路飛馳,沿途更是吸納了沿途的雲霧,逐漸壯大,其內部更衍生出一片光影,其中是宛如海市蜃樓般的殘相幻境。
……
……
「果然,山川河流也好,阡陌交通也罷,哪怕源於大儒們整齊劃一的文思觀想,但其實也都是假象!此界的真實,根本就不在於臨摹出一個彷彿真實的乾坤!而是其內在!其他都是虛的!撕裂了表面的虛假,才能探究內里的真實!此乃大陣,運轉文思念頭,還將一眾聖賢之物定在陣眼,如今氣息越發濃烈,該是快到了……」
李易將手一揮,斬碎了一片雲霧,身形如電,風馳電掣!
他循著感應,打破了表面的裝飾,直入這虛幻之界的內部,這時所見的,就不是如同人間一樣的鏡像,而是密密麻麻、混混沌沌,入眼處皆是雲霧,但隱約已見得一片宮舍輪廓。
「最是簡單,最是混沌,也最容易塑形,只要稍有文思推動,就能衍生出新的景象,就像這個……」
李易正思索著,前方忽然雲霧翻滾,緊接著一團泛黃的雲團!
雲團龐大無比,轉眼就佔據了前方道路,其中更是光影變化,似藏著一輪明月。
在李易注意到雲團的瞬間,這雲團中央出現一道橫著的裂痕,並且迅速擴張,整個雲團有如一顆透露,張開了猙獰的大嘴,一下就將李易吞入其中!
「又是老一套。」
當李易落入其中,游目四望,見此處的光輝漸漸凝聚,顯露出山川河流之相,遠處乃是一座座城郭,但與外面不同,在這山川與城池之間,竟有許多身影在勞作,他們面黃肌瘦、皮膚黝黑,神色木然,在田地中勞作不朽,彷彿日出日落,皆無停歇!
「哦?」
李易目光一掃,就從這群人的身上捕捉到了壓迫、剝削、利用的味道。
隨即目光一掃,落到遠處的城池之中,六賊流轉,五感延伸,觸及城中,立刻感到人聲鼎沸,竟有許許多多的人正在城池街道上奔走、怒吼!
他們在控訴上位之人對城外農人的壓迫與剝削,要為民請命,改變這一切,要讓上位之人後退,讓出權柄,讓他們來主持公道!
拳拳之心!
堂堂正氣!
洶洶公理!
那股濃烈之情,更蘊含著一股極端純粹的心愿,為民請命,開闢未來!
因此,此情具有強烈的感染力,正朝著李易的這道儒道神化身侵染,要將自己的理念、主張、心愿,完完全全的傳遞過去,沁入心中,獲得認同,並且指導李易的行為風格!
「嗤……」
李易卻只是咧嘴搖頭,念頭一動,便將這侵染過來的念頭、情緒盡數鎮壓。
「想要以幻境惑亂我心?都什麼時候了,都要直搗黃龍了,給我門前整段子?」
念頭落下,他一步踏出!
轟隆!
明明看著身體也不見多麼強健、壯碩,可這一步落下,卻彷彿一座高山直接砸在地上,不僅將這一片的大地震得搖搖晃晃,在田中勞作的農人一下子驚慌倒地,而那幾座城池也是震動搖晃,城中眾人更是心驚膽戰!
整個景象都開始變得虛假、模糊起來!
但在一片混亂之中,卻也有一道身影開始清晰——
那是一名原本行走於眾人之中,振臂高呼,挑戰上層意志,誓要為民請願的身影!
不過,當李易一腳落下,天地震動,虛界搖晃後,他卻彷彿驟然驚醒,游目四望,神情驚疑不定,但很快又心念沉淪,重新被幻境侵染。
這道身影,已然被李易的目光鎖定。
「這般龐大的幻境,依託於虛幻之界的根基,一時半會確實不好撕裂,但只要抓住核心、破解關鍵,想要速通,根本就不是問題!」
待他意念轉動,身形如電,一下子抵達對方身前時,卻認出了其人!
「信王?」
因為虛幻之界的特殊情況,李易能清楚的在此人身上捕捉到一股天生貴胄的氣息,看到其人心中孕育著一條璀璨小龍,命格極貴!
這人正是那日在大福先寺中見到過的皇室子弟,信王李瑝!
「若以血脈來論,可能還是我這具肉身同父異母的兄弟。」
李易心中嘀咕著。
對面的信王,也在經過最初的驚訝後,認出了李易。
他見過李易多次,在那廣異樓中更是感慨驚嘆對方的手段、修為和魄力,因此起了招攬之念。也正因如此,這次問天台上的論道辯經,他才會親自到此,想要再探情況,尋找招攬親近的契機。
如今,信王被攝了一縷念頭,落入這虛幻之界中,原本的諸多謀劃、想法都渾渾噩噩,被這虛假幻境所吞噬,可招攬李易的念頭尚在,在驚訝過後,立刻喜道:「原來是李郎君!你來的正好,本王正與幾位同道一起為民請命……」
在他說話間,其念頭拉扯著回憶,與四周的虛幻之氣相合,在其身邊凝結成一道道身影,有老有少,個個儀錶不凡,正氣凜然。
李易一見這一幕,終於徹底確定,當下的這片殘像虛影源於信王的記憶。
於是,他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直接抬手一抓,抓向對方的頭上!
頓時,幾道念頭宛如絲線一樣被他抓住,但猛然拉扯,其中卻格外堅韌,甚至還和李易自身有了聯繫,這般拉扯,竟連自己的念頭都有被牽動的跡象!
「原來如此,特意選擇的與我這肉身有因果、有命格糾纏的人來擋路,一旦接觸,便有虛幻聯繫,這是防止我以力破之?」
他冷笑一聲,看向驚疑不定的信王,出言道:「信王,你為宗室貴胄,不是待在十王宅、百孫院中,便是在宗門中修行,你懂個什麼民間疾苦?身旁之人與你多言兩句,你就信以為真?你以為,他們真要為民請命?」
「李郎君,你……」信王被這般一問,心神動搖之間,有怒火滋生:「何故這麼說?」
「我為何這麼說?為民請命的人多了,請完了命,他們借勢騰飛,種地的農人命數可有改變?」李易冷笑一聲,反問道:「我還要問你,農人為何生存艱難?為何受苦受累?他們如何被剝削?如何被壓榨?每日吃食多少?每年徭役幾分?谷價幾何?你說要為民請命,要改變其狀,如何變?發錢?發糧?發地?」
「本王……我……」
他的念頭已然徹底動搖。
「借著農人之慘搖旗吶喊,藉助你的身份地位登高一呼,待事情一成,他們位高權重,又怎麼會與農人同命運?那不過只是爭權奪利的借口,你若真想幫助農人,我有農經幾篇,可以教你,提高產量、增加品種,可以治標……」
一聽這話,信王眼中一亮,念頭不再抗拒,反而問道:「那要如何治本?」
「你還想治本?」李易咧嘴一笑,「那可是取死之道了,差不多得了,再說下去,可就犯忌諱了,我也沒那麼多時間耽擱。」
話落,他用力一扯,信王早就動蕩搖曳的念頭寸斷!
四周的殘相幻境分崩離析!
茲啦——
散開的雲霧中,一道寒光閃過,疾刺而來,被李易抓在手中,赫然是那把玉刀飛來。
「好夥計!這次多虧你被收走,才能讓我順藤摸瓜,找到這裡!一啄一飲,還真有幾分天定之意。」說罷,他將玉刀一划,斬碎周遭雲霧,也將信王的一縷念頭送走。
不過,這位皇室兄弟卻還有幾分意猶未盡,其身形固然消散,卻也因此解脫出來,回想起自己為何會身在此處。
「李郎君,你來問天台中,不就是辯經論道的么?那治本之法……算了,待今日這番變故過去,孤王再來請教……」
信王身形消失。
但遠處,姜欣域那已然扭曲了的身形,卻是歷歷在目。
血色如霧,纏繞在他的周圍,十二件蘊含著智慧光輝的物件,被血霧籠罩,在其周圍震顫不休!
雖然模樣有些改變,可李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正是之前的囂張小子。
「居然還真是他在背後主持?此界的水這麼深,卻為何是他站在台前?還有……他這是在侵染聖賢之物?」
……
……
「這麼快?」
看著李易提刀而至,姜欣域卻眉頭一皺,但隨後抬手揮動,一團團泛光的雲霧落下來,被他抬手一揮,便疾飛出去,吸納周遭的雲霧,轉眼鋪天蓋地,變作幾團龐大殘相虛影,勾勒出不同的人物夢境,且層層堆疊,道道折射,竟將李易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李易就像是一下子落入了重巒疊嶂,一層一層的殘相幻境交織變化,讓他一會像是墜入千軍萬馬之中,一會又站立於朝堂之上,一會卻又在花叢中奔跑,一會在窗明几淨的學堂中為學,一會又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失神……
「哦?」
李易心念一動,察覺到這每一個幻境之中,都有一道血色鎖鏈延伸出來,纏繞在自己身上,拉扯、收緊、牽連……
「每個幻境的主人,都和我這具肉身,或者說,我本人有因果牽連?也對,既然辯經會有我參加,那前來觀會之人與我有些關聯,倒也正常,如顏老、郡主那般交情不淺的,也不在少數……」
滋滋滋——
他心中想著,而後念頭竟被諸多鎖鏈拉扯著,似要四分五裂,分入不同的幻象之中,感悟各種人生!
這一瞬間,他這道儒道神中,竟滋生出種種玄妙感悟,直與那《師徒傳》相合,更在陰陽五行萬象衍生中,和這一個個因果相連的界域產生共鳴,諸多不同的情緒念頭反饋回來,感同身受!
一息百念,心有感悟!
「當真是變化無常、變化萬千!更為難得的是,此界大賢文思深厚、諸儒學問至深,哪怕是結合了閑雜之人的幻境,亦是細緻入微、栩栩如生,其象廣袤、其形繁雜!但天下萬物,皆有其根,萬物變遷,內存其理!」
剎那之間,李易心念通暢,直覺念頭通達!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為根,用乃變,體用一源,顯微無間!你小子是個好人,助我參悟得道!」
剎那間,他心底綻放光芒,那《師徒傳》的五類表,道之一項上,又幾個模糊之字若隱若現!
「還差一點!」
一念至此,他握住手中玉刀,循著心中感應,順勢一斬!
「看破浮雲遮望眼,執持因果轉乾坤!給我開!」
茲啦——
刀光分化萬千,那勾連在李易身上的一道道紅色鎖鏈震顫著,各引一刀回返,融入那一個個幻境之中,頓時殘相幻境之中刀光涌動,引起諸多變化!
嘩——
下一刻,諸幻象分散各處,將李易重新顯露出來,而後一道道刀光又自那各個幻象中重新顯現,只是氣勢更加雄渾,再次匯聚,凝成一股,匯於玉刀之上。
李易心有所感。
「浮華表象似雲煙,本質深藏天地間。一刀斬開虛幻境,真如實相現當前。」
他再次揮刀。
茲啦——
刀光迸射,瞬息三十丈,撕裂雲霧,斬開虛實,朝著一臉錯愕的姜欣域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