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三章 郭奉孝城破人亡,關雲長刮骨療毒

第七卷

關羽和諸葛瑾商議停當,立刻就雷厲風行地開始組織兵力、分配任務。

無論是追擊突圍之敵、盡量擴大戰果。

還是趁著敵軍人心不穩、搶攻樊城。

這兩手都要搶時間,容不得慢慢來。

好在關羽素來治軍嚴謹,部隊遇到突發|情況動員起來很快。

關羽和張飛又是合作了幾十年的兄弟,互相太知根知底了,交代任務時可以省掉很多溝通磨合的環節。所以這一切,才穩妥而又迅捷地安排了下去。

攻城戰這邊,關羽會親自督軍組織,並且讓高順擔當先鋒。

追擊戰那邊,就全權交給張飛了,關羽也把手頭能倉促組織起來的騎兵部隊,全部交給張飛。

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別貪功冒進,只追尾、不攔頭不截腰,以免敵情不明的情況下,遭受不必要的重大損失。

張飛的脾氣,平時也貪功暴躁,很想打幾個大勝仗進一步證明自己。

但他這人有一點好,那就是大哥二哥交代的事情,短時間內絕對可以保證嚴格執行,而且不會多問,兄長說什麼就是什麼。

雖然時間久了之後,張飛也會懈怠,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就比如十二年前,徐州被偷那次,一開始劉備關羽剛走時,他就非常勤謹非常賣力。但那都是因為日子久了,一兩個月過去了,才慢慢懈怠。

所以,張飛這人莽歸莽,有想法歸有想法,但三天熱度之內,絕對是堅決執行兄長命令、絲毫不打折扣的。

關羽也深知這一點,所以今夜這種突發追擊戰,才敢略微交代幾句、就放心完全託付給對方。

他知道這種一兩天之內就能追到新野的戰鬥,三弟是絕對不會橫生枝節的。

張飛聽完指示後,也非常乾脆地對著關羽和諸葛瑾各自拱了拱手:「二哥、子瑜儘管放心!今日之戰,你們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絕不二話!

就算曹仁放再多戰果在面前勾引,俺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反正就咬死了他尾巴一路追到新野便是!」

關羽聽了張飛的自我總結,終於徹底放心,重重拍了拍他肩膀:「那追去新野的任務,我就不過問了,我管好樊城這邊,破敵之後,再一起痛飲慶功!」

張飛也緊緊握了握關羽的胳膊,隨後披掛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關羽和張飛,如今在整個漢北戰場,已經集結了十二萬兵馬,足以與曹軍在南陽郡的駐軍打總決戰。如果看局部戰場,關張的兵力,更是在樊城曹仁的二點五倍以上。

不過,這十二萬人也不可能都駐紮在樊城外團團圍困。部隊人太多,有些預備隊暫時用不上,也會分駐在樊城側翼的鄧縣、湖陽縣等地,以備調度。

同時這些支撐點,也能與曹軍的其他駐軍形成對峙,如果曹軍從北邊陸路來增援樊城,也會被鄧縣等地的軍隊阻擊。

否則都扎堆在一處,不但運糧補給會有很多額外損耗,軍隊的衛生環境也很難保障。一旦出現疫病,就容易全軍流行中招。

所以樊城城外的劉備陣營兵力,長期保持在十萬以下,此時此刻,更是只有八萬多人。

而長途奔襲追敵,還要考慮給騎兵額外配備趕路換乘的馬匹。這樣的交戰形態,會進一步限制騎兵的部署規模。

因此關羽能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倉促組織起來的騎兵,也就不滿萬人。

最終,張飛帶了三千鐵甲重騎,五千多弓騎輕騎,總共八千餘人,再加上長途奔襲所需的替換馬匹,也就急吼吼去追曹仁了。

這點兵力,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確實不能冒進,否則誰知道郭嘉有沒有給曹仁準備什麼伏兵詭計呢。

張飛做好全部準備已是丑時,趕夜路時還得先把斥候遠遠撒出去,擴大警戒範圍。

冬天天亮得又晚,卯時末才蒙蒙亮,辰時才徹底大亮。

張飛追到辰時也沒追上敵軍,畢竟敵人至少比他先跑了兩三個時辰,還有可能更久。

不過天亮之後,也就沒那麼擔心伏兵了,斥候搜索圈可以稍稍縮小一些,騎兵行軍速度也能再提升一截。

又奔襲了一個半時辰,追到當天巳時末刻,也就是大約上午十點半,張飛終於沿著白河,看到前方曹仁的突圍軍隊了。

張飛抵達之前,曹仁也突破了兩三層關羽預設的烽火台封鎖線。這些烽火台只能起到插哨開視野的效果,部署的人數太少,是不敢跟曹仁硬拼的。

兩軍相遇之時,距離曹仁昨夜突圍,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時辰。曹軍也強行軍跑出去了七十里地,距離新野還剩四十里左右。而且曹仁已經提前派出快馬信使趕到新野,徐晃應該也馬上會派兵來接應他的。

曹仁也知道追兵遲早會來,所以這六個時辰里,中間也讓步兵稍稍歇息了一會兒,趁機吃乾糧加餐,略微恢複體力。

曹仁很清楚,樊城到新野一百多里地,一口氣跑到是不現實的。尤其是軍中的步兵,如果完全不顧體力不休息硬跑,被敵軍追上時就會直接崩潰。

那還不如每隔三個時辰,給士兵休息一刻鐘作為吃飯時間。

見追兵來了,曹仁反而心情沒那麼忐忑了。他還認真觀察了追兵的規模,果然只有純騎兵,人數應該也不滿萬。自己還是有希望將敵軍稍稍擊退,再圖安穩撤軍的。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張飛追曹仁,一路要追到當天巳時才能追上。

樊城主戰場這邊,卻是當晚丑時,便拉開了強攻的大幕。

關羽在送走張飛後,僅僅又準備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糾集了數萬大軍,對樊城展開了全面強攻。

近百架重型雲梯,二十幾輛高度足以與城牆齊平的葛公車,都被關羽部推到了陣前。

這些裝備,也是關羽圍城三個月攢下的家底。之前的歷次攻堅,關羽都沒有一次性動用全部庫存,總是留有後手,如今卻是傾巢出動,可見關羽的決心。

他是真心覺得,這把可以畢其功於一役。趁著敵軍主力跑掉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守棄子人心必然不穩,直接一鼓作氣把樊城拿了,也好避免夜長夢多。

畢竟樊城的存糧還剩很多,哪怕曹仁不撤走一部分人,全軍一起吃,也能吃到明年春耕結束。

如果這次再撤走一半多人,剩下的士兵吃糧速度陡然變慢,可不得吃到明年秋收

所以在曹仁分兵突圍的那一刻起,指望跟樊城守軍耗糧耗到破城,就已經幾乎不可能了,至少是非常不划算的。既然如此,該搏的時候就要搏一把,抓住敵人內心最動搖的時刻。

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今天連高順都被要求親自帶隊攻堅了,雖說不是第一陣。

而關羽本人也是策馬親臨一線,巡視督戰,務求各部把一切戰鬥潛力都發揮出來。

「諸將務必努力!敵軍此時必然軍心動搖!攻破樊城便在今日!」

關羽騎在馬上,往複賓士橫掠過陣前,威嚴地喝令著。

後排鼓角齊鳴,數十面牛皮大鼓,數百枚號角,在綿延數里的攻擊正面上吹響。幾乎每隔幾十步就有一面鼓,每隔十步就有一個牛角,回聲震蕩天際。

今日的攻擊正面,主要集中在樊城的西側。這個攻擊面的寬度,甚至比往日還更窄了一些。

往日關羽圍城西、張飛圍城北,進攻時一起動手,為的就是分攤敵人的預備隊兵力,讓曹仁捉襟見肘防不勝防。

今日張飛臨時被派去執行追殺任務,只能留下個別統領步兵的副將聽關羽調遣。

關羽覺得張飛不在,不如集中兵力攻城西,放開城北。這也是為了給城內的敵人看到更多逃生的希望,一旦局勢不對就選擇棄城突圍,讓進攻方的阻力更小。

經過倉促的準備和交代,總數過萬的劉備軍弓弩手,紛紛扛著弓弩箭矢,前出到護城河邊早已建設完備的藤盾和木質陣屋後,對著城頭張弓搭箭拋射箭雨。

箭矢的密度,也是自樊城之戰開戰以來,前所未有地高。

城頭的守軍,只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肅殺壓力,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哪怕蜷縮在女牆垛堞後面,也依然忍不住瑟瑟發抖。

城頭弓弩手的反擊對射,也變得前所未有地孱弱稀疏。

雲梯和葛公車通過護城河缺口時,幾乎沒遭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一直推到靠近城牆根時,城頭才有滾木礌石落下,重重砸在車體上。

少數幾輛雲梯被大石重點關照,連續挨砸,竟出現了坍塌,推車的士卒也難免被壓住。少數眼疾手快躲開了木柱壓身的,也被城頭潑下的滾水燙得哀嚎倒地。

不過,被砸塌的雲梯終究只是極少數。而且進攻方的弓弩手很快重點針對城頭木石密集的位置覆蓋射擊。

諸葛瑾前陣子剛剛發明的熱氣球,也再次發威,靠近城牆居高臨下用望遠鏡觀測敵情,大致指示

只可惜,今夜之戰來得太倉促太突然,此刻天色還未亮,打了半晌也才打到寅時。熱氣球上往下俯瞰的視野不太好,用旗語打信號,

這種情況,只有等天色大亮之後,才會出現質變好轉。之前這一兩個時辰,只能說是為破城做些鋪墊了。

好在,關羽為今夜之戰,準備的兵力已經具備了碾壓性的優勢。光靠弓,弩兵的持續壓制,城頭丟滾木礌石的曹兵便很快傷亡慘重,再難形成有組織的抵抗。

關羽在城下看到這一切,表情也從一開始的凝重漸漸轉為平和。

深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心中暗忖:昨天諸葛燈鳥瞰敵城時,還見城中軍容整肅、並無異動。我還道曹仁能留多少兵馬守城。現在看來,多半是郭嘉擅長偽裝,才騙過了我軍斥候。曹軍的弓弩手少了那麼多,怕是至少三分之二的兵力都突圍了,今夜必能破城!

關羽如是想著,對速攻強攻的信心,也愈發充足了。他指揮若定地吩咐預備隊上前,還讓高順也做好親自上城的準備。戰爭機器的運轉速度,也陡然又提升了一截。

越來越多的葛公車靠上城頭,把帶著鐵錐的搭板重重砸在城牆的垛堞上。

表層的包磚被砸得碎片紛飛,鐵錐深深楔入城牆的夯土層,隨後便是大量的鐵甲兵操著斧盾、錘盾和斬馬劍往上涌。

曹軍長槍兵和戟兵也被麻木地驅趕過來堵口,雙方在缺口處絞殺作一團。

最初曹軍仗著對缺口的三麵包夾之利,持續捅死捅傷了不少先登死士。但隨著關羽持續不斷的投入,越來越多的斬馬劍手躍入人群,以命搏命地狂砍亂殺,只攻不守。

場面一度異常慘烈,如絞肉機一般。曹軍終究兵力相對不足,又士氣迷茫,漸漸被撕開更大的缺口。

「曹仁已經跑了!不要再給曹賊賣命了!」

「降者不殺!你們都被曹賊賣了!還給曹賊當什麼狗!」

「曹仁趁白河凍上跑了!你們不趁這機會一起跑,等白河解凍了都得死!」

先登的攻城士兵一邊衝殺,一邊按照戰前主將交代的話,在那兒齊聲吶喊擾亂敵軍。

這種近距離的辱罵嘶吼,震撼效果還是非常明顯的。

原本曹軍將士只聽鼓角之聲,雖然也知道敵軍勢大,有點害怕,但還不至於直接動搖。

這裡面很多基層士兵,也不知道上層究竟做了什麼決策、今夜到底有什麼變故,也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從敵人嘴裡喊出來的話,雖不至於讓大家直接全信,但多多少少還是有十之一二的士兵會直接信,會動搖、混亂,不再出力。

在雙方原本就卯足全力死磕的時候,一方有十之一二的士兵出現混亂和懈怠,效果就已經非常致命了。

城頭的曹軍,漸漸左支右絀起來,險象環生。

……

城頭死戰鏖戰的同時,樊城的臨時幕府內,重病卧床的郭嘉,也不得不被屬下吵醒。

不過郭嘉並不生氣,他也知道,自從曹仁把留守樊城的任務託付給他之後,自己就得為這個任務奮鬥至死了,不可能有絲毫喘息的。

他只是沒想到,關羽的反應竟那麼快,曹仁才剛剛突圍幾個時辰,關羽就火急火燎來全力猛攻城池了。

竟連一點穩定軍心士氣的時間窗口,都沒給郭嘉留——曹仁要走的消息,在曹仁真正走之前的那一刻,都還是嚴密封鎖的。

只有那些跟著曹仁跑的部隊能知道。而被迫留守拖時間的棄子,是不被允許提前知道的,否則當時就會一擁而散、都想著搶跑了。

郭嘉原本也打算,等生米煮成熟飯後,反正一切也無法改變了,再慢慢穩住人心、激勵士氣。

比如騙守城不用那麼多兵力,人多吃糧太快,所以才分兵走的。曹將軍等關羽疲憊後,還會裡應外合殺回來的」。

不管這些話有多少欺騙效果,至少郭嘉自忖以他的謀略和口才,糊弄糊弄普通將士還是做得到的。

但是,關羽根本沒給他這個穩定軍心的時間!

他什麼穩定軍心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敵人就打過來了!而且根本不管樊城守軍的虛實。

郭嘉之前讓人多立旌旗、多燒灶火,營造城內守軍一切如故的假象。結果關羽根本看都不看。

聽傳訊軍官的轉述,攻城的敵軍還非常歹毒地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喊話離間、打擊守軍士氣、時時刻刻提醒守軍士兵他們是被賣了的棄子。

這局勢的變化,已經徹底超出了郭嘉的計畫。

原本他打算曹仁走了再死拖硬拖至少一兩個月,現在看來,今天能不能拖過去都不知道了。

不過,郭嘉畢竟是郭嘉,作為曹操麾下曾經的頂級謀士。哪怕遭遇再大的變故,他也不會放棄的。

坐以待斃不是郭嘉的風格,再難的逆境也要見招拆招。

此時此刻,被這一連串的噩耗所激,郭嘉似乎也來了精神——當然,也可能僅僅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來人,抬我上車!我要親自上城督戰!就去西門!」

「郭祭酒不可啊!你這身體!」旁邊的侍從軍官直接就嚇傻了,他們哪裡敢拿郭嘉的安危開玩笑。

就這形似肺癆一般的重病之軀,怕是吹半夜寒風,恐怕就會……那不是找死么

但郭嘉不容置疑:「這是軍令!子孝將軍走之前,可是把樊城軍務全權託付給我了!抗命者軍法從事!」

聽著他連續兩三次的威嚴喝令,親衛侍從不敢忤逆,只能盡量把他遮嚴實了,塞進原本就在輪子上包裹了蒲草的車裡,不疾不徐拉往西門。

一路上,郭嘉撫摸著懷中取暖的手爐,眼神也有了几絲明悟。

「也多虧了我早就想到會有破城之日,還想過以瓮城誘敵,但願今日縱然城破,也能多拖幾個墊背的……」

……

半個時辰之後,天色漸漸亮了。

關羽和高順的連番猛攻,已經初見成效。

樊城西門北側的一段城牆,已經被攻城部隊拿下,足有數百人在城頭站穩了腳跟,佔據了一段數十丈寬的牆面。

城牆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一灘灘暗紅髮黑、凝固如油膏的血跡。

斷裂的兵刃和殘破的甲胄,也丟得到處都是,昭示著這段城牆經受了多麼殘酷的反覆爭奪搏殺。

城頭上,一員身著精良鋼甲的大將,親自揮舞著雙手斬馬劍,偶爾劈翻兩個衝上來的曹兵,更多的時候則是神色堅毅地指揮著左右部曲繼續推進、奪取更多的牆段。

毫無疑問,此人正是高順,今日這種決戰時刻,他也親自帶著「新陷陣營」殺上了牆頭,與曹軍搏戰不休。

今日這些曹軍的韌性,也讓高順有了新的認識。

當年他在呂布麾下時,趁著曹操去攻打劉備、陶謙守衛的徐州,他跟著呂布把曹操的兗州老巢、裡應外合偷了大半,最後只剩鄄城、東阿、范縣三縣得全。

那三個縣,就是因為分別有荀彧、程昱、郭嘉鎮守,眾志成城,人心劃一,治軍嚴謹。以至於呂布帶著擁有當年老陷陣營的高順,也是遲遲未能攻破,最後拖到曹操回師、雙方又鏖戰大半年,被曹操翻盤。

如今想來,那已是將近十五年前的往事了,高順猶覺歷歷在目。

今日眼前面對的這些曹軍嫡系部隊的死守韌性,也讓高順恍惚有當年之感。尤其是他知道郭嘉也在樊城內助曹仁守城,高順不由暗暗佩服郭嘉穩定軍心的能力。

「都已經數處被突破上牆、站穩腳跟了。曹軍中那些孱弱輔兵,也多陷入了混亂避戰。但居然還能挑出如此多精銳之士,死戰不退,曹仁、郭嘉治軍之能,倒是不容小覷。」

跟這些堵口的曹軍精銳又交戰了一會兒後,高順不由焦躁,就果斷下令,讓上了牆的「新陷陣營」士卒,全部集中力量,往南突破。

「眾將士聽令!往南強攻西門城樓!再奪瓮城!開門放關將軍的主力入城!」

高順大聲喝令,調整著部署,很快把牆頭的「新陷陣營」士卒組織起來,北側以守為主,繼續肉搏廝殺,爭取不至於讓牆頭的「登陸場」被反推即可。

而南側則以強攻為主,往南再攻不到百步,就能抵達樊城東城門的主城牆、與外側瓮城牆的結合部了。

高順的想法是,奪取了這個牆頭的「三岔路口」後,自己就分兵兩路,

一路沿著瓮城牆殺過去,殺到瓮城門樓上,斬關落鎖,打開瓮城門。

另一路則沿著主城牆繼續往南殺,殺上西門主樓,打開西門。如此內外兩門齊開,地面上的大軍預備隊蜂擁入城,樊城必能一鼓告破。

高順的這個計畫,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原本因為樊城太過堅固,從城門處進攻,需要連續攻破瓮城門和主城門兩道門,性價比太低,所以關羽和高順制定計畫時,都是以爬牆破城為主的。

也就是仗打到了這一步,明明牆都爬上來了,還站穩腳跟了,跟敵軍公平肉搏廝殺打了個有來有回、甚至還佔據了些優勢。

但敵人居然還不潰散,還在抵抗,這才讓高順不得不祭出最後這招——利用已經上牆的部隊,沿著牆頭往城樓攻,然後分別奪取內外門。

計畫很完美,執行也非常堅決。「新陷陣營」的將士們,操著灌鋼長戟,上下翻飛,捅刺攻殺,把牆頭的曹軍精銳一步步逼退。

遇到敵軍的抵抗實在死硬時,「新陷陣營」的士兵還會偶爾用另一隻手抄起掉在地上的、敵軍戰死士卒遺留的槍矛。然後如標槍般,在極近的距離上貼臉擲出,以在曹軍軍陣中打開缺口。

雙方只相隔五到十步時,還是人挨人肩並肩的密集陣,長槍奮力投擲的傷害,還是非常可觀的。

不少曹軍士卒閃無可閃,避無可避,直接在人群中被戳出一個血洞,陣勢頓時就散亂了。

「新陷陣營」的將士便加急猛攻,繼續推進,很快殺到了主城牆和瓮城牆的「三岔路口」處,然後分兵往兩個方向,繼續堅決推進。

很快,高順帶著數百銳士,終於攻上了瓮城樓,隨後瓮城的城門便被緩緩打開。

又過兩盞茶的工夫,主城樓那邊的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雙方都是數百條地人命往裡堆填,派到這處戰場的,都是雙方最後最精銳的死士,武器甲胄無不精良,戰意鬥志也是昂揚不屈。

但是高順的「新陷陣營」終究更為精銳,不一會兒,主城樓也被攻入,隨後就被人沿著階梯順勢殺到牆下、斬斷搬開粗如合抱的擋門巨木,打開了東城門。

……

「父親,瓮城門開了!讓孩兒帶兵衝進去奪城吧!」

樊城東城外,方才瓮城門被奪取的時候,關平就歡欣鼓舞、滿臉竊喜,仗著自己眼神更好,向關羽通報這一情況。

關羽卻神色依然有兩分慎重和肅然,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稍稍停頓,才教導兒子:

「別急!自古只打開瓮城門,都不能急!」

關平卻顧不得,連忙提醒:「可是,不派兵進去,又如何確認內門有沒有被高將軍打開呢這兒也看不見啊!」

關平所言,也是符合兵法常識的。

後世很多看官,只靠影視劇了解古代戰爭,所以對於那些「瓮城門開了後、主城門沒開就貿然衝進去,結果中了埋伏」的將領嗤之以鼻。

包括看《三國演義》時,認為周瑜攻江陵時被曹仁這樣設伏射中,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但事實上,這種情況要想避免,真實難度可比影視劇里大多了——影視劇里造的城牆模型,瓮城門和主城門是在一條軸線上的,攻城方哪怕站在城外,都能透過打開的瓮城門,一眼看到裡面的主城門開沒開。

而實際上的古代瓮城,瓮城門都是開在瓮城的側牆上的,所以哪怕打開了瓮城門,也要殺進去後、再轉一個九十度的角,才能看到主城門。根本不會給攻城方一目了然的機會。

所以關平據理力爭後,關羽也沒有辦法,只能允許另派一名部將,稍微帶個百餘騎弓騎兵作為哨探,直接衝進已經打開的瓮城門,好確定內部的主城門到底有沒有被開。

另外,關羽也讓人緊急調整觀測熱氣球的部署位置,趕緊把剛才部署在牆角葛公車陣地上的熱氣球,拉到城門這邊,貼臉俯瞰。

只可惜,這個時代的熱氣球,完全沒有自身動力,只有浮力,飛天之後要挪位置,全靠地上牽引麻繩的士兵一點點拉扯,想要臨時變更部署陣地,也就非常繁雜。

隨著關羽派出的哨騎殺入瓮城門,很快就有士卒高聲吶喊,並且返身跑迴向關羽報信。

「主城樓也被高將軍攻破了!主城門已開!」

關羽這才鬆了口氣,連忙下令全軍突擊,全部往城內衝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城頭又發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異變。

樊城的東城牆上、瓮城與主城牆結合的那個「三岔路口」部位,原本已經被高順的登牆士卒穩穩佔住了,後續的「新陷陣營」士兵,也在源源不斷通過這個缺口,往瓮城牆和主城樓上涌。

但是,隨著一聲奇怪的轟響,這段城牆居然直接往下塌陷了一兩丈深,牆體夯土崩落四散,如山崩、泥石流一般瞬間形成了一個斷面。

已經爬上東城牆牆頭、還沒來得及往瓮城和主城樓方向增援的後軍,頓時被隔絕了開來。還有好幾十人剛好站在塌陷的位置處,也直接隨著崩塌墜落,摔得非死即傷。

「郭軍師的地道計得手了!快把後援斷絕的高順殺了!全部跟我上!」

幾名曹將激烈地嘶吼,然後帶著各有至少千人的精銳援軍,朝著正在激戰中的高順殺去。

這些曹軍援軍,都是沿著西門南側城牆涌過來的,那段城牆還沒被關羽的人攻破,牆頭沒有攻城方的人,所以守軍增援的道路很順暢。

進攻方的突破點是在西門的北側,所以北側和瓮城牆的結合部塌了之後,高順的援軍暫時就被阻斷了。

高順的部曲雖然精銳,但後援暫時一斷,新的生力軍上不來,曹軍卻能一直增援,戰鬥的形勢立刻就被扭轉了過來,絞肉的殘酷程度也陡然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激戰之中,曹軍稍稍反推了一些陣地,隨後一聲悶響,已經被打開的主城門上方,又落下一道千斤閘,砸死了好幾個搶門而入的關羽部騎兵。

還有數十騎原本已經入城,連主城門都入了,但閘門一落,他們立刻陷入了孤立無援。

雖然還能沿著長街往複衝殺,給曹軍造成數倍的傷亡。但數十騎落入數千敵軍扎堆的人群中,還是很快被全部吞沒。

關羽本人還算幸運,他雖然是在自覺局勢穩了之後才殺進瓮城,但畢竟不是沖在最前。所以被閘門阻斷的數十人里,並沒有他也沒有關平。

但是閘門一落,他被阻擋在瓮城和主城牆之間,四周高處也還有一部分陣地是敵軍所佔據,局勢也非常不樂觀。

曹軍僅剩的弓弩手對著進入瓮城的敵軍重騎兵瘋狂放箭。關羽揮刀格擋,可惜青龍刀沉重,終究難以飛速舞動,手臂上還是中了兩箭,一箭被鋼甲擋開,還有一箭是強弩所射,依然力透肌骨。

「父親!」關平見狀,連忙讓人搶來幾面大盾遮蔽。

關羽吃痛,卻神色不變,冷聲大喝:「郭嘉莫非是給自家的城牆底下挖了地道!遇到我軍奪城,便放火燒斷木柱,讓城牆自塌!

趕緊組織人馬從牆塌處入城,繞進去直接殺散牆內之敵!我等在此死死守住!結盾陣跟敵軍對射便是!牆頭有仲達死戰,必能反敗為勝!」

關羽也不愧用兵二十餘年的名將,對於城牆突然塌陷,也算是理解頗為深刻了。他知道當年袁紹打公孫瓚時,以穴地之法破易京樓,就是靠的先把地道挖到牆底下、暫時用粗木柱撐住。等到要破牆時,把木柱一破壞,牆就能往下塌一大截。

今日曹軍守的城牆,也是這麼突然塌了一大截高度,但曹軍又沒有諸葛兄弟所制的火藥,也沒聽到爆破聲,城牆就是這麼安安靜靜塌下來的。

所以關羽幾乎在中箭的同時,就福至心靈地想到了敵軍的策略,很可能是跟當初袁紹塌公孫瓚的牆時一樣。

他如此迅速地做出了反應,立刻應用敵軍為了解決前一個問題而製造出的新弱點,緊急勒令後軍改變突擊路線入城,才算是挽回了不少勝算。

關羽軍雖然因為牆頭的士卒被臨時斷絕援軍、陷入頹勢,雖然因為瓮城內的士兵,被敵軍弩手暫時多白白攢射了幾陣。但靠著堅強的韌勁,和絕對的兵力優勢、如虹的氣勢,還是把這個波折硬生生扭轉了過來。

半炷香之後,關羽的後軍從城牆塌陷處大批攀援入城、進入城內街道,反過來殺散城門口內側的全部曹軍。

同時,也臨時搭了幾個梯子,確保士兵可以從城牆塌陷的斷口處爬上去、繼續增援高順。

隨著這兩步反擊都扎紮實實做穩了,曹軍拚死最後那口氣組織起來的反擊,也終於被硬生生摁了回去,最後徹底崩盤。

關羽手臂上中了一箭,力透肌骨。回去要好好療傷。

高順被數十倍的敵軍壓著打了很久,最後被逼得退到了城牆塌陷的斷口處,搏戰時為了躲避敵軍的白刃,失足後墜,摔斷了一條腿骨,回營後得讓人接骨,估計至少大半年都不能上戰場了。

城牆上,數百名「新陷陣營」的士卒,因為這波意外的敵軍反撲、後援斷絕,而遭受了慘重的傷亡。

主城門內的數十精騎、以及被困在瓮城內的數百騎,也在這短促的酷烈廝殺中,多有傷亡。

但不管怎麼說,這樊城最後還是被關羽攻破了。

關平接替摔斷腿的高順、徹底攻上西門主城樓、把裡面每一個房間的抵抗者都肅清,

在攻到城樓南側最高層的那個房間時,關平察覺到附近的曹兵都非常精銳,而且個個武藝高強、死戰不退。

關平帶著心腹勇士奮力殺盡這些頑抗者,衝進屋時,才看到一個文官打扮的敵人,已經躺在榻上嘔血而亡。

「這廝是誰」

「這就是郭嘉!今日這些波折,肯定是他搞的鬼!」

關平氣得一刀剁了郭嘉屍體的首級:「狗賊!明知必敗還要這樣算計人!居然讓你善終了!太便宜了!」

好在關平也知道輕重,只是斬級獻功,倒也沒想再做別的過分的事情。

他讓人把首級包了,然後就吩咐趕緊派人把父親和高將軍送回去療傷,其他接受全城、肅清殘敵的事情,都沒那麼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