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成都,益州牧府。
最近幾日,劉璋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整天提心弔膽。因為十幾天前,他就聽前方斥候回報,說雒城已經被張飛、魏延徹底團團圍困,張任和王累都已被困在城中,內外消息完全隔絕了。
劉璋當然也想知道百餘里外的雒城近況究竟如何,但雒城在雒水北岸,而雒水河邊的船隻,早在開戰前就被王累搜集一空。
後來張飛抵達,更是把民間漏網的破船小船也再清掃了一遍,連臨河便於砍伐的樹木都砍光了拿來扎木筏。劉璋從成都派出的哨探斥候,也就無法渡過雒水。
斥候只能是悄咪|咪遠遠隔河觀望一眼。一旦靠得太近,被張飛部署在雒水南岸的圍城大營駐軍發現,斥候多半也沒法活著回來了。
通過這些有限的打探,斥候一開始回報說:雒城被圍後的最初幾日,城東城西方向每日都是喊殺聲震天,似乎是張飛、魏延正在不惜代價強攻猛打。但十日之後,傳回的消息就越來越模糊,連攻堅的動靜都無法遠遠探聽到。
劉璋為此心中發慌,還找來黃權等謀士討教,想知道這種現象,究竟主何吉凶。黃權等人也不敢亂說話,只是中肯地剖析:前些日子攻堅喊殺聲震天,如今突然消停了,多半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張任、王累死守之志極為堅決。張飛魏延猛攻未能摧垮雒城守軍軍心,損失之重也超出預期,讓張飛不得不消停一些,改為圍困。
要麼就是雒城已經被攻破了,或者至少有重要的外圍陣地、城樓被突破了,所以才消停下來。而如果是這後一種情況,則要看敵軍後續的反應變化。
如果消停後十天半個月,張飛和魏延還在雒城外磨磨蹭蹭,那就說明雒城根本沒被打破,張飛是力竭了。但如果休整幾日後,張飛繼續以主力大軍南下,那雒城就可能真是凶多吉少了。
雒城內還有兩三萬大軍,還有輔助守城的民夫壯丁,要說那麼快被張飛殲滅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雒城真丟了,十有七八是軍心崩潰、沒有死戰到最後一刻,就因為恐懼絕望而投降了。
劉璋就是在聽完這番看似通盤全面的分析後,才開始失眠的。
到底是張飛攻不動了改圍困,還是雒城已經凶多吉少了?王累你這廝倒是派人突圍出來報個信給個話啊!
……
這日,劉璋也如往常一樣,還不到五更天就驚醒了。又怕自己的驚恐失態之狀為外人所知,只能是強行眯著,在床上挨到卯時末刻,才起來穿戴洗漱。
大冬天的,卯時末(六點半)成都的天都還沒亮呢,劉璋用早膳的時候,還在擔心王累那邊的情況。
「今日已經是雒城那邊毫無動靜之後第五天了。如果真的城破了,張飛休整幾天,也該再有新的舉動了。要是這兩三天內沒動靜,那就是雒城還在堅守……」
劉璋一邊喝著粥,一邊心中如是盤算著。
攻破一座大城,至少花三天搶劫、恢複城內秩序、讓士兵休息放鬆。然後再行軍南下,雒城到成都不足一百二十里,走得快的話兩天就能到,慢一點也就三天。
所以這個時間表應該是準的,熬過這幾天沒事兒,那就是暫時沒事了,又能耗過一道難關。
然而,就在劉璋忐忑熬時間的當口,門外忽然有一名州牧府的書佐、名叫王甫的,被近侍領著急匆匆進來,對他附耳低語了幾句。
劉璋聞言,幾乎驚得匕箸齊失,一如平行時空劉備聽曹操說出那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時差不多。
「什麼?張飛的兵馬已經到了城外?怎麼可能!速速備車我要親去北城!」
劉璋連落在衣襟上的粥都來不及擦去,就急吼吼跑了出去。邁過門檻的時候還絆了一下,幸好王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沒有摔倒。
劉璋剛衝出府門、坐上馬車沒多久,半路上就遇到了黃權和另外幾個只擅清談的文官孟光、杜瓊,也來打探消息。劉璋便讓他們騎馬跟上,一起去北城樓親眼了解情況。
不一會兒,劉璋就衝到了北城門,登上城樓時,蜀郡太守王商和成都令楊洪都已經在恭候。
這兩位作為蜀郡和成都縣的地方長官,守城之責自然也是責無旁貸,肯定要到得比劉璋還早,否則絕對會算失職。
劉璋也不廢話,看都沒看就直接逮著王商追問:「城下是何人旗號?有多少兵馬?張飛親自來了么?」
王商不敢下定論,倒是一旁的楊洪官小不怕說錯話,搶著回答:「城下只見馬超旗號,張飛、魏延都不曾出現。敵軍多寡暫時不能查清,看大致看去,應該過萬了,不光北門外有,東西兩門也各有千餘騎。」
其實馬超這次也就帶了八千裝備精良的西涼騎兵來,但是騎兵行動起來聲勢浩大,逼近成都的過程中,一路煙塵滾滾。
守軍不敢出去,也看不清虛實多寡,覺得有一兩萬甚至更多,都是正常的。
劉璋頓時被這個數字嚇住,面露驚駭凄苦之色:「至少過萬……那麼多兵馬逼近成都,敵軍糧道如何保障?定是雒城真兇多吉少了……而且你說東西門外也各有千餘騎?有那麼多騎兵?」
劉璋一邊問,一邊壯著膽子親自湊到射箭窗邊,斜著往下俯視。
而當純騎兵的馬超部隊映入他眼帘時,劉璋幾乎站都站不穩了。
光騎兵就那麼多,後續主力該有多少!
黃權和楊洪連忙扶住他,楊洪還語氣急切地安慰:「主公勿憂。馬超雖軍容壯盛,但全是騎兵,反而不能攻城,我軍保持堅壁清野,還是可以再堅守觀望一下的。」
黃權也是剛到城頭,還不太了解情況,因而沒能立刻安慰。他等劉璋站穩,又親自走到射擊窗前仔細觀察了一下,才分析道:
「敵軍全都是騎兵,一點步兵都沒見到,說不定是疑兵之計。或許雒城還未被攻破,敵軍糧道也未能打通,所以只能以騎兵南下襲擾破壞。」
劉璋聽了這話,才稍稍安定了些,但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如若雒城真的還在我軍之手,馬超糧道未通,公衡以為,他能在城外堅持多久?」
黃權根據常識想了想:「騎兵來去迅捷,不怕被圍,且馬匹可以馱載一部分口糧,深入敵境十天半月還是維持得住的。再想久駐,那就必須打通糧道,或是定期折返回雒城補給了。
眼下當務之急,主公應該趕緊趁著城池尚未被徹底圍困,從南門派出信使,傳檄各縣,通知新都、都安、郫縣、江原、廣都五縣,務必堅壁清野。
成都周遭人口稠密,民間富庶,五縣但凡有一座被馬超打破,他便能籌到軍糧。所幸如今尚未開始春耕,讓百姓們都入住縣城,也不至於耽誤農時。」
劉璋一想覺得很有道理,當下就派出加急信使,快馬前往周邊五縣。
成都周邊的核心平原區,人口實在是太稠密了,縣城也就比較多。周圍一圈足足有五個縣,最近的距離成都才三十多里,最遠的也不到六十里。
……
劉璋剛吩咐完這些部署,城下的馬超也已經繞城觀察了許久敵情,耀武揚威也耀夠了。馬超見城上忽然如臨大敵、加強了戒備,嘈雜之聲也響了許多,便知道是劉璋親自來觀望了。
馬超便橫槍立馬,來到北城樓外兩三百步,帶著一群精銳騎兵組成的罵陣手,開始對著城頭喝罵迫降。
「劉璋!念在你曾經與太尉聯盟抗曹的份上,雖然一時被奸佞蠱惑,不肯再為朝廷出力,還剋扣錢糧、妄殺我軍將士。但只要悔過自新、早日歸順,仍不失上卿之位!太尉一言九鼎,絕不會食言的!」
馬超讓人叫嚷了半天,本以為能等來劉璋的軟話,或者是正面懟回來。
然而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他就這麼空喊了半晌,城上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如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渾身難受。
最後馬超都有些不自信了,懷疑是不是自己猜錯了、劉璋根本沒親自上城。為了順便打擊敵人士氣,他還改口叫罵:
「劉璋懦夫!不用裝聾作啞躲來躲去!我知道你在上面!降與不降,且放個話來!」
馬超叫罵再三,城上始終沒人表態,也沒有負責守城門的將領出面回罵。
馬超難受至極,只好分出一隊騎射還算不錯的騎兵,稍稍賓士逼近城牆。以類似於半迴旋戰術的姿態,在衝到近點時對著城頭輪流放箭,隨後很快拉開距離。
這時,城頭才稀稀拉拉射回一些箭矢,但也反應遲鈍,似乎是等馬超開始後撤時,才姍姍來遲給他送行。
此戰跟隨馬超一起來的,還有如今尚且年少的馬岱。馬岱目睹了整個過程,忍不住悄悄問堂兄:「大哥,莫非劉璋真不在城上?我們白罵了?」
馬超雖然沒什麼智謀,但對於罵陣和激怒敵人還是很懂行的,聞言只是冷笑分析:「怎麼可能,劉璋必然是在城上。他見我軍出言威脅,給他最後一個保住富貴的降順機會。
他不想徹底撕破臉、親自下令與我們血戰,所以才默不作聲。這說明他心中確實在猶豫,知道自己很可能大勢已去了。只要沒親自下令血戰,那他將來還能推脫說是王累、鄭度教唆。
如果劉璋不在城上的話,那守門的敵將肯定是會回罵,或者提前放箭的。這些反應都沒有,說明有身居高位、可以決定是戰是和的要人,在彈壓那些武將的舉動。」
只要劉璋不想和,成都城內還有誰敢下達「不許放箭、不許進一步激怒敵人」的命令?不可能有第二個的。第二個人這麼干,那就是通敵了。
馬超來的時候,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但最終事實偏偏就是如此,這也讓他對劉璋之慫,有了新的認識。
馬岱聽了兄長的分析,也是頗覺受益,便又請教下一步該當如何。
馬超想了想:「出發之前,龐長史就吩咐過我,說是抵達成都前就要遠遠分兵包抄各門。以劉璋之暗弱,必不敢以大軍出城與我軍騎兵交戰,故而每一股哪怕只有千餘人,也不用擔心被殲滅。
劉璋發現我主力後,必然會派信使四齣,再次重申各縣堅壁清野,以免被我軍籌糧。但我已提前包抄,爭取把信使全部截殺便是,若能活捉就更好。
到時候有了劉璋書信印信,能騙就騙,不能騙就威懾,自能靠隨軍錢帛就地籌措到糧草。等得手之後,再回來繼續對劉璋威懾,總有他膽量撐不住的一天。」
……
馬超如是轉述著龐統之前給他的命令,而且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當天晚些時候,劉璋派出去的信使,果然都被馬超靈活而又周密的騎兵巡邏隊撞見,有兩個想跑,只能亂箭射死,另外三組都被俘乖乖投降。
有了劉璋的信使,對那些毫不設防的周邊小縣城,就很輕鬆了。
馬超一個個試著詐過去,遇到縣令和守將警覺的,沒有上當,他也無所謂,直接下一家——
那輕鬆寫意程度,就像是後世群發詐術郵件,故意寫幾個錯別字,讀者智商稍微高一點,看出破綻了,那就直接從備選目標客戶名單里剔除出去。
五個縣裡,總有縣令智商特別低的,那就重點攻關。
最後,都安縣縣令就成了那個「組成木桶的五塊木板里的短板」,漏了。
馬超用劉璋信使在黃昏時分詐開城門,隨後埋伏在遠處的騎兵突然殺出,利用守軍反應不及,直接一擁而入。
不過馬超倒也沒有搞破壞,因為本就是不戰而破,部隊也沒什麼損失和怨氣,倒也容易約束。
如今他代表的是劉備的仁義之師,不能再跟當初西涼軍時那樣殘暴了。
破城後,馬超先來到府庫,把官倉里的存糧封存了,記賬取用。
不過縣城太小,不夠的部分,他就直接拿馬刀請來城中豪門大族喝酒安民。酒席上拿出荊州那邊剛鑄不久的值五百錢鍍銀銅幣,問城中大戶平價買糧。
軍糧價格當然是不許漲的,就按豐收年份的正常糧價,五百錢要買兩石——也就是一枚鍍銀銅幣買兩石。
城中大戶看馬超居然還挺講道理,一手明晃晃的馬刀一手明晃晃的鍍銀幣,他們只能捏著鼻子很理智地選了明晃晃的鍍銀幣。
拿下了都安縣後,馬超雖然沒有再騙下別的縣城,但是也可以嘗試利用此勝滾雪球,改為威懾。
騎兵主力從都安返回成都途中,途徑郫縣時,馬超便把都安縣令和縣尉綁在車上,連帶著劉璋的信使一起,押到城門前,撂狠話威懾郫縣投降。還讓隨軍謀士講了一些籠絡人心的道理,算是恩威並施。
郫縣沒多少守軍,見馬超軍容壯盛,關鍵是還有都安縣的同行襯托,便愈發動搖。
最後,加之郫縣當地是蜀郡最早受惠於諸葛亮所推廣的林邑雙季稻的,這兩年百姓富足過上了好日子。縣令也深知民情,眼看人心不穩,只好跟著投了。
而作為主動投降的縣城,馬超在處置時也做了區別對待——對於被偷襲破城的都安縣,官方的府庫馬超都是封存起來,直接記賬白拿糧食軍需的。
而對於不戰而降的郫縣,馬超就顯出了大度,他連官方的府庫都沒直接白拿,而是全部選擇用值五百錢鍍銀銅幣購買物資。
如此一來,有了都安和郫縣這一反一正兩個例子教材,成都周邊各縣的官員、守將也都知道利弊了,再沒有敢輕舉妄動的。
而馬超得手了之後,一下子籌措起了足夠數萬大軍吃上好幾個月的糧食,也就不怕長期圍困成都了。
他一邊給張飛送信,張飛得知馬超在敵後籌糧得手,不用再考慮糧道,便又分兵一萬,交給魏延帶領,讓魏延領著南下成都,擺出籌措強攻的姿態。
魏延經過三日行軍,順利抵達成都,開始打造組裝攻城武器。
城頭的劉璋看到敵軍營壘越來越嚴整,修工事把各門都堵死了,又出現了步兵援軍,終於徹底慌了神,覺得雒城肯定是已經被張飛攻破了。
而馬超也恰到好處地在魏延抵達後,再次派人罵陣勸降。
這次,劉璋再想裝縮頭烏龜裝聽不見,也不好使了,畢竟敵軍已經圍城六七天了。
他跟黃權商議了一下,黃權也覺得沒法再裝聾作啞了,一番核計後,給劉璋出了一個最後保全富貴的折衷之計。
黃權是這麼說的:「馬超臨城多日,肯定知道主公已經知道現狀了。為今之計,要想展示我軍的誠意,不如大大方方回應。
只說『我主與太尉之間,本如兄弟,只因一些誤會,鬧到今日。我主並無求戰之心,但恐為小人所害,請太尉親至成都,在城外當面盟誓許諾,方敢考慮歸降』。」
劉璋聞言,滿面愁苦:「那玄德兄來了,我就只能歸降了?」
黃權一咬牙:「戰前聽聞太尉身在荊州,就算在長沙郡甚至秭歸,入川至成都,快馬兼程也要大半個月。往返總要月余。如今雒城雖然尚未確認失守,但再過月余,形勢肯定也已經明朗了。
所以,我此法只是在為主公拖延最後一兩個月。等太尉親至成都,便說明關東曹操尚未能對太尉構成威脅,如果到時候雒城也依然沒有音訊、沒有能力回援成都,主公除了乞降,還有何路可走?」
劉璋無奈,也只好從了此論。
……
終於,這天下午,馬超再次派人來罵陣勸降時,裝聾作啞了六七天的劉璋,終於親自出現在成都北城樓上,並且高聲放話跟馬超對答。
聽到劉璋終於出現了,馬超還懵逼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懦弱之徒,終於不裝了么?
伸手不打笑臉人,為了鼓勵對方談判溝通,馬超也把平日里那幾車子污言穢語掩飾起來,還喊來魏延一起做見證。
聽劉璋言辭懇切地說完條件後,馬超和魏延相視一眼,也都看出了敵人拖延時間的企圖。
「劉璋這就是想再最後耗一耗,看看有沒有轉機。」魏延鐵口直斷倒。
馬超:「那文長以為,該不該讓他拖呢?」
魏延摸了摸鬍渣子:「以主公之仁,只要劉璋開出價來,他必然肯親至的。劉璋應該也是想看看,主公能不能輕離荊、徐前線,如果主公能來,就說明曹操對主公暫時沒有太大威脅,劉璋最後的心也就死了。」
兩人梳理清楚脈絡,決定還是儘快上報,去荊南通知劉備。
……
從成都到荊南,往返至少一個多月。
既然劉璋開出了條件,馬超當然也不會再在成都這邊濫造殺孽,肯定是繼續保持圍而不攻。
當然了,圍城營壘的工事還是要繼續修,這也是確保外圍的益州軍沒法回援成都,一旦露頭就會被半路截殺、圍點打援。
與此同時,在雒城戰場,張飛和韓當在圍困雒城日久的情況下,也聽了法正所獻的一策。
法正建議道:「三將軍,如今劉璋已經動搖,但一兩個月後,主公如果到了,劉璋卻反悔,那也不能不防。尤其張任、王累尚在,必然會對劉璋的抵抗信心有極大幫助。如果雒城守軍覆滅,則是抽掉了劉璋最後一根倚仗。
我們不如利用兩軍已經名義上議和、議降的機會,再配合此前俘獲的成都周邊各縣官員、信使,來雒城戰場打擊張任軍心,迫使張任誤以為『劉璋是以為雒城守軍已全軍覆沒,這才決定投降的』。
如此一來,以王累之迂腐,說不定會逼著張任分兵走雒水水路突圍,跟成都取得聯絡,以堅定劉璋堅持之心。
如若張任出戰,我們正好野戰或水戰伏擊殲俘之。若張任不肯出戰,則張任與王累也有可能生出嫌隙裂痕,造成文武不合。王累作為監軍如果逼得急了,說不定還會發生兵變。」
張飛一合計,覺得果然妙計,便讓法正去安排。
法正一番哄騙威懾的詐術,果然讓雒城守軍人心惶惶。
「不好!因為我們和成都之間的消息完全隔斷,已有月余、而且張飛把大部分主力都南調去了成都戰場,主公因此誤以為我等已經覆滅!這才導致主公動搖請降!主公要是降了,我們在這裡死守還有什麼意義?
張將軍,只能請你嘗試帶兵突圍、取得聯絡了,一定不能讓主公被張飛的騙術所害!」
王累提出這個請求時,都直接給張任跪下了,還連連磕頭。
張任面露難色:「這種時候,出擊豈不是白白送死!關鍵是慘敗之後,依然沒法把消息送到!敵軍圍困成都必然很嚴密,我軍野戰根本不是對手!」
王累再三懇求,最後只能拿言語羞辱激勵:「張將軍莫非是貪生怕死?!」
張任氣得那叫一個憤懣:「我自綿竹歷戰退守至此,屢敗屢戰,不肯放棄,究竟是誰貪生怕死!
也罷,這種事情,本就凶多吉少,帶的人多了,怕是反而誤事。我只帶本部輕銳,趁夜出城,倍道兼程看看能不能突出去。這多半是我最後一次為主公盡忠了,下次王監軍也沒機會找我做事了!」
王累被張任的反罵也弄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不知兵,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任由張任發泄。
當天晚上,張任就如同後世的哥舒翰一般,無奈大哭一場,然後帶兵出城。坐上雒城內此前偷偷藏起來的輕快戰船,走雒水逆流而上悄咪|咪突圍,試圖跟成都方向取得聯絡。
很可惜,張任還在雒水河面上時,就遭到了潛伏在上游港汊內的甘寧水軍、突然順流而下截擊。
張任本就不敢戀戰,更何況他的水戰之能比甘寧實在差太遠了。所以剛一交手,就被截擊俘獲殲滅了大半。
張任帶著先頭部隊著急忙慌棄船登岸,想要繼續陸路南逃,結果沒行多遠,就被張飛帶領大軍層層圍裹上來。
張任略一抵抗,知道大勢已去,又憤恨王累不知兵只知愚忠讓人白白送死,長嘆一聲,讓士兵們高呼願降。
張飛看敵人齊刷刷選擇投降,便也收住攻勢,讓人把放下武器的敵軍綁了。
兩天之後,張任被綁回雒城城下,張飛讓人喊話,告知城內守軍,連張任都突圍失敗被俘投降了、突圍的部隊也被全殲。而且劉璋都已經跟太尉在商量投降條件了,希望雒城守軍認清形勢,不要再枉作不必要的犧牲。
雒城守將當然都認得張任,看到張任被俘投降,自然是人心惶惶。
王累還要彈壓不許眾將投降,張飛見狀,便挑選王累無法親自督戰的方向,數路齊攻,進行又一次試探性進攻。
這一次的試探性進攻,很快轉化成了真正的總攻,打得雒城守軍自行崩潰了。
幾個守門將校眼看王累要拖著大家送死,臨陣發動了嘩變,把王累砍了,打開城門高喊願降。
張飛率軍一擁而入,總算搶在劉璋投降之前,順利拿下雒城。
與此同時,身在武陵郡的劉備,也終於得到消息,聽說劉璋要當面向他請降、聽他當面承諾投降後的待遇、條件,才肯真的投降。
劉備當然也不會拒絕,他把荊、徐的防務交代給諸葛瑾和關羽,本人就再次入了一趟川,一路快馬兼程不計勞苦。
最終,在三月上旬將盡的時候,劉備本人抵達了成都。還帶了一大群俘虜的敵軍文武、一大堆新鮮出爐的攻城拔寨戰果,來跟劉璋當面談判受降。
第〇話 第六百一十九章 三年之內,孤若不北伐,天下人都能責孤為背信棄義之徒!
建安十三年,三月初十,晨辰時。
成都,益州牧府。
已經麻木了不少日子的劉璋,照例如行屍走肉般起床洗漱、活動一下,用過早膳。
正在他抹嘴洗手的工夫,黃權一臉凝重地趨步入內,但並未開口,只是先侍立一旁。
劉璋瞥了黃權一眼,把手擦乾,才低聲嘆息著試探:「又有什麼壞消息?莫非是,來了?」
「來了。」黃權語氣低沉地應道,卻也沒有多說,似乎是想多給主公一些心理準備的緩衝時間。
劉璋脖子僵硬地微微點了點頭:「誰來了?張飛,還是……」
黃權:「都來了,太尉已親至城外,大軍齊聲吶喊,請主公上城答話。張飛也來了,還帶來了張任、雷銅等被俘的降將,屬下可以確認,雒城已經被張飛攻下。」
劉璋原本提心弔膽的情緒,到了這一刻,忽然就釋然了。
他愣了一會兒,隨後整個神情反而輕鬆下來,整個人充滿了鬆弛感:「公衡你算的日子還挺准,說是能拖一個半月,最後還真就差不多拖了一個半月。
玄德兄親自來了,想必關東那邊,曹操根本就沒能舉動。說不定去年秋天時說景升兄重病將故、曹劉忙於爭奪荊州,也是假的。呵呵……全都是假的!」
黃權幫他設計、多拖了一個半月。但是時間拖完,也沒有變故發生,劉璋當然也有些惻隱之心,不由想著「早知道硬拖沒用,這一個半月的煎熬都沒必要受了」。
劉璋這人,雖然暗弱,但心地還是不惡的,無意義的殺人,在他看來還是能免則免。
想到這兒,劉璋忍不住最後追問了一句:「也不知道多拖了這一個半月,雒城和南安等地,又戰死了多少士卒,唉,早知如此,最後這些仗也沒必要打。還白白讓太尉多記恨我們一點。」
黃權也不由被劉璋感動,連忙寬慰:「主公能如此想,足見寬厚。只可惜這等大爭之世,不是一味寬厚者能立足的。天下之德,首在一統,以免再生內戰。如今看來,要想結束漢人內戰,唯有曹劉儘快分出勝負。
好在這一個半月,士卒折損也不會太多。雒城之戰,傷亡者應該不足五千,南安那邊,折損就更少了。今日一早,張飛已經領著被俘投降的張任,在城外勸降過了。
屬下聽其宣揚,張任應該是中了敵軍之計,被攻其所必救,貿然突圍想回成都,在半路被甘寧、張飛先後截擊殲滅。南邊雷銅等將領,也多是類似的情況。」
黃權大致幫著劉璋盤點了一番,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這額外一個半月的抵抗,己方大約額外多折損了七八千人,劉備軍那邊,應該也額外多折損了兩三千人。
全加起來,雙方總戰損也過萬了。再加上此前綿竹等戰,整個益州統一戰爭,雙方死傷總人數,控制在兩萬以內。
軍事行動從十月底開始,打到二月底,包括圍城相持的時間也算在內,整整耗時四個月。
四個郡的土地在此期間易手,這速度已經算很快了,平均下來每個月吞一個郡。
算明白了這些賬後,劉璋內心的不安也消解了不少,調整好心態,便跟著黃權上城。
……
來到成都北城樓,劉璋放眼望去,便看到城外烏泱泱的大軍,怕是總數至少在五萬以上,光是騎兵就有萬人之巨,足以令任何一家南方諸侯膽寒。
而且劉備軍列陣嚴整,大展旌旗,軍威壯盛。前排士兵身上的灌鋼胸甲,都還打磨過了,在春日下熠熠生輝,反光耀目。
看到這個陣仗,這個規模,哪怕是傻子也能確定,雒城是板上釘釘被攻破了。因為否則的話,張飛不可能把那麼多人拉到成都前線、完全不用顧及後路。
劉璋最後掃視了幾遍對面的軍容,似乎是在留戀回味。看夠了之後,才開始呼喊:「玄德兄何在?」
罵陣手們也把劉璋的話放聲傳出去,兩邊很快就搭上了話。
劉璋表示:「罪弟來遲,恐不能見諒,因而惶惑猶疑。」
劉備那邊,也當眾指岷江承諾:自成都被圍以來,劉璋並未主動出城反擊,進攻方也沒有強攻,雙方並無傷亡,足見劉璋還有仁愛之心。
所以此前諸般罪過,只是被人蒙蔽,以至於不想為天下出力、不願為匡扶漢室出力。只想為了地方短期之利、關門自守,自給自足。
如今只要悔過,太尉願意表劉璋為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因兩京尚未克複,無法上任,故太常卿暫時只能遙領。作為補償,太尉會另表劉璋兼任廬江太守,並且將來有可能讓他調任更重要的郡的太守。
劉備以太尉之尊,當著兩軍將士、十萬人的面,說了這番承諾,劉璋當然沒什麼可再猶豫的了。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準備時間,應該是在準備負荊和其他禮節性的妝造,成都北門終於緩緩打開。一隊騎兵率先試探著出城清場,分列兩邊。隨後劉璋坐在馬車上,被一群文武簇擁著出城。
劉璋來到門外百餘步,便下車復行數十步,隨後垂手侍立道旁,靜待劉備上前。
劉備見狀,倒也沒有騎馬上前,而是直接下馬步行,帶著張飛、甘寧、馬超、周泰等寥寥幾人,就迎了上去。
而且他們連馬都沒牽,只是留在原地,交給侍衛牽著——這些細節,也是為了讓劉璋心態更加放鬆,不要擔心受辱。
否則的話,劉備如果是親自牽馬上前,走到劉璋面前時,劉璋是主動接過領導的韁繩好,還是不接好?接了吧,那就是一種羞辱,不接吧,又怕將來被小心眼算後賬。
所以,看到劉備沒有牽馬,還只帶了這麼幾個人上前,劉璋也放鬆了些,同時暗暗佩服起劉備的膽略。為了表示己方的誠意,劉璋也連忙揮手示意後邊剛才開道出城的騎兵,全部放下武器。
「玄德兄不愧是從幽燕之地一路殺到巴蜀的英豪……只帶四個人,就敢直面我隨行護送的上百騎兵,也不怕我軍中有不服的武士突然發難……」劉璋忍不住如是暗忖,內心的屈服感也愈發壓得他不敢反抗。
他卻哪裡知道,劉備這是對張飛、甘寧、馬超、周泰四人的武力值太有信心了。
而且劉備袍服裡面還穿了鐵環鎖子甲的,他自己還佩了雙劍,怎麼可能怕這種受降場合、對方有零星的不服之人鬧事。
劉備不疾不徐地踱到劉璋面前,只在最後三四步稍稍加快了腳步,以示對降者的安撫。然後左手扶起劉璋垂拱的手臂,右手在其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同為漢室宗親,本該始終勠力同心,一致抗曹。賢弟一時之誤,不肯為國儘力,只想苟且保存實力,如今醒悟,卻也不晚。
只要一起中興漢室,忝滅曹賊,就還是兄弟,中間縱有些許曲折,最終自能一笑而泯。」
劉備沉住氣,把這番話毫無表情波動地說了出來。
這一世,劉備討伐劉璋的理由,至少比原本歷史上還要充分不少,也確實是劉璋先不願意為國出力,只想為了小團體利益保存實力,還違背了此前的承諾。
所以,劉備最後的收關勸降之言,也能說得更加冠冕堂皇一點。而這次的台詞,也是諸葛瑾為他設計過的。
重點突出一個大局為重、為了興漢大業、整合所有抗曹力量,為了更快更徹底統一軍令政令,細節上可以手腕稍稍粗暴一些。
諸葛瑾原本是想用「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的情緒基調,來鋪墊兄弟之間開釋過節、一致對外的情緒。
但是他說那些的詞終究不適合直接套用。所以劉備半路趕到江州之後,跟諸葛亮又磨合了一下,諸葛亮幫他把大哥一開始教的詞又潤色了一番,更貼合劉備的身份以及一貫的文化水平。
劉璋聽了這話,也不得不承認,雖然玄德兄就是想搶他基業,但至少人家說的也是實話,沒有虛情矯飾——當然,這一切最終還得看劉備後續怎麼做。
如果他真的一心為了天下,是因為看到曾經的盟友保存實力、不肯全力討逆,而不得不親自出手整合資源,整合完之後,也不遺餘力地儘快滅曹,一切以大漢天下為重。那麼今天劉備所言,就是心口如一,不至於被後人指摘。
但如果劉備整合了益州之後,還是養寇自重,無限期拖下去不北伐不完成統一,跟劉璋一樣只想割據。那麼後人看清之後,自然也會給他應有的評價。
劉璋也算是出身富貴,雖然懦弱,卻也有點認死理。此情此景,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堂而皇之當著兩軍將士的面,大聲坦然承認:
「兄認為我保存實力,不願為國事竭盡所能,我不敢否認。今日走到這一步,我也是咎由自取。但希望兄整合益州之後,真心全力北伐,安漢興劉。那也算不負益州軍民將來盡心竭力、為兄效命。」
劉璋說這番話時,也是帶著幾分氣的。再懦弱之人,到了這種當著兩軍將士的面的場合,也要硬氣一把,為自己找回面子。加上他內心確實真心實意這麼想的,也就順勢說了出來。
此言一出,劉璋旁邊的幾個文官,不由暗自為他捏了把汗。尤其是蜀郡太守王商,還有那幾個清談文學之臣如杜瓊、陳實等人。
王商、杜瓊不由暗忖:主公隱忍了那麼久,沒想到當著兩軍將士、數萬人面前,為了找回面子,竟如此跟劉備說話……這不是給劉備難堪么?就算劉備暫時忍下,被你架在火上,將來時過境遷,怕是也要因此留下芥蒂,甚至被清算……
王商、杜瓊等都是明哲保身的大儒,也是蜀儒當中一貫鼓吹「關起門來過日子,蜀人的錢糧蜀人自己花」的,可以說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思想,跟已故的王累是一模一樣的。
在他們看來,劉備打出那麼多大義名分的旗號來搶奪劉璋的基業,不過是一個幌子,一塊遮羞布罷了!
劉璋是暗弱,是沒想用蜀地的資源為國家出力、為北伐討逆出力,但劉備就會么?
劉備得了益州,說不定也是繼續拿著蜀地的錢糧物資過好日子、支撐更加奢靡的享樂、跟弟兄們分享富貴罷了!
杜瓊等人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因為蜀儒當中,有這種以己度人之心的非常多。
他們見慣了劉焉、劉璋父子兩代二十多年的作為。加上這些年裡自己為自己的行徑找合理化借口,自己騙自己,已經形成了思維慣性。
他們就像《潛伏》里那個姓謝的情報販子,自己毫無信仰,只會說「這裡有兩根金條,你告訴我哪根是清白的,哪根是齷齪的」,說久了之後,就覺得別人也都是「嘴裡都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正如雞是不能理解不賣這種境界的,雞聽說不賣時所能理解的上限,就只是「是不是價錢沒談攏」。
至於高尚的主義和口號,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為了搶奪他人基業和利益這種齷齪行為所扯的借口。
所以此時此刻,劉璋因為最終沒沉住氣、因為面對面時內心憋屈的爆發,冷不丁說出這麼一番話時,王商、杜瓊、陳實才會覺得劉璋要遭,要被報復。
而劉備的情商和待人接物、對人的觀察,自然是當世一流。他聽了劉璋一時沒忍住的氣話,立刻從其神色、語氣中揣摩出:劉璋並無惡意,就真的只是氣話和不服,以及懷疑自己之前所倡導的檄文口號的真實性。
同時,劉備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劉璋身後那群文官眼裡,流露出的悲憫和嘆息,似乎在為劉璋的前途不值。
以劉備的情商,他又哪裡會猜不到,那些人究竟在想什麼。
他便不由自主、心生一股英雄豪氣,想要當著兩軍將士、十萬人馬的面,把話公然說清楚。
「看來賢弟這一時之誤,埋藏甚深吶。這算不算以常人之心、度英雄之腹?」劉備用力拍了拍劉璋的肩膀,隨後轉向投降的眾人,傲然睥睨道,
「孤知道,你們當中,肯定有人不服,以小人之心揣測,覺得孤整頓益州,也不過是為了割據私利、與季玉賢弟無二!」
劉備先定了調子,把大實話當眾撂下,順便掃視一圈,觀察投降眾文武的反應。然後,他也組織好了後續的規劃和言語,鏗鏘有力續道:
「不過孤行事,素來身正影直,不懼流言蜚語!今日,當著兩軍將士、十萬人馬,孤就在此立誓,孤得益州,絕不會為了私利、長期割據求全。
近年益州連年戰亂,殘敗確需休養生息,且今年蜀郡農時也多有耽誤,百姓不堪重負,孤自會減免田賦一年!自明年起,孤自會令尚書令諸葛亮,整頓蜀中民政,推行新法,使蜀人錢糧民力,能更好地用於北伐大計、且用民更輕、國民兩利!
整頓地方自然需要時間,但孤也不會無限期拖延。今年是建安十三年,就從明年算起,三年之內,到建安十六年,孤若不發動全力北伐、驅除曹賊。到時候天下人都能指摘我劉備言而無信!
三年之後,天下人自然會看到,益州在孤治理之下,比在季玉治下,更能為匡扶漢室之大業輸誠竭力!」
劉備一連幾段話,聲音洪亮,雖做不到讓城上城下十萬人都聽清,卻也一時令眾人側耳,不敢喧嘩。哪怕一開始略有嘈雜,聽他說到後面,眾人也越來越屏息。
尤其是離得較近的益州核心文官,紛紛心中凜然:這劉備,竟敢當著十萬人的面,公然撂這樣的狠話?這是一點都不給自己留台階下了么?若是將來做不到怎麼辦?
但不得不說,這番話的效果是真的好。一下子把此前劉備奪劉璋基業正義性的爭執,徹底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就憑劉備敢放話承諾、甚至加上一個期限:益州在我手上,比在劉璋手上,更能為匡扶大業做貢獻!
毫無疑問,這番宣示,這番表態,也是出自諸葛兄弟為劉備安排的快速安撫蜀中人心的方略預案之一。
當然了,諸葛兄弟也不是神,不可能預料一切,所以一開始並沒想到這番話一定會用上。
如果劉璋沒有說氣話、旁邊的蜀儒地方保護勢力沒有流露出不服,劉備或許不用當眾表這個態的。
但既然氛圍烘托到這兒了,這點英雄氣就必須流露。有時候身居上位者也要有這個擔當,把該公開承擔的責任一肩挑起來,責無旁貸。
諸葛瑾在為劉備設計這番「討伐兼并劉璋的正義性補充理由」時,顯然也是借鑒了後世的一些經驗。
當時,諸葛瑾就想到了他後世看過的《笑傲江湖》,那裡面,五嶽劍派一步步合併的過程中,雖然左冷禪岳不群這些人都有問題,但是他們拋出來的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身,確實是正義的。
你可以懷疑一個偽君子表裡不一、說了的話做不到。但你不該懷疑一個偽君子喊出來的口號本身,偽君子往往比真君子更懂得怎麼喊絕對正義的口號。
所以,真君子也可以學偽君子的口號,只不過學了之後,真君子要表裡如一地去踐行、去做到。
如果左冷禪說了他兼并五嶽派後、要剿滅魔教,而且他立刻能做到,那麼他就可以是君子。只不過左冷禪做不到,殲滅魔教只是他的幌子罷了。他是打著對付魔教這個旗號,實則要謀奪別的利益。
如果岳不群對令狐沖說「五嶽劍派合併後,岳某發誓在三年之內為恆山派三位師太報仇,如果做不到伱們就可以指責岳某是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而且他真的做到了,那麼岳不群當然也可以當真君子。只不過恆山三師太本來就是岳不群殺的,岳不群根本做不到、也沒真打算做到罷了。
而諸葛瑾為劉備設計的這個兜底撂狠話收攬人心的方法,從語言架構上來說,跟岳不群說的那番話是相似的。
但問題是,劉備是真心打算做到他所說的話的。
他來之前,就跟諸葛兄弟先後磋商過,堅信「拿下益州後,再休養整頓最多三年,絕對能有實力扭轉曹劉強弱、全面發動北伐。」
說到,做到,那就是真君子,真英雄。
此前的一切「恐懼流言日」,都可以被打得煙消雲散。
滿場的蜀中降官,都被劉備這一手不給自己退路的表態,震得無話可說。他們只能看三年後劉備有沒有履行諾言。
如果劉備履行了,歷史就證明他拿下劉璋,沒有一絲一毫的問題,就是大義所向。
蜀中原本浮動的人心,就隨著劉備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話,一時鎮定了下來,哪怕再狐疑的人,也只能選擇先拭目以待。
而這一切,原本歷史上的劉備,是沒法承諾的。因為原本歷史上,劉備入川之後,實力依然距離曹操比較遠,他沒法承諾什麼時候能全力北伐。
哪怕是諸葛亮,也只能告訴劉備:你得先等「天下有變」,然後才能北伐。
這也是導致歷史上劉備入川後被人指摘的一個重要原因,很多人覺得「益州在你手上,乍一看跟在劉璋手上也沒區別」。
現在卻不一樣,這一世的劉備已經足夠強,只要吞掉劉璋,他和曹操的實力對比就接近五五開了。他已經不需要太刻意去等待天下有變,只要自己種田種得夠好,把內部整頓好,就可以北伐。
當你自己就強大到成為了行情本身時,你就不用等行情了。而這份豁達、這份剛到成都就公然許諾的英雄氣,也讓劉備在凝聚蜀地人心方面,收穫了更多正當性。
……
劉備最後傲視掃了一圈全場,憑藉著自己的識人眼光,觀察那些投降文官的神色變化,便看出有多少人暫時被震懾不得不服,有哪些人選擇了隱忍觀望。
他對這個結果也非常滿意,隨後就宣布了對劉璋的正式表官決定。
他拿出一道給陛下的表文,上面奏請劉璋為太常卿、兼領廬江太守。
隨後,他還拍了拍劉璋的肩膀,私下安撫道:「季玉賢弟,愚兄知你是江夏郡竟陵縣人士,但如今江夏郡乃是劉琦賢侄所領,並非愚兄治下直轄,故而暫時安排你到鄰近的廬江郡任職。
將來琦兒若另有高就安排,愚兄自然會安排你回鄉為郡守。愚兄自己,也不過是武昌侯爵位,封地便在江夏,將來願將江夏郡交給賢弟,還望賢弟能理解愚兄誠意。」
劉璋還能說什麼?當然是連連謝恩。
他確實是江夏郡竟陵縣人士,這個籍貫劉備沒記錯。讓他回鄉當官,也確實是一種榮寵,對於投降諸侯絕對算優待了。
而江夏郡又是劉備的封地武昌縣所在地,可以說去了那裡,是一點風浪都翻不起來的,就在劉備眼皮子底下。
原本歷史上,劉備沒法這麼封,一方面是因為平行時空江夏郡握在東吳孫權手上,根本就不是劉備的地盤,他自然只能退求其次、放在上游一些的武陵郡,也算是盡量靠近劉璋的祖籍地了。
(歷史上劉備不但沒法把劉璋封在江夏郡,甚至都沒法封在更靠近江夏一點的長沙郡,因為湘水之盟後長沙郡也被割讓給孫權了。)
這一世,劉備全據整個揚州和荊南,自然是想把劉璋放哪裡都行,他只需要考慮放哪裡最好最合適。
……
(註:上一章有人覺得,本書把王累塑造成了「為了反對而反對」,還說枉顧了王累確實是忠臣這個歷史事實。我稍稍澄清一下。
我塑造的王累,依然是一個忠臣,也為劉璋監軍督戰到了最後,雖然能力不濟擋不住,但他盡忠了,這點我從未否認,所以才安排了他壯烈的結局。
但是人性是複雜的,忠臣也可以是有動機的。我認為王累同時還是忠於「蜀地地方保護」這一小集團利益的人,他忠於劉璋,劉璋的暗弱、無野心,也恰好最能實現蜀地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不捲入外界戰爭、不為外界戰爭出人出力、不問外界天下正邪是非、最多最後誰贏了他們直接投誰,這是對益州本地人最省錢省命的路線,他們同時是忠於這條路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