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的好臉色,也只支撐她到晚宴結束。
她卸了珠寶和身上的高定,輕裝上了車。
因著這邊的工作,公司將俞奚在國外的助理辛迪也派了過來。
種種行徑,都能看出,經紀公司已經把目光投到了值錢的大陸市場。
坐在車后座,俞奚沒急著走,她想到了沈惜月。
聽說沈惜月還為她沖了業績,俞奚心中是沉悶的感動。
今天還沒有好好地招待她,這樣走很不合適。
為什麼同是一家出來的人,沈惜月能這樣善良。
俞奚給沈惜月發了定位,讓她過來找自己,請她吃飯聊聊天。
沈惜月並沒看到消息,她正在晚宴外廳和裴觀玉打電話。
「你女朋友在哪裡?」沈惜月有些生氣,「我找一晚上,都沒找到,她到底來沒來?」
沒來也不和她說,來了也不打招呼。
有這樣沒禮貌的嗎?
但裴觀玉渾然不覺。他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尾音亢奮地雀躍地上揚著:「來了,全場最漂亮的就是她。」
「最最漂亮的那個。」
「是我的公主。」
那你的濾鏡也太厚了。
有俞奚在,誰能比她漂亮?沈惜月被膩歪得心中吐槽。
「是嗎?可我真沒看見。」沈惜月無語。
裴觀玉篤定地說:「你看見了。絕對,看見了。」
沈惜月:「反正我這裡在場最漂亮的就是奚奚。」
裴觀玉像是醉酒了般,從喉間咕嚕怪笑出來,還在輕輕哼著歌。
他的音調真的很沒水準,沈惜月仔細辨認,才能聽出這是《Brave heart》。
只會這一首歌了是吧。
「表姐。」
裴觀玉忽然又這樣喊她。
沈惜月:「幹嘛。」
裴觀玉不停地笑,嘲笑她:「你真是我見過。」
「世界上第二笨的人。」
「笨死了。」
「第一名是俞奚。」
沈惜月:?
她憋了一肚子火,剛要罵人,忽然察覺他明顯的不對勁。
她記憶里,裴觀玉曾經也有過一次這樣離譜的時候。
沈惜月狐疑問:「…你是不是喝多了?」
從小到大,裴觀玉都是不被允許碰酒的。
因為裴坤不許他沾染任何可能「出格」的習慣愛好。
但規則同樣是被裴坤打破的。
大概是幾年前,具體的時間沈惜月也忘了。
那次家宴,裴觀玉被裴坤命令著喝了幾杯。
沈惜月沒想到他酒量這麼差,不僅很快上臉,還特別容易醉。
裴觀玉醉起來,簡直是變了個人。
平常幾句話都憋不出的自閉少年,喝多了就會變得顛顛的。
那次沈惜月也是有事要拜託他。
她喜歡的愛豆演唱會門票還沒開售,黃牛就炒到了五位數。
沈惜月雖然有錢,但也不是冤大頭。她想讓裴觀玉幫她開掛搶票。
沈惜月趁著家宴搜羅了很多絕版周邊,同樣在車裡等裴觀玉進行交易。
在飯桌上還不顯出來,因為他話實在少。
坐進車,裴觀玉白玉般的臉頰紅成一片,拿著她遞過去的周邊,垂著長長的眼睫獃獃地看著。
突然。
嘿嘿笑起來。
和痴漢迷弟一樣,將臉貼在色卡上,小狗一樣蹭。
沈惜月看得目瞪口呆,以為他被奪舍了。
「Cici喜歡我。」
裴觀玉低頭,親了親畫面上人的臉頰,頗為驕傲地抬起臉,「她喜歡我。」
「Cici說要來追我了。」
沈惜月:「......」
她艱難地張張嘴:「你是不是喝多了。」
裴觀玉搖頭,說的和真的似的:「是真的。Cici說她要追一個人,名字叫裴觀玉。」
「……」
「是我,是我,是我。」他低頭,又珍重地親了周邊幾下。
裴觀玉皺著眉,看起來很是苦惱糾結。
「我要不要答應她。」
「可我還沒有準備好。」
「老東西會不會傷害她。」
「......」
「談戀愛會怎麼樣。」
「她會不會親我。」
「可我很髒的。」
「......」
沈惜月聽得感覺大腦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真是可憐又可怕的夢男,喝醉了做驚天白日大夢呢。
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做夢女神給他來一場入室搶劫般的追求嗎?
沈惜月憐憫地投去目光。
現在裴觀玉的狀態就和那一次差不多,或者說,更顛了。
他似乎在走路,然後上了車,電話那頭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我要回家去等我女朋友了。」裴觀玉愉悅地說,「我們下個月結婚。」
沈惜月頭頂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下個月?我怎麼不知道?家裡人知道嗎?」
「沒關係。」
裴觀玉平靜地說:「我女朋友也還不知道。」
「……」
沈惜月翻白眼,不想再和醉鬼說話。
「我不和你說了,再見。」
「表姐。」
裴觀玉還不肯掛,他醉酒後的話比平時多幾倍。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忽然神秘地壓低聲音。
一聽到秘密,沈惜月來勁了,把耳朵豎起來:「什麼秘密?」
裴觀玉認真地說:「俞奚就是我女朋友。」
「我們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她很壞的,我剛成年就被她騙著上了床,玩膩了就把我甩了。」
神經病啊!
沈惜月簡直想破口罵他幾句。
她真的覺得裴家不能待,不然每一個人都有點病在身上。
現在的裴觀玉,臆想症嚴重,精神狀態讓沈惜月想起周溫昱那個故人。
可這明明是她這麼乾淨乖巧的表弟啊!
沈惜月忍無可忍吐槽:「脫粉回踩就算了,別給奚奚造黃謠ok?」
「掛了!」
剛掛電話,沈惜月看到了俞奚發來的消息。
她深吸口氣,回消息:[來了來了~]
等待的時間,俞奚正在車裡和西娜聊天。
她回國的日子裡,西娜一直很關心她,擔心她的安全。
俞奚被逗笑,好多次告訴她,大陸的治安很好,不用過於擔心。
可西娜還是很焦慮。
她今晚的情緒似乎很不好,發來奇怪的話:[對不起,我不該一直勸你回去的,我實在是太自私了]
俞奚看得一頭霧水,詢問西娜是不是太久沒見自己:[你想我了?]
西娜心情低落地看著最後一筆轉賬到達。
那位僱主看起來是那樣高興,轉賬都多打了一位數,通知她:[今天之後,你就自由了。]
西娜慢吞吞地按著鍵盤,給俞奚發消息:[希望以後你還能把我當好朋友]
俞奚:[當然會的~!]
看著那頭髮來的可愛表情包,西娜揉了揉通紅的眼睛,把頭埋下來。
「奚奚。」
車門被打開,沈惜月坐進來,興高采烈地抱住她,「好久不見!」
俞奚也回抱了抱她:「好久不見。」
她詢問沈惜月想吃什麼,請客帶她去吃。
「我最近減肥呢。」沈惜月羨慕地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不要誘惑我。」
「那我們去…」俞奚托腮想著,「你想去哪裡玩?」
「去酒吧?」沈惜月說,「我知道最近大學城附近新開了一家,調酒師都超級超級帥!而且你放心,我們可以進二樓雅間,不會有人拍到你。」
俞奚答應了。
她的心情很不好,或許需要酒精來釋放。
助理導航,開車去了目的地。
「到了,奚奚。」沈惜月跳下車。
俞奚和她從地下坐電梯上去,進了包廂。
調酒師的確如沈惜月說的那樣,帥得賞心悅目。
品著漂亮的酒水,沉鬱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俞奚手撐著頭,看向玻璃窗外的夜景。
一句話在喉間含了半晌,最終還是吐出口,不動聲色地說:「我今天沒有看到你表弟的女朋友。」
沈惜月蹙眉不滿地嘖了一聲:「別說你了,我都沒看到。」
俞奚一愣:「你也沒看到嗎?」
「對啊,」沈惜月無語地說,「問我表弟,他非說他女朋友已經去了,我絕對見到了。可我真的沒看到,難道不好意思見我,躲起來了?」
俞奚抿了口酒,似笑非笑:「有可能。」
品味變得夠快,現在喜歡這樣膽小害羞的小白花。
沈惜月吐槽:「不只是今天,除了那張照片,我其實到現在都沒見到他女朋友。」
俞奚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都要結婚了嗎?你怎麼還沒見過他女朋友…」
沈惜月攤手:「誰知道,藏得和國際機密似的。」
俞奚沉默了會:「那女生叫什麼來著?」
沈惜月獃獃地看著她:「…忘了。」
「你等我再找找。」沈惜月去翻之前的聊天記錄,「哦,叫米柔。」
米柔?
俞奚念出來,音譯和她的Mirror一樣。
她的心臟突然劇烈收縮一下:「他們怎麼認識的?」
沈惜月搖頭:「不知道啊,沒說,就說是異地。」
「那女生在哪裡讀博?」
「這個…我也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
俞奚垂著眼,突然感覺到有一陣絲網般的陰寒正沿著她脊椎緩緩上升。
有個荒謬又可怖的念頭猛地跳出來。
被俞奚見鬼一般用力壓下去。
不可能。
裴觀玉都親口說了,討厭她,再也不想見她。
而且都過去快四年了,上千個日夜。
要有多閑多神經多不可理喻,才會編造一個女朋友,來專門騙她。
——但裴觀玉的確腦子有病,她知道的。
「我們生前睡一起,死後葬一起。」
他最後那句病態的話又倏地蹦進她的腦海。
俞奚的身上陣陣發冷。
她握住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精依舊沒有壓下身上黏膩的不安和寒意。
不會的。
不可能的。
俞奚一遍遍安慰自己。
三個月都沒事,就一定沒事。
「叮咚」,手機突然嗡動一聲。
竟是許久不曾出現過的vc。
vc:[你在哪裡。]
俞奚奇怪:[幹嘛問這個?]
vc:[因為我想和你見面。]
俞奚:[我現在不在南城了,見不了]
她都想著要不要直接給他轉賬算了,因為她又想回洛杉磯避風頭了。
再就不知猴年馬月見面了。
vc:[我也在京市]
俞奚心臟跳了一下。
vc:[看到你今天的活動了,很漂亮]
vc:[我很想見你]
俞奚已經過了想要見粉絲的那個勁頭,她不冷不熱地拒絕:[今天很晚了,不太方便]
vc:[哪天方便]
俞奚:[最近都不太方便]
vc:[為什麼]
俞奚揉著微疼的額角。
酒意有些上頭,俞奚想她是微醺了。
總不能說她和前男友結了仇,第六感不太好,想遁回去吧。
她手指在屏幕刪刪減減,突然,俞奚想到什麼。
[你現在還會計算機,能查別人的的信息嗎?]
vc:[你要查誰?]
俞奚:「之前米柔那張照片呢?我想再看一看。」
沈惜月去翻裴觀玉的朋友圈:「喏,這裡。」
俞奚皺眉端詳了會,明明這個女生也很好看。
但俞奚發現,她竟然一直沒記住女生的臉。
上次看過就模糊了,這次再看,也不覺得眼熟。
是她記性太差了了嗎?
趁著沈惜月去吧台點了酒,俞奚快速對著屏幕拍了張照,發到對面。
[這個女生叫米柔,你能查到她的信息嗎?]
vc:[為什麼查她。]
vc:[是你情敵嗎?]
俞奚:[當然不是]
vc:[不是情敵為什麼要查。]
俞奚:[你到底能查不查?]
vc:[你什麼時候到家]
俞奚:[幹嘛?]
vc:[到家後告訴你]
酒精麻痹神經,俞奚昏昏沉沉,都沒有發現這段聊天的不合理處——vc怎麼會知道她還沒到家呢?
她摁滅手機,把頭埋在桌上。
手機嗡動幾聲。
竟又是西娜,她發來了消息。
-
夜色厚如濃墨。
俞奚新租的公寓,比之前的要大一倍,外面就是高樓大廈的夜景。
笨蛋公主記不住。
她的密碼鎖永遠是那幾個一成不變的排列數字,這樣輕而易舉地就被他闖入了。
就如同她曾經被他輕易撬開的口腔,撞開的雙腿。
裴觀玉把頭埋在她新買的沙發靠枕上。
深切地,貪婪地吸著氣,上面還殘留屬於她的馥郁香甜。
舊的已經好幾次沾染上他骯髒的體。液,洗了很多遍。
早就沒有奚奚的味道了。
裴觀玉帶了行李箱過來。他要繼續在這裡,和她婚前同居。
想著她喜歡乾淨,裴觀玉還去仔細地洗了澡。
他在奚奚的浴室里。
看到了她掛起來應該是早上健身後換下來的內衣,順手洗著掛了起來。
裴觀玉洗內衣比做飯嫻熟。
她騙他上了床後,他給她洗過很多遍。
裴觀玉其實硬得渾身都在痛。來前吃的葯都已經壓不住了。
但他不能再浪費了。他今天得全部都給奚奚。
洗完澡,裴觀玉對著鏡子仔細端詳。為了趕進程,他三個月都沒好好休息。
又比上次還老了三個月。
裴觀玉盯著眼下突兀的黑色,臉色陰陰地沉下來。
他拿起檯面上的化妝品。
要往臉上抹的時候,裴觀玉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重重放回去。
他憑什麼還要用臉取悅她,做這種卑微低級的討好。
無論美醜,奚奚都必須跟他在一起。
裴觀玉換上了準備好的襯衣和領帶。
想了想,還是套了件深灰色馬甲——他覺得很麻煩,反正最後都是要脫掉的。
但奚奚出軌的那個贗品,也是這樣穿的。
一會穿著和她z愛。
該讓她仔細看一看,誰才是正品。
裴觀玉在晚宴的貴賓室喝了香檳。
酒精讓他的大腦有些眩暈,他從浴室走出來,想像著,待會最好的重逢地點。
他先躺去了奚奚的床。
算了。
從床上起來可能會嚇到奚奚。
於是裴觀玉又回去了最中間的沙發。
他放了電影,還是《Cici》。
他討厭她後來演的每一場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的神經亢奮得幾乎快起跳,等到電影都過半,裴觀玉生氣了。
去哪裡了。
是不是又要出軌了。
他以後要給她設個門禁,不許超過九點回家。
裴觀玉登錄上vc的號。
奚奚真是天下第一笨的人。
他打出那句[到家告訴你]後,拿著手機笑得喘不過來氣。
太可憐了。
笨蛋公主就要被一口口吞進肚子里了。
-
看到西娜突然的消息,俞奚頗覺納悶地眨了眨眼。
西娜竟然又在讓她回國,今晚就回國。
俞奚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西娜又支支吾吾地不說。
俞奚已經坐上車。
這裡離大學城近,離她的公寓也近一些。所以辛迪要先送她回去,再送沈惜月。
沈惜月也有些喝多了。
她迷濛著眼睛,嘟囔著:「奇怪,怎麼連我酒量也這麼差了。」
別說她,就是俞奚這種經常喝酒的人,都覺得今天調的度數偏高了。
俞奚隨口問了句:「還有誰酒量差?」
沈惜月吐槽:「我表弟啊,每次喝幾口就能發酒瘋。剛剛還在發酒瘋。」
俞奚:「發酒瘋?」
想到裴觀玉晚上說的話,沈惜月吐舌頭:「瘋得厲害。」
「還說夢話,說你就是他女朋友。真是白日做夢。」
她在嘀嘀咕咕吐槽,未曾發現,原本還散漫閉著眼的俞奚渾身僵硬,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什麼意思?」
沈惜月擺擺手,不以為意地說:「哎呀,他做白日夢呢,以前喝多了還說你在倒追他。」
「聽聽就得了,這是夢男夢不到惱羞成怒——」
辛迪停了車,示意俞奚已經到家。
俞奚腦中紛亂一片。
她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打賭被發現的那天上午。
俞奚走進電梯。
西娜剛剛一直沒回覆,這次竟然發了很長一段話。
這一刻,時間剛好跳到剛好零點。
[對不起,奚奚。新的一天終於到了,我想把全部真相告訴你。
我是你在大陸的仇人安排在你身邊替代你,監視你的。我的房子也是他給我薪酬買的。他要讓我洗腦你,勸你回國。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如果最糟糕的一切還沒有發生,他還沒有找到你報復。
請你馬上,馬上回洛杉磯。]
俞奚的大腦嗡得一聲,心臟也停止了。
她的酒幾乎全醒了。這刻像是夢回曾經的噩夢,俞奚雙腿發軟,哆嗦著往公寓跑——她的簽證和護照都在家裡。
俞奚要立刻回洛杉磯。
但哪怕到這一刻,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那個最恐怖的結果時,俞奚還是抱有一絲僥倖的心理。
她邊眯著眼睛按密碼開門,邊急切地翻到vc的聊天。
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米柔這個女朋友。
俞奚發消息過去:[我到家了,你呢,查得怎麼樣了?]
同時刻,按錯了兩次密碼的公寓門終於被她推開。
室內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透出微弱的城市燈光。
裴觀玉坐在最中央的沙發。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右手拿著手機,屏幕亮著,還有ins的提示音響起。
他掃一眼,在俞奚慘白的臉色中抬起頭,沖她溫和地笑了下,說:「查好了奚奚。」
「米柔是人工智慧。」
「奚奚,你回來得也剛好。」
「下個月來參加我們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