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夏天。
六月份的暑熱讓人煩躁。期末的緊張和假期的期待拉扯著神經。長達一學期日復一日枯燥重複的的無聊感又使得每個人都有了些厭煩。
又是一節體育活動課。
在這個學校里呆了快一年, 秦知聿還沒有總結出這門課的安排規律。
因為這節課,又是和高二年級一起上的。
沿著橡膠跑道跑完兩圈,老師就宣布全體解散自由活動。
下午四點半的陽光照在身上重重的, 被汗打濕的發梢貼在額頭上,秦知聿不習慣地捋了捋。
和大部分人找陰涼地一樣, 她也跟著宋欽栩來到了樹下。
可能是運氣贈予她的那點默契感, 她總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周亦。
剛跑完操, 他沒有休息, 穿過主席台繞到器材室,拿了一個足球出來後就又不知疲倦地踏上了跑道中央的草皮。
他的頭髮好像又剪短了一點,剛換上的球衣因為汗緊緊貼在肌肉上, 隱隱透出腹肌的形狀。
秦知聿細細地看著他身上的每一個變化。
樹蔭下這麼多人,她不用再擔心周亦的隨意一瞥會看到她。更不用說,這裡離球場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如果不是她對他的身影太過熟悉, 她可能都沒法一眼就知道,哪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移動的小顆粒會是她最想在學校里見到的人。
「往我這邊傳!」
「誒你們踢假球啊!到底哪邊的!」
「這個冰袖比我之前買的好用, 不會滑。」
「我還沒問這個錯題,吃完飯我們一起去找老趙唄。」
踢球的喊聲和就近的閑聊聲在空氣里交匯, 秦知聿一點都不嫌煩。
每次遇到周亦時間就像被按下了放慢鍵。
樹下其他人的目光大多落在足球場上, 而她和他們隨意落下的關注不一樣。
她的眼神都圍著球場上的一個人變化。
秦知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去哪裡呀?」宋欽栩抬手擋著陽光, 整個人被熱得懶洋洋的,對秦知聿的突然離開也反應慢了半拍。
「啊, 去, 去台階那裡吧。那裡可以坐著。」
而且離球場更近。
秦知聿在心裡補全她真正想的。
剛剛周亦被犯規的對手鏟倒了, 他立刻就站了起來,可她卻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有點緊張地看了看附近。
周圍的其他人都只關注著自己的事,沒有人在意她同步的過度反應。
她鬆了一口氣。
「走吧, 我們去那裡。」秦知聿挽起宋欽栩的手臂,在她嫌黏膩地叫喊聲中笑著把她也拖了過去陪自己。
太陽漸漸西沉。
跑道中央的人好似感受不到熱,除了停下喝了幾口水外,就一直在拼搶、跑動。
她在心裡默默記著數。
這是周亦這節課進的第三個球了。
他好像總是有些與眾不同。不同於其他人進球後的歡呼,他給自己也設計了一個慶祝動作。
跑了兩步起跳,在空中比了一個「Z」。
完全不考慮被他打敗的對手的心情。
秦知聿低下頭,揚起唇角。
這節體育活動課後沒有再安排課程,長達五十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後就是晚飯。
操場上的人一下涌去了食堂,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落在大部隊的後面,不緊不慢地在操場上漫步。
球場上的人早已飛奔去了食堂。
秦知聿今天的運氣不太好,輪到收拾操場上落下的球。只能等待所有人都離開。
網袋裡填充了幾個球,她滿操場繞了兩圈,確認好沒有落下的,才慢慢地走向器材室。
夕陽在她的身邊留下一個長長瘦瘦的影子。
還完球,秦知聿就近在水龍頭邊洗手。
剛剛撿到了一個不知道被留在操場上多久的籃球。拿起的時候沒注意,放到網兜里後才看到,球的底部沾到了一大片青苔,而她的手,也摸到了這片臟髒的地方。
她緊繃著臉,單手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泵洗手液。
涼涼的水衝過雙手,又濺起一點到衣擺上。
天氣足夠熱,秦知聿也不在意這些小細節。
此刻距離開飯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分鐘,既然已經晚了,秦知聿也不再著急,再擠了一泵洗手液。
她慢慢地揉搓雙手,淡綠色的洗手液變成白色的泡沫,秦知聿一邊發獃一邊沖水,涼水衝過她的手背,沖走了白色的泡沫。
在耀眼的陽光下,秦知聿享受此刻空無一人的涼爽。
「終於把球都收走了,累死我了。」
「這個洗手液是不是又被馬老頭兌水了,怎麼這麼稀。」
水池邊又來了兩個女生,她們懶散地抱怨聲混在水流聲中傳到一米外的她耳中。
秦知聿加快了洗手的速度。
「你看到他們今天打球了嗎?」
「看了啊,那個誰球都進不了還耍帥,誰要看啊。」
可能是覺得這裡只有她一個人,而且還如此陌生,她們開始很隨意地聊天。
短髮的女生把水龍頭擰大了一些,「還有沒有正常的男的了。」
她旁邊,更靠近秦知聿的長髮女生搶答:「真的,對男的最高評價就已經是正常了。」
「你看看我們班那些男的,趙維楨,也太高冷了吧。」
秦知聿停下了洗手的動作。
她眼睛眨了眨。
她們是和趙維楨同班,也就是說,是和...
「嚴務呢,一天天裝逼,還要吹什麼和女朋友青梅竹馬,搞笑呢以為我們不知道他和五班一個女的談了。」
「我擦已經在一起了啊,我還以為只是在曖昧呢。」
「對,就是這周在一起的,我看到那個女生的qq空間了。」
她們繼續點評,說的人名已經是秦知聿不熟悉的了。
她說不上此刻是失望少一些還是慶幸多一點。
水龍頭被她關上。
秦知聿從旁邊掛著的紙巾中抽了兩張。
「不過周亦」
聽到心中默念了許久的名字,她愣了愣。
「我感覺...周亦都已經是全班所有男生里最好的了,他最正常。」
「確實...周亦是全班所有男生中最好的。」
身旁的水流聲漸漸減小。那兩個女生洗好了手,說了句讓一讓,擠過了頓在紙巾前的她,抽了一張紙。
秦知聿心神重新回籠,頂著兩道怪異探究的目光,心加速跳了兩下,先一步擦乾了手離開了水池。
離食堂越近,喧鬧聲就越大。
但秦知聿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覺得討厭。
上樓前,她還是照常去周亦桌前的落地窗繞了一圈。
他背對著窗毫無察覺。
但此刻,她有些想笑。
原來,對於熟悉他的人來說,他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原來,她的運氣真的很好。
少數人已經吃好飯正在離開食堂。
在人群中穿行,秦知聿的腳步反而比上課前更輕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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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周亦把她護在身後,用別樣的方式幫她吵贏爭執,她對「周亦是全班所有男生中最好的」也有了更真切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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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陽光不及六月的刺眼,櫥窗里的花向外優雅地展示店家的審美。
淡淡的咖啡香從茶水間始,逐漸鋪滿了整個空間。
「嗡嗡」
印表機吐出幾張紙。
秦知聿拿起來整理裝訂好,準備從蒔出發去顧客家布置花藝。
「知聿姐,這枝要帶上嗎?」趙譯文指著被劃掉的一枝綠鈴草。
綠鈴草是昨天才剛剛拿回店裡的,狀態正好。
「這款不帶了,客人之前說過家裡有小貓,這款不適合。」秦知聿拿出手機,把備註給她倆看,「你們以後也可以把重要的信息寫在備註里,這樣可以減少出錯的可能。」
趙譯文和盧琪忻同步點頭。
秦知聿被她們乖乖的樣子逗笑了。
她和她們一樣,並不是天生就知道這些,只是在開店過程中一點點學習摸索,有了一點小心得。
盧琪忻走在最後鎖門,剛轉過身就看到另外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發愁。
「怎...怎麼了!」她被嚇了一跳。
「新來的大客戶又下單了十捧花。」秦知聿有些無奈。
這個客戶沒有來過店裡,不知道是不是在網上了解到她們店的,第一次加微信就是搜索wx號加她們的,第一筆訂單就下單了五捧,此後時不時就會購買好幾束花。而且很好溝通,基本她們說什麼都可以,沒有任何要求,簡直是天使顧客。
換作平時,她們會很開心又收到了顧客的認可。可現在,她們都準備好要一起去客人家裡布置了,再收到這麼大的訂單,就有些矛盾了。
「我們倆留在店裡吧。」趙譯文馬上做出決斷。
這次客戶的要求很急,為了趕時間,她們只能留下。
盧琪忻了解完後也點了點頭。
去顧客家布置花藝少不了秦知聿。她是她們三個人中對花藝最了解,如果客人恰好在家中,問一些問題,有她在就更好解決。
「好,那我一個人去吧。」
秦知聿接過兩人手中的花。
路程並不遠,十幾分鐘就到達了。
這個客人在去年十月份請過她們,秦知聿對她家中的裝修風格還有印象,這次特意準備了一些相稱的花。
她按下了門鈴。
門從里打開。
「您好...」
秦知聿被熱情地迎了進去。
開門的並不是她之前見過的阿姨,從穿著也能判斷,這是這家的主人。
「快進來吧,原來蒔的店主這麼年輕啊。」
她毫不掩飾地表達欣賞。
秦知聿對她的直爽感到意外。
除此之外,更讓她有些忐忑的是,這個客人的五官長得和她幾周未見的前男友有些相似。
秦知聿僵硬地帶上鞋套,來到預先約定好的茶几處布置。
和她接觸的很多客人不同,崔言起比她們更沒有包袱一些,熱情地端了茶過來。
「謝謝您。」秦知聿客套地致謝。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可能是周亦父母家。
而面前熱情的客人,是周亦的媽媽。
她的心一下一下拍打著越來越緊張的神經。
一隻白色的小貓輕巧地跳上茶几,好奇地湊近被層層包裹的花。
「雲寶不能吃!」她急急地把花端了起來。
「哎呀!」崔言起眼疾手快地把搗亂的小貓咪給抱走。養了這麼久的貓,她早已形成肌肉記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就已經抱著貓了。
「誒?你怎麼知道它叫雲寶呀?」
她意外的眼神落在秦知聿的身上。
「我...您朋友圈裡發過,看到它這麼可愛我一下就記住了。」
「是哦,我天天炫耀這隻小壞貓呢。」
崔言起被她隨機編的理由騙過去了。
「來雲寶,媽媽帶你去開罐頭,是不是餓了呀?」她寵溺的聲音漸漸離遠。
崔言起抱著貓去了儲藏室。
秦知聿半蹲在茶几旁,盯著手中的洋桔梗。
相似的長相,一樣的貓咪。
兩點確定一線,兩元素確定一個地點。
這裡就是周亦的父母家。
秦知聿的頭腦一片混亂。
縱使已經和周亦分手了,她還是下意識地回放剛剛和他媽媽的相處過程,有沒有不恰當的行為。
不過...難怪周亦有這樣的性格,他的媽媽性格也很好。
秦知聿慢慢呼出一口氣,拿起差點被雲寶誤食的松蟲草,剪開底部的保水棉。
寬敞明亮的客廳里。
新鮮的松蟲草插在透光瓶中,側方補充了些洋桔梗填補空隙,還有些百日菊增加層次,加上少量的春蘭葉點綴,初版就和現在的好天氣十分符合,不過還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縱使心裡亂亂的,秦知聿還是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花上,調整著部分花朵的朝向。
「咚咚咚」
一陣毫不客氣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秦知聿怔了怔,抬起頭。
她正對著大門,心和鼓點般的響聲一樣重重地跳著。
猜測著那個人和門外的人重合的可能性。
和她隔著幾十米,崔言起抱著飽餐一頓的雲寶不緊不慢地走到牆邊的影像屏幕,看了一眼就詫異地拉開了大門:
「怎麼不直接進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