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東西兩諸葛,文武兩開花

第七卷

跟諸葛瑾徹底深談了一次後,劉備就再也沒為後續何時北伐、要休養生息多久這些問題煩惱過。

心中有了那張時間表,同時隱隱然發現自己居然有機會追跡高皇帝的人生軌跡,劉備也就滿足了。

這還有什麼好急的還剩七年,按計畫搞定就行。真要是能提前,那也是意外之喜,但沒必要強求。

建安十四年的正月,就這樣安穩的過去了,曹劉雙方都沒有其他動作折騰。

對新野和宛城的軍事攻勢,已經計畫在時間表裡了。但既然還沒到開打的時候,就沒必要急,先梳理兩個月的軍備和內政再說。

曹操那邊,趁著正月到三月這段時間,也要忙著做遷都前的準備工作、摸底了解內部意見。

同時也要忙著安置被遷移的百姓,趕緊擴大春耕、恢複荒廢的田園。

劉備這邊,也要忙於內政,把襄、樊地區的戰後重建搞好,讓這兩個郡的百姓今年能及時投入生產。

並且整治內河運輸網路,讓襄、樊、江陵等地和劉備原佔領區之間的交通條件得以改善。

這兩個月的春耕農忙季沒什麼可贅述的,時間也悄然來到了這年的三月。

三月初的時候,身在襄陽的劉備,收到了一份來自益州的例行彙報書信。

這封信自然是坐鎮益州的諸葛亮所寫,是正月里就發出的,因為不是很急,走的正常驛遞,在路上走了個把月才到。

劉備接到信之後,就大致看了一下,然後還叫來諸葛瑾,讓他也看看他二弟的「年度工作總結」。

……

諸葛亮信里,主要提了過去一年在益州推行新法、搞代役錢和租庸調的成果。

順帶著還說了他去年在蜀郡、犍為和廣漢三郡,重新調整人事,拔擢擁護新法、政績表現卓異的官員到地方上的高位,讓新法推行得更加順利。

原本阻撓的王商、陳實等反對派世家豪強,在短短一年裡,基本上就靠邊站了。

信中還提到,去年都江堰的整修工作完成得很好,犍為郡的井鹽和火井煉鐵作坊、灌鋼工場,也建設得很好。今年還會繼續努力,爭取讓井鹽的產量再翻倍,讓天然氣煉優質鋼的產量翻數倍。

尤其是諸葛亮利用了冬季農閑季節,大量靠花錢超額就近徵發徭役、由官府給做苦工的百姓管飯,還發口糧讓百姓可以養家。

所以百姓不但沒有如當年劉璋治下時那般反感徭役,反而踴躍服役。

尤其大部分服役的百姓都發現,官府對他們的瞎折騰少了很多——往年徵發徭役時,為了把人數攤派到各縣,經常會出現趕路幾百里來服役的。

要知道服役時走幾百里路其實不算很遠,在原先的東漢屬於常態。因為相鄰的縣之間,距離最近也要三五十里,很多都是百八十里。同一個郡範圍內,從東到西可能就幾百里路了。

原先徭役不給錢,不能逮著一個縣的百姓薅,就要從外地拉人。諸葛亮改成花錢僱人後,成都縣的活兒就可以全用成都縣本地人,住處距離工地也能也就十幾里路,趕路浪費的時間勞力就都省下來了。

當然,諸葛亮這麼干,花費的錢糧是巨大的,需要一個商品經濟相對繁榮發達的大環境。

否則沒有那麼多錢周轉,或者就算髮下去錢了,百姓也沒法及時買到糧食或者其他日用必需品。

不過,偏偏諸葛亮治國之能前無古人,他在租庸調法和代役錢之前,已經先搞了一波鍍銀幣兌換、禁止銀子直接流通,並且用官營的很多緊俏、壟斷物資作為鍍銀幣價值錨定。

所以他花錢搞徭役之前,貨幣供應和實用硬通貨供應都很充足,有了這兩個其他古人文官都沒有的巨大額外優勢後,諸葛亮治蜀的一切思路,也就得以強力推進下去,沒人能夠反抗。

從鍍銀幣、到官營壟斷的寬幅蜀錦、天然氣煉優質鋼、新式打井工藝帶來的巨量井鹽……一環環的新法推進物質基礎,被嵌套著鋪墊完美,最後的新法推進,自然是水到渠成。

經過諸葛亮一整年的勵精圖治,如今蜀地不但稅賦徭役清明、法度嚴謹,還有一大批搞建設政績好的人才,得到了正式提拔。

蜀郡、廣漢、犍為三地,分別有楊洪、張裔、王連等支持新法的人才,走上了至少郡丞一級的位置。

個別郡里,因為太守的職務需要用來酬勛、安撫劉璋時代的老人,暫時還不能輕動。

但諸葛亮基本上都能確保、他所支持和提拔上去的郡丞,能夠在財政和民政建設方面實打實說了算。太守也不能阻撓和反對,只能管管別的工作。

楊洪張裔等人的提拔,一開始自然也是遭受了一些阻力的。

主要是這些人只抓了建設工作,但其他方面缺乏政績。而按照東漢兩百年來的慣例,要想走上太守或者至少郡丞的位置,首先得在「安撫地方」等方面有成績。

可偏偏去年諸葛亮治蜀之前,已經明令三令五申過了,他只看建設方面的政績,而且錢糧籌措靠上面統一調度、收支兩條線。不看地方安撫、治安這些政績。

如此一來,東漢持續了兩百年的「地方豪強以鬧事、導致地方不安為籌碼,威脅太守/縣令向他們妥協,以保住自己的政績」的做法,在諸葛亮手上也就徹底失效了。

當然,這個過程中,還是有不少不信邪、消息不靈通的愣頭青。一看楊洪、張裔等人在推行代役錢和租庸調時,不考慮他們的利益,所以繼續跳出來搞事情的。

可惜這些地方上反對新法的不安騷動,也都被諸葛亮另外派一條線,以極快的速度武力解決了——反正去年諸葛亮可是在益州留了好幾萬精銳部隊,還都是甘寧、周泰、蔣欽這些水賊出身的大將統領,維持地方安寧。

為了快速治理好蜀地,去年劉備軍甚至捨得讓甘寧這樣的大將、錯過荊北之戰,這投入成本不可謂不誠意了。

而諸葛亮的敏銳又是世所罕見,他每次都能發現地方世家豪強想要搞事的蛛絲馬跡,然後提前部署、就等著對方跳進坑裡來。

最終,當地豪強的種種反抗,全部被舉重若輕、恩威並施地搞定了。諸葛亮想要推上去的實幹派治理官員,紛紛順利坐穩要害。

整個過程中,還有一些小插曲——地方上反抗的豪強世家,有些還跟已經投降的劉璋舊軍隊里的將領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所以諸葛亮動用甘寧、周泰等人釣魚的同時,也有個別劉璋舊軍隊里的部將濫用職權、勾結地方豪強的罪證被勾了出來。

諸葛亮當然也不會手軟,對於明顯逾越得太過分、罪當致死的,他毫不猶豫下令予以處決立威。

對於其他被裹挾的、被蠱惑的從犯、脅從犯,他也寬嚴結合,執法適度,讓人心服口服,無法挑剔。

如此一來,劉璋留下的那七八萬舊軍隊,也稍稍得到了改造。殺了幾個勾結營私的軍官,褫奪了其他十幾人的兵權。

理由都很充分,審理也都是公開的,判決就更要公開了,上上下下心服口服,沒人覺得諸葛亮判得不對。

所有明面上的反抗都被諸葛亮搞定後,當地世家豪強能打的最後一張牌,也就只是從輿論角度,暗搓搓說些壞話罷了。

考慮到諸葛亮搞了「收支兩條線」,為地方建設籌錢,楊洪、張裔這些人都不用親自籌錢,只管花錢,把錢花得更有效率。所以那些世家也沒法攻訐楊洪、張裔這些人斂財。

於是,他們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錢是諸葛亮抓總籌的,那就攻訐諸葛亮本人趁機斂財中飽私囊。

但這種可笑的言論,很快也不攻自破了。

因為這一世的諸葛亮,雖然也過過錦衣玉食的生活,被大哥恩澤波及,少年時就條件很好。可是入蜀獨當一面後,諸葛亮就更改了生活作風,在成都一年,他就過一年簡樸的日子,以身作則,財物賬目也很清晰。

他雖然沒機會寫信表明自己在蜀中只剩「薄田十五頃、桑八百株」,但也用了別的辦法,公開了自己入蜀後得到的個人財富,總之就是讓那些攻訐他的人完全無話可說。

可以說,諸葛亮治蜀期間的一切阻力,都被他見招拆招粉碎了,而用時僅僅才一年多,實在是手拿把掐。

書信的末尾,諸葛亮最後大致總結了一下自己的政績:

經過一年多的強硬治理,新法基本上已經走上正軌。後續就是擴大規模和磨合的問題。

今年益州的內政工作重點,一方面是複製去年的模式,擴大施工規模和徭役規模,把都江堰修復工作做完,並且對犍為郡的井鹽和天然氣鍊鋼進一步擴大產能。

另一方面,就是希望有機會,徹底整頓劉璋留下的舊軍隊,去蕪存菁,篩選編練出真正在未來北伐作戰中堪用的精銳。

把老弱放歸為民,對於那些鬧事的刺頭兵油子,或是將來有臨陣脫逃傾向的,確有罪過,就罰為官府直接管控的苦役營。

至於今年規劃的這些工作,具體要怎麼做,諸葛亮在信中表示:

他安排完蜀地的春耕工作後,就會親自來一趟襄陽,當面彙報。

同時也是希望得到劉備的授權,順便還能跟大哥商議切磋一下,查漏補缺。

書信是三月份寄到的,信里說他三月份就會啟程,可能月底就能到襄陽。

諸葛亮被劉備授予了治理益州的全權,按說不能輕易離開。但一年多才出一趟遠門彙報工作,倒也算是合理。

而且劉備軍眼下正處在一個軍事行動的間歇窗口期,正好有空梳理一下內部。

……

劉備看完諸葛亮的信後,第一時間就交給了諸葛瑾,讓他也看看二弟寫了些什麼。

並且讓諸葛瑾幫著推測一下,諸葛亮所說的「希望有機會徹底整頓劉璋留下的舊軍隊,去蕪存菁,篩選編練」,具體會怎麼執行。

「子瑜,知弟莫若兄。你倒是說說,孔明這是打算做什麼」

諸葛瑾放下二弟的書信,用扇骨敲打了幾下桌案,如同敲木魚一般,想了一會兒,然後揣摩著說:

「或許,二弟在益州,也得知了荊北的最新戰況,他估計我軍奪取劉景升故地後,會跟曹賊暫時休戰備戰。所以他原本設想的一些計畫,便難於啟齒,這才想借著當面彙報的機會,說服主公。」

劉備聽了這解釋,眉毛微微一挑,大致也聽明白諸葛瑾是怎麼個意思了:

「你是說,孔明原本其實打算等蜀地局勢穩定後,動用一些兵馬、順便練兵選兵但蜀中地處邊陲,難道他還要讓益州兵出秦嶺、騷擾雍涼」

諸葛瑾見主公的第一反應有些偏差,連忙往好的方向設想:「這倒未必,要給蜀中舊軍找點事做,以較低的錢糧開支和用兵規模,整頓軍隊,還可以另找敵人的嘛——說不定是南中蠻人呢。

而且,主公或許忘了——在南疆,士燮雖然丟了南海諸郡,但至今還佔據著交趾郡。他只是放棄了沿海土地,龜縮回仆水(紅河)內陸。

此前陸伯言沒有被調來漢水這邊助戰時,他與步子山也在南海數年了,但他們空有海軍之利,難以深入叢林丘陵,所以至今沒有全滅士燮。只要陸伯言沿著海岸推進,士燮便能順著仆水逆流而上、堅壁清野以避戰。

但如果二弟有對南中用兵的打算,或者至少是想要敲打敲打、懾服南中,然後我軍便能從南中順著仆水而下,直接夾擊全滅士燮。如此,也算是徹底肅清了我大漢南疆。」

諸葛瑾會這麼揣測,倒也不是他真有那麼聰明,對二弟的心思了如指掌。而是他也知道,諸葛亮既然起了「以戰代練」的心思,想要低成本整合劉璋留下的舊軍隊,那麼肯定是要找點軟柿子練練的。

這種軍事行動,不會規模很大,也不會用錢糧太多,總的來說是要控制成本,希望能靠戰爭收益賺回本。

這樣的情況下,諸葛瑾明知翻越秦嶺北伐成本太高,太吃虧,以二弟的智商肯定不會幹。

那麼,掰著指頭算算,也知道沒有更多其他敵人選項了,只能是對南用兵。

歷史上諸葛亮的《後出師表》里也寫了「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

這是很容易想到的。

劉備聽了諸葛瑾的分析,也大致知道諸葛亮這次來,其中想聊的一個議題,究竟是什麼了。

不過他還是有些惋惜錢糧,總覺得這事兒的必要性上存疑。

「南中蠻夷,雖然不歸王化,但早在劉璋治蜀時,他們便已經不歸了,只是名義上臣服大漢統治。這也不是孤兼并劉璋後、他們才開始不服的,把他們徹底征服,也未必有好處可得。

至於士燮,雖然一直有罪,未曾徹底清算,但他遠遁海外,崇山密林阻隔,對中原已無威脅,急於徹底滅之又有何益所費錢糧,一絲一毫,原本都是可以用於後年北伐的。」

諸葛瑾並沒有直接反駁劉備的這個看法,他只是略微沉吟了一會兒,安撫道:「具體我也不得而知,這只是我的一點猜測,或許二弟另有想法呢。

還是等他到了,再一起詳談。或許二弟另有妙法,能控制南征的用兵規模、錢糧用度數量,足以以戰養戰。也可能是,他還能配合其他計謀施為,我也暫時不得而知。」

劉備想了想,默然點點頭,諸葛兄弟在他這兒,這點歷史信用積累還是有的。

既然是諸葛亮有點想法,那肯定是有具體道理的。等他本人到了之後,再開誠布公聊一聊,把所有賬都算算明白。

如果能和未來兩年的種田和北伐大業結合起來看,並且成本也不高的話,也不是不能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