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的情緒，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肖玲當了財務室副主任，本來跟他關係不大。張建輝偏偏說，十個老莫也抵不上一個肖玲。
張建輝是和老莫中午去食堂吃飯，當著眾人的面說的，其實他也是自嘲。
大家都苦笑——開心地笑是不可能的，說不定誰背後會去郭萍那兒告狀。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老莫在教育局工作了十多年只當了個科長，肖玲不過半年多就當上了副科長。
張建輝的本意是刺|激老莫，讓老莫這種資歷老的人出來發聲，反抗一下目前這鐵板一樣的局面。
想不到真戳中老莫的傷疤——跟他一樣資歷老的唐懷德當上了副局長。比他後進好幾年的陸皓明也當了副局長。他資歷最老，卻長期被邊緣化，只當了一個後勤科長。
鬱郁不得志，本來就是他心底的痛，張建輝還取笑他。
他一下氣沖腦門，一拍桌子：「你也是一頭蠢豬，老子沒進步，難道你就進步了？你唯唯諾諾當個副主任，半個屁都不敢放。還是諷刺老子。」
眾人也覺得這張建輝愚蠢，你不敢指責肖玲半句，卻拿老莫開玩笑，紛紛指責張建輝不對。
張建輝解釋：大家都是些苦命人，自己不過是開玩笑。
有人說，你可以開自己的玩笑，但你不能拿老莫開玩笑啊。
另一個人接話，說道，莫科長不說提副局長，跟淡愛玲一樣，提拔到一中、二中、三中、進校當個副校長也綽綽有餘。
這些人其實也是在藉機批評張建輝，表達自己的不滿。
因為自從郭萍來教育局以後，沒提拔一個人。
官場提拔，是個連鎖反應，內部提一人，至少可以提拔兩至三人。
比如，當初不從外面引進寧曙光，提老莫當工會主席。那麼，老莫的位置空出來了，就可以提一名副科長當科長。
這時，就空出一副科長的位置，又可提拔一名普通幹部當副科長。
如果不引進田野，就可以提拔張建輝當辦公室主任，就騰出一個副科位置。
於是，可以提拔一個幹部當辦公室副主任。不把肖玲調進來，就可以提拔萬海霞。
也就是說，不從外面引進上述三人，可以騰出五至六個位置提拔內部人，那就全盤皆活了。
但郭萍沒有，而是堵死了五六個人的上升空間。
從政，本來就渴望不斷上升。現在，寧曙光、田野、肖玲都是三十歲左右，這一堵，就會把四五十歲的幹部「堵」得沒有明天了。
所以，郭萍在中層幹部中的心目中是眼中釘，希望她快點滾蛋。
要讓她滾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上有譚書記支持。至於下面呢，連陸皓明這種敢跳樓的人，也不敢公開與郭萍作對。甚至還在維護她的權威。
只有老莫一向膽子大，積累的怨氣最多。
他們就想挑動老莫出面。
老莫果然上當，罵了張建輝幾句之後，氣沖沖地走了。
他想把肖玲上班請假，去買化妝品的事揭露出來。但是，想起陸皓明那句話，覺得火力不夠。
何況每個人都做過這種事——請假後，到市場上一把菜帶回家。請假後，到商場順便打一轉。
那麼，把肖玲開假髮票報銷的事揭露出來，這也要有證據。要找萬海霞幫忙。
所以老莫決定約見萬海霞。
星期六上午，老莫打了一個電話給萬海霞，說有事情跟她談一談。
萬海霞很謹慎，說有事可以在電話里講一講。
老莫說不行，一定要和她見個面。
萬海霞想不出老莫為什麼要找她，還約他到一個茶館去談談。只好說：「現在還有事，等會和你聯繫。」
她跟郭萍現在也不對勁，局裡值得信任的就是陸皓明。這也是她伯伯交代過的。所以，她就打了個電話給陸皓明。
她把老莫要找她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問道：「局長，我不太了解老莫，他找我有什麼事呢？」
陸皓明心裡明鏡一般，為了讓萬海霞穩住老莫的陣腳，便說：
「你可以再拖一個多小時，十點鐘才跟他見面，到時我會來，在什麼茶館，你發條簡訊給我。」
萬海霞依計而行。
其實，此時的陸皓明一刻也沒有閑著，他打這個電話也是離開茶館房間，抽空接聽的。
因為一大早，一中田校長就約他一起到了「迷爾茶餐廳」來喝茶。
陸皓明和萬海霞說完，走進了茶室，把門一關，笑道：「以前沒有手機多好啊，現在是還沒落座，就有人找。」
田校長笑笑，兩人坐下。
服務員進來準備給他們煮茶。田校長揮揮手：「要你進來，我會按鈴。」
服務員知趣地走了。
田校長煮茶，煮好後，倒了兩杯，一臉苦容，說道：
「你剛把林君雨調走之後一個星期，郭局長就打電話給我，要推薦一個人到辦公室來上班。
陸局長，我跟你說句實話，每個人都有個三親六戚。我有個侄女在鄉里教書，早就跟跟我求過情。何況我叔叔一家對我有恩。
所以，林君雨一走，我就高興了，馬上開班子會研究進人。大家也同意。
等我侄女剛報到，郭局長就把一個叫肖倩倩的人到辦公室來找我。
我當時正在開會。這個肖倩倩的人是肖玲帶過來的。我對肖玲說，等一下。
等我草草把會開完，到辦公室時，肖玲帶了肖倩倩進來，我的個媽啊，左臉燙傷了，紅紅的一片疤，看著嚇人啊。還50多了。
不說代表辦公室出去辦事，就算坐在辦公室，其他人也不舒服啊。
一中這麼有名，幾百老師，就選不出一個人能夠坐辦公室的？
再說進教師隊伍，歷來有一條規定，五官端正。這不是端正不端正的問題了，而是嚇人。嚇辦公室的人不打緊，所有學生都有意見嘛。
她走在路上，學生們見到了都會嚇一跳。以後知道了她還是校辦公室的，更加感到羞恥——大家都以一中為榮，一中選個這樣的傷疤殘疾人坐辦公室，我不會被師生們罵死啊。
所以，當時就我把班子成員叫過來，當著肖玲的面，讓他們為我作證，在郭局長打電話之前，辦公室進了一個人。要肖玲回去向郭局長說說情況。」
肖玲生氣地走了。校班子成員紛紛搖頭。
陸皓明說：「你把她到圖書室吧。」
田校長哭喪著臉，說道：「事情遠非這麼簡單。」
陸皓明說：「那你快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