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回辦公室,俞奚砰砰亂動的心跳還沒有平復。
她已經和時歲加了微信。
今天的這場相遇,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禮物,順利到俞奚都懷疑,是不是裴觀玉又雇了演員過來試探。
想到這個變態的可能,俞奚臉色微微發白,點進時歲的朋友圈看了看。
竟沒有設置時間許可權,就像個小松鼠,積攢了每一顆代表時間的松果。
俞奚得以往下翻到很久之前。
時歲的朋友圈低調到看不出是一個富婆。
從不曬豪宅奢侈品,也很少曬綿綿。
大多都是一些小小的溫馨的日常。
會感慨天邊的雲好像愛心,訴苦在工作室加班,吐槽老公端午包的丑粽子…
俞奚還翻到了很久之前,時歲發的留學照片。
和時歲說的一致,她在洛杉磯念過書。
再往更早之前。
甚至還有時歲拍的自己的電影照片,配文是:[啊啊啊英語真的好難學,Cici快賜予我魔法吧!]
像是打開一本溫馨的時光日曆,時歲的朋友圈和她這個人一樣,輕易就能讓俞奚感覺到溫暖。
她確定,這不是裴觀玉雇來的人機。
俞奚看了眼時間,快六點,裴觀玉要回來了。
她活動表情,試圖恢複平日那陣活人微死的狀態。
可她的演技似乎沒有之前精湛。
因為裴觀玉一回來就從後抱住她,貼著她的臉頰,汲取養分般深吸了口氣:「奚奚。」
俞奚:「嗯。」
「今天遇見了什麼人嗎?」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
下一刻,裴觀玉蹭了蹭她道:「奚奚聞起來很開心。」
他頓了會,小聲說:「我也很開心。」
俞奚聽不懂,覺得中文實在博大精深。
開心還能聞出來嗎?
她半真半假地說:「今天在湖邊遇到了一個可愛的小朋友,是我的粉絲。」
裴觀玉愣愣地注視她唇角的笑容:「奚奚喜歡小孩嗎。」
俞奚:「喜歡可愛的。」
裴觀玉想了想,道:「那把那個小孩請過來陪奚奚?」
俞奚又聽不懂了。
別人家的孩子有父母,怎麼「請」過來陪她?
「不用。」
生怕裴觀玉這種社會化程度,聽不懂人話的,真的用什麼辦法把小孩子也雇來演戲,她擰眉做出厭煩的表情:「小孩接觸久了就煩了。」
裴觀玉沉默了會,道:「那什麼還能讓奚奚開心呢。」
俞奚的心思一活絡,暴躁就壓不住了,沒忍住接話:「你不知道嗎?」
裴觀玉垂眼。
視線落在辦公桌電腦屏幕,暗淡地映出已經被奚奚膩掉的自己。
是因為待在無趣的,暗沉的,卑劣的自己身邊嗎。
可這次是她主動來招惹的他。
玩過了就想拋棄。
懲罰了就會枯萎。
讓他站在兩難之地痛不欲生。
裴觀玉的手臂收緊她,將俞奚整個人嵌入懷抱,像是藤蔓寄生,在汲取她的養分,分享她的生命。
他突然啞聲道:「奚奚,我已經放過你一次了。」
雖然你剛好缺失那一段記憶。
但永遠不會再有第二次。
見過她的眼睛,嘗過她的鮮活。
他已經無法再度過漫長的,孤寂的,無趣的時光。
俞奚聽不懂,滿臉茫然。
將他的話又當做犯病時的囈語。
裴觀玉最後撫摸著她的臉頰說:「開心一點,奚奚。」
不知道是她的演技真的下降,還是裴觀玉過度敏感,他好像真的能和晴雨表一樣,探出她昨天狀態不錯。
他立刻在第二天空出時間,帶她去了市裡小孩最多的遊樂園。
烈日當空,本來就煩,俞奚聽著遊樂園裡充斥的小孩尖叫,心中更煩了。
她戴上墨鏡,催裴觀玉走。
他摟住她的腰,低聲問:「奚奚,有喜歡的孩子嗎。」
「什麼意思?」
「人工湖旁沒有監控,」裴觀玉蹙眉道,「抱歉奚奚,我找不到你說的那個孩子。」
聽得俞奚心臟亂跳,差點蹦出了胸腔。
「奚奚,在這裡挑一個吧。」裴觀玉道,「我會和他的父母溝通,帶回去養幾天。」
「你不喜歡了,再送回來。」
俞奚口中那句「你有病吧」差點罵出聲。
但還得維持半抑鬱的人設,微弱道:「我不需要,走吧。」
裴觀玉沒動。
俞奚重複了遍:「走吧。」
裴觀玉低頭時,眼角有些泛紅:「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開心了,奚奚。」
「你教一教我吧。」
俞奚看著她,心臟是瞬間的緊縮,無知覺的酸澀蔓延開來。
很突然地想到很久之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兩個實際並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頂著男女朋友的名號,空氣中瀰漫著尷尬。
對裴觀玉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有點自閉,語言系統不太發達的天才。
俞奚一時半會都不知道說什麼。
裴觀玉垂著眼睫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奚奚。」
「你教一教我吧。」
那時的俞奚沖他勾一勾手,「那你過來聽。」
裴觀玉聽話地坐過來了。
俞奚叉著腰,頤指氣使地胡亂說:「作為男朋友,你要無條件解決我所有麻煩,無條件包容我所有脾氣,無條件把我當女神跪拜仰慕,知道了嗎?」
裴觀玉蹙著眉的緩緩鬆開了,點點頭說:「我本來就打算這樣做的。」
俞奚被逗樂了,心說這小子也沒外表那麼人機,嘴巴倒是真甜。
可那之後,俞奚真的有了一個滿足以上三點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現在物是人非。
他們之間矛盾重重,畸形糾纏,再也找不到最初的感覺。
俞奚很輕地吸了下鼻子,依舊用疑惑的語氣說:「我沒有不開心啊,裴裴。」
她看著裴觀玉蹙起眉,眼中有什麼在碎裂坍塌,最後歸為一片死寂。
她移開眼:「很無聊,回去吧。」
俞奚依舊一如平常的習慣,每天出門閑逛,坐一坐,差不多時候就回家。
直到從歐洲旅遊歸來的沈惜月聯繫上她,問她現在怎麼樣,她表弟有沒有幫到她。
自從上次一別後,俞奚就沒有再和沈惜月見過面。
一個是沈惜月陪母親出去度假了。
一個是她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去見沈惜月。
於沈惜月的視角而言,自己或許是個很不誠心的朋友。
沈惜月那樣盡心儘力地幫助她,她卻在見了她表弟後,將她生分地隔絕門外,直到現在也沒有和她說明整件事情。
代入沈惜月的視角,俞奚都想和自己絕交。
但人家還能不計前嫌地關心她。
俞奚最終和沈惜月說,想見面聊一聊。
沈惜月應約了,發來一家新開的咖啡店地址,邀請她一起拍照。
一見面,沈惜月就奇怪地問:「奚奚,我怎麼聽到八卦說,你還在談戀愛呢?經常和男朋友散步被偶遇。」
俞奚低頭戳著盤裡的小蛋糕。
醞釀了一會道:「月月,具體情況,你表弟沒和你說嗎?」
沈惜月翻白眼:「沒有。」
「我問他,他就給我發了個核桃的圖標。」
「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讓我補腦子。」
沈惜月用力捶桌:「可惡的小子,枉我費勁給他聯繫女神,就該一輩子孤身!」
俞奚感覺,沈惜月似乎還不知道裴觀玉的真面目,真的以為他只是個有點自閉,性格孤僻的孩子。
她猶豫地問:「月月,你和表弟平時關係好嗎?」
這個問題讓沈惜月沉默了會,她皺起眉:「怎麼?他這次沒幫好你嗎?」
俞奚欲言又止。
察覺她的為難,沈惜月真誠地說:「我表弟很封閉,他對誰都很冷淡。」
「所以雖然在我看來,我和他的關係一般,但或許已經是他聯繫最多的人。」
「而這些關聯,其實都是因為你。」
俞奚手指纏在一起:「能…和我說說他嗎?」
沈惜月表情有些為難。
「不方便就算了…」
「沒事,我和你說一些吧,」沈惜月眨眨眼,小聲說,「你可是他最喜歡的Cici公主,他不會不高興的。」
俞奚從沈惜月這裡拼湊出另外一個,她沒看見過的裴觀玉。
一個聽起來自閉到有些可憐的少年天才。
父母親緣冷淡,不交朋友,沒有愛好。
父親常年外派,母親巨富之女,養在爺爺身邊。
聽到裴觀玉爺爺的名字,俞奚悄悄用手機搜索了下,倒吸一口冷氣。
俞奚也終於了解到他所出生的,如蒼天大樹般的裴家。
脊背蔓延起一陣迷茫和恐慌。
她真的能在這樣的勢力範圍下,跑掉嗎?
俞奚心中沉重,沒有再和沈惜月說太多。
這個抓馬的事實告訴沈惜月,她也會自責,也沒有任何辦法。
再者,裴觀玉身邊也就這一個還能說得上話的姐姐。
何必讓他們的關係也尷尬僵持起來。
再者,她更不敢和沈惜月表露自己還想離開的想法。
於是對沈惜月的問題,俞奚編了天花亂墜的謊話。
她說,裴觀玉已經幫忙教訓了她的男朋友,現在她和男朋友感情已經恢複。
俞奚硬著頭皮說:「嗯,我們現在很幸福,我們應該再也不會分手了。」
希望這句話,沈惜月也能帶給裴觀玉。
沈惜月的嘴巴張成圓形,滿臉不理解。
俞奚握住她的手,真心實意地說了句:「謝謝你,月月。」
「唉算了不管了,」沈惜月回握住她,「奚奚,你幸福就好。」
快要結束前,沈惜月還喊住了她,嘿嘿笑著獻上筆。
她從包里掏出周邊:「這些是我這次收到的歐洲限定版,你再簽幾份可以不?」
俞奚接過筆,卻再也沒有上次的期待和激動。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腦子裡是別墅里看久了都有恐怖谷效應的,屬於自己的無數雙眼睛。
「他都有那麼多了,還要這些嗎?」
沈惜月也很納悶,到處都是監控,她送巧克力都得偷偷摸摸,他怎麼做到弄出一個房子放那麼多的周邊?
想到裴觀玉上次還直接操控關了明合六庄的監控。
他現在是已經成長到能和外公碰一碰的程度了?
沈惜月回神:「這次歐洲限定,我千辛萬苦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他肯定沒有。」
「不一定吧。」
裴觀玉的周邊數量,看起來都像買了整個工廠。
但沈惜月還是肯定地說:「他絕對沒有。」
她用手擋住嘴巴,得意地說:「工作性質的原因,裴觀玉出不了大陸。這些限量版他哪裡弄得來。」
俞奚的手一頓。
猛地抬起頭:「你說真的?他出不了國?」
沈惜月點頭,不覺得這是一個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她說:「真的啊。」
俞奚緩緩放下筆,突然露出一個璀璨的笑容。
「那可真是。」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