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這人,似乎有一股安撫人心的魔力。
能把上位者那威不可測的高深,變得推心置腹,讓人真正相信。
這種能力,並不是口才或者情商、待人接物可以解釋的。而是存在於潛移默化的一貫行事作風上。
就好比哪怕讓曹操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表情,100%完全復刻,說跟劉備一樣的台詞,很多人也還是不會相信他的。所以曹操更多只能靠法度,靠賞罰分明來聚攏人心,安定局面。
但同樣的內容,劉備說出來,信他的人就更多,這是一種很玄學的狀態。
諸葛瑾在跟劉備重逢之前,心裡也有過一些疙瘩,一些顧慮,但是被這麼推心置腹說開了之後,他也就釋然了。
不就是司徒么,當就當了。
劉備的話,讓他想起了前世高考前,學校里掛的一個橫幅:今日我以母校為榮,明日母校以我為榮。
三公的名聲,在桓靈之時的賣官鬻爵中,早就被搞臭了。劉協這些年顛沛流離,三公更是成了酬勛的虛銜。
從這個角度來說,曹操廢三公也是有點道理的,他就是想破舊立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既然如此,劉備現在打著「防止漢室孤弱」的旗號重建舊制,他諸葛瑾當了重設之後的第一個司徒,就要把司徒這個職位的名聲重新經營好。
從此以後,哪怕是百代之後,史筆如鐵,寫官制史的人,也要評價:三公之位,存廢數遭。最後一次重設後,全靠諸葛瑾以身作則,挽回了司徒之位的令譽。
就以這個為下一階段的小目標,但盡人事,砥礪前行吧!
……
諸葛瑾都安心接受了劉備表的官職,有了他作帶頭表率,其他官位更低的人,當然完全不用顧慮「功高震主」的問題。
隨後劉備就吩咐在武昌侯府內大擺宴席,先接著奏樂接著舞,樂呵幾天。一邊讓人籌備冊封授印的典禮。
隨著飲酒歡宴,關東諸文武因為兩三年沒跟劉備見面、而積攢的些許疏離隔閡,也再次徹底打消。
酒席之上,繼諸葛瑾表態之後,關羽也欣然接受了衛將軍之職——
關羽其實一開始就沒擔心大哥會不會嫌他官位高,雖說漢朝重號將軍的排序是「大驃車衛」,衛將軍就是緊跟在車騎將軍之後的。但關羽並不介意自己和大哥的將軍號只差了一個名次。
關羽擔心的,是曹操否決了對諸將的表官,唯獨讓天子批准了他關羽的衛將軍,還有捎帶著批三弟的右將軍。
關羽覺得,曹操對他的賞識有些過重了,讓他骨鯁在喉。
所以酒宴上,關羽也恰到好處地找機會表示「他可以不要許都送來的金印,讓大哥再給他鑄一個」。
但劉備卻非常坦蕩,直接了當說:「這說明曹賊雖然大逆,但眼光還是有的。我二弟天下無敵,連敵人都知道!
那些梟雄之輩,他們只是壞,並不是蠢。他的歹毒用心,孤自會奉還,他的眼光,孤就認可了。直接收下許都來的金印也無妨。」
劉備都這麼說了,關羽還能說什麼?
只能是在公眾場合裝出一副表面冷靜的樣子,虛心領受,回家再關起門來私下裡偷偷感動。
幾日歡宴之後,封官升爵的典禮也籌備完畢。劉備便在武昌城外、鸚鵡洲邊,舉行了隆重、正式的典禮。
封官本身是不需要這麼隆重的,但劉備要做全套,得遙遙表示一下對天子被傀儡、欺壓的痛憤。這也是在向在場眾人宣示:天子駁回了奏表中大部分的請封條款,並不是天子本意。
那些繁文縟節的過程,自不必贅述。
隨後,劉備就在車騎將軍、宗伯的基礎上,當眾自行兼領了太尉之職。
其餘文武諸臣僚,都整齊稱賀。
走完這一步流程,後續才輪到其他文武。
諸葛瑾率先上前,恭恭敬敬領受了司徒的金印紫綬。
隨後,就是關羽的衛將軍、張飛的右將軍——右將軍在四方將軍中,本不應該是最先領受的,但關於張飛官職的旨意是被正式批准了的,所以只能單獨提前。
而既然四方將軍當中,已經有人提前了。後續的流程,也就順勢把其他幾個表奏的四方和四征將軍流程,也一併走完,這樣也避免了典禮流程過於割裂。
其他高級將領的人選,並沒有全部到場,所以有些暫時只是遙領,後續劉備自然會派使者把印綬送去——歷史上,劉備稱漢中王時,關羽也是獨自在荊州,劉備給關羽的前將軍印綬,就是讓費詩送去的。
這一世,趙雲、太史慈等人不在,要負責北方防務,當然也只能照例遙領。
最後的結果,趙云為左將軍,太史慈為征東將軍,甘寧為征西將軍。這幾人,也都有兼領一個州的防禦使職務(430章的時候設過這個官,當時為了拆分地方上州牧的權力)
這三人中,趙雲理論上和張飛平級,但實際上張飛的金印是皇帝直接從許都送來的,趙雲的是劉備自己鑄的,所以名分含金量上,還是稍有區別。
關羽和張飛的實力,算是「敵我雙方都認同」,趙雲太史慈甘寧則是只有己方認同。
四方將軍之後,便是宣布一些其他高層文官的冊封。
封諸葛亮為尚書令、封陳登為侍中。
封糜竺為大司農、魯肅為少府。
九卿一級的,劉備軍此番就只碰了這兩個位置,其他除宗伯以外的六個,都沒有碰。這也是為了避免得罪太多許都朝廷中的忠漢派老臣,便於團結更多的力量。
不過,九卿如今也大多是酬勛之職,實權已大不如前。
相比於九卿,諸葛瑾、諸葛亮兄弟高升後,騰出來的車騎將軍府的重要屬官,以及劉備兼任太尉後,太尉府的核心屬官,才是將來真正掌權做事的位子。
於是,龐統便被任命為太尉府長史,徐庶為車騎將軍府長史,孫乾為車騎將軍府司馬,陳群為車騎將軍府從事中郎。
簡雍為太中大夫,孫邵為大鴻臚丞。
其餘顧雍以下文官,皆在各大郡太守、各州布政使、刺史等位置上調整,不可一一贅述。
升賞完文官後,劉備讓人繼續宣讀武將這邊、四方將軍以下的軍職。
劉備倒也沒太貪,也是考慮到下面的武將,原本功勛、地位跟頂層的「五虎上將」差距比較大,來的也晚,所以這次空出了四鎮的位置並沒有表。
這也是為了將來對曹操後續作戰中,能有更多位置,給新立功的將領升遷,否則一步到位升太高,將來就升無可升了。
陳到、馬超、張遼、高順分別得了平東、平西、平北、平南將軍的職位。這四人中,考慮到能力的話,馬超張遼高順顯然要強一些,但他們來得晚,不如陳到元從多年。
而且陳到在跟曹操軍的徐州之戰中,也多次立功,還跟著周瑜去冀州渤海郡打過幾次勝仗,所以最終權衡的結果,就是此三人評定為同一等級。
周瑜被封為安東將軍,步騭為安南將軍。這二人中,光論功勞的話,周瑜也不該升那麼快,但周瑜當初歸順時,跟馬超一樣算是「帶兵進組」,有點資本加成,所以最終也是平級。
陸議為橫海將軍,魏延為建威將軍。
其餘諸偏裨將軍、中郎將、校尉,一一不可勝數。
另外,除了劉備直轄的嫡系人馬,其他聯盟諸侯的將軍號,劉備這次也一併有請封提升,畢竟劉表、劉璋、袁譚如今名義上都尊奉劉備,劉備也不能吃獨食,把官位都佔了。
所以,劉表這個多年的鎮南將軍,也被劉備表為前將軍——剛才劉備冊封四方將軍時,只讓張飛和趙雲佔了其中左右兩個位置,把前後騰出來,就是為了安撫盟友用的。
畢竟如今的情況,跟歷史上十一年後劉備稱漢中王時,還是有很大不同的。其他同盟諸侯還有存在的,必須分潤出去更多利益。
劉表都當上前將軍了,袁譚因為上表積極、專註於抱劉叔的大腿,當然也要給點認證,於是就領了後將軍。
劉璋地位比此二人更低一級,為征南將軍。這也是很合理的,因為劉璋原本在曹操那兒得到的雜號將軍號,就比劉表差很多。
劉表畢竟是朝廷直接派到荊州來的第一代諸侯,而劉璋當年只是被益州諸文武推舉接位的,朝廷當年直接冊封的,是劉璋他爹劉焉。
所以劉璋一貫以來都只是「實權重而地位低」,這次讓他依然比劉表袁譚還低一級,他也不好說什麼。
最後,劉備也沒忘了景升兄家的大侄兒劉琦,還有此番跟著劉琦一起立功助戰了的黃忠、霍峻。
劉琦被劉備表了一個安西將軍的名號。
而黃忠原本在劉表手下時,就已經是中郎將,再升一步就是偏裨將軍了,再往上就是雜號將軍。
以劉備的大方,既然黃忠來助戰了,而且有功,升一級有點小家子氣,那就直接到雜號將軍,稱強弩將軍。
劉表、袁譚、劉璋這些盟友的其他心腹文武,也有個別一併被表的。但這些人都不用劉備給他們發印綬,各家諸侯自己鑄印就是了。
一番繁冗操作,延宕多年的劉備軍文武陞官事宜,總算是一氣呵成,也算了卻了大家多年不得升遷名分的心病。
第〇話 第五百八十一章 諸葛瑾:我就負責生搬硬套,二弟會幫我想辦法微調落實的
封賞群臣的事兒,前後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塵埃落定。
典禮結束之後,劉備也派使者四齣,去給駐紮各地、沒能來武昌的文武臣僚送上印綬。
根據路途遠近,最北邊的趙雲、糜竺等人,至少要一個月之後才能收到。
劉備在武昌舉行大典是在四月初,趙雲等人收到,就是五月份的事情了。
變更官職之後,很多人事上的職權調整,也紛繁複雜,需要處理很久。
整個四月份,劉備軍上上下下基本上都在忙這些磨合性的工作。
而北邊的曹操,今年春夏也一直在休養生息、恢複生產、打造雙側金屬馬鐙和高橋馬鞍、升級軍隊的裝備。
曹操陣營,去年因為翻越秦嶺作戰長達半年多,導致了巨大的軍糧消費、後勤損耗。後方都已經緊繃到了極限,至少也需要一兩年的恢複期,這段時間裡曹軍只能是採取守勢。
雙方相安無事,時間便悄然來到了建安十二年的五月初。
這天一早,劉備又一次聽取了諸葛亮的人事工作彙報,對文武百官的職權調整情況,也算有了全面的掌握,知道這事兒已經算揭過了。
搞定一樁大事,劉備便開始琢磨起下一步的布局安排。
他也知道,自己控制的疆域已經非常廣大,而且比較割裂。所以自己不可能長期跟諸葛兄弟,還有二弟三弟駐紮一處。
雖然他也很想每天跟心腹弟兄們聯絡感情,一起吃喝玩樂同享富貴。
但理智告訴他,這種事情目前只能是偶爾為之,為了領土的長治久安,還是要跟之前那樣,東西分治。
於是,一早聽取完彙報後,午時劉備就順便召集諸葛兄弟、龐統、魯肅,還有關羽張飛,關起門來私下小宴一場,討論下一階段的戰略布局,以及高層文武的轄區調度、治所調整。
……
因為都是自己人,而且是絕對心腹,連劉備本人在內出席者一共也就七人,劉備說話就比較隨意、直奔主題。
他開門見山先問:「去年血戰半年有餘,我軍和曹賊都已軍糧匱乏,一兩年內無力遠征。後續兩年,諸位覺得我軍當以何為重?是安心休養生息、興修水利、整頓吏治,還是……」
劉備問這個問題時,下意識也先看向諸葛瑾。或許是過去兩年,他每次有事兒都跟諸葛亮、龐統商議,跟諸葛瑾都只是書信往來,如今還是有些生疏。所以劉備不由自主就會想給諸葛瑾多一點表現機會,這也是為了更好的恢複、增強互信。
諸葛瑾知道自己只是負責定調子的,不用說得太具體,就先鋪墊幾句,給別人留下補充的空間:
「蒙主公垂詢,愚以為未來兩年,我軍確實當以休養生息、發展生產為主。也要輔之以吏治、選才、稅賦等制度的整頓,軍械和工巧的改良。
另一方面,兵馬戰備也不能鬆懈,雖然我軍不會擅自主動出擊,可一旦天下有變,有機會整合盟友,那也不能錯過。軍事上,只能說是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們也要抓緊分一杯羹,不能讓曹操變強。」
諸葛瑾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從日常發展,到官、稅改革,再到技術和工業建設,軍事投機,四方面都提到了。
同時又不至於太具體,留足了其他人發揮的空間。
劉備聽後,只是微微點頭,也不評論,又轉向諸葛亮,示意諸葛亮也查漏補缺說幾句。
諸葛亮跟大哥重逢,不過月余,還是不太想搶風頭。但他如今名義上也官居尚書令了,對於司徒的大略方針,總該做出微調落實。
而且他太了解主公了,這種場合,不留下點乾貨,就太虛偽了。
諸葛亮想了一會兒,便基本肯定了大哥大部分的布局,只是挑了其中一個點說說:
「我以為,休養生息、整頓吏治稅賦、軍備不懈,這些都是該做的,具體輕重緩急,可以到時視情勢而定。不過司徒所提革新『選才』之法,不知要如何革新?
如今還算是戰時,而且曹操去年才改了朝廷官制,我軍現在是打出復古大漢舊制旗號的一方,如果貿然做些傷筋動骨的改動,怕是於大義名分不利。」
諸葛瑾被弟弟指出了話中一個點的問題,也不由認真思考起來。
剛才他那番四平八穩的話,也是貪多求全,什麼都說了。被這麼一提醒,才意識到未來兩年搞官制或是人事上的改革,確實稍稍有點時機不恰當。
不過,諸葛瑾畢竟是穿越者,他自覺還是有不少先知先覺的優越感的。而且關於後世人才選拔制度,他也多少了解,隨便拿出一些先進的東西,還不是直接碾壓漢朝的舊法?
諸葛瑾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後世的科舉制,那怎麼看都是比察舉制更優越的。
倒是歷史上魏晉的九品中正制,歷朝歷代評價都不高,不過相比於漢朝已經走到末路的察舉制,也還是有一丁點優化的(主要是漢朝的察舉制到後期,已經是「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了,一開始用意是好的,到漢末已經爛了)。
所以諸葛瑾下意識覺得,自己隨便說點什麼,都能碾壓當時的制度。
於是他就環視場內,見也沒有外人,便隨口吐露幾句:「本朝的察舉之法,一開始用意自然是好的。但桓靈以來,積弊叢生,所舉之人,不是花錢買的,便是地方豪強威逼郡守所致。
如果另行他法,比如增加考核,確保朝廷能沙汰地方上舉薦上來的、實際不合格的人,必然對選才用士大有裨益。」
諸葛瑾這般說,也是怕直接說出詳細的科舉制思路,太過超前突兀,也讓人接受不了。便靈機一動,只是模糊地說了個在察舉制基礎上、稍加改良的方法,增加一道考核。
他本以為這麼穩妥的「微改良」,肯定會收穫其他重臣的驚嘆。
然而結果卻是,只有龐統、魯肅若有所思。諸葛亮反而對大哥的說法,頗有些猶疑。
劉備也看出諸葛亮的態度傾向、似不尋常,便低聲鼓勵:「先生可是覺得此法稍有不妥?」
諸葛瑾也看出劉備的故意之意,連忙說道:「既是談論公務,不必顧慮其餘,但說無妨。」
大哥都這麼說了,諸葛亮也放下了兄友弟恭的顧慮,侃侃而談:「司徒所言,固然有一定道理。桓靈時,察舉之弊,天下人所共見。但是要說增加一些考核以應對此弊,卻也有些牽涉過大,不適合如今的局勢。
畢竟如今乃是亂世,主公選才,本就已經不拘一格,並非全然按照察舉之法。遇到能吏、勇士,只要有所建樹,便能立刻得到拔擢,貧寒而有才幹之士,出頭之路並不匱乏。
所以,司徒所獻之策,或許能在天下太平之後、選才之路不暢時,再行提出,卻不適合現在。」
諸葛亮這番話,完全沒有歷史包袱,純是就事論事,以治理效果為準繩。
倒是把極度依賴對歷史先知先覺的諸葛瑾,說得一愣一愣的。
諸葛瑾不由異議:「這……選士之法都不完善的話,就算有一套庸下能上的賞罰體系,怕是也難以人盡其才吧?要是有些人一開始就連表現的機會都撈不到呢?
太史公在《平原君列傳》中尚且記載毛遂之言,『錐處囊中,方得脫穎而出』,但選才之法不當,連處於囊中的機會都沒有。」
諸葛亮:「太史公所記,恰恰證明了我所言,毛遂自薦之前,為什麼沒有機會『處於囊中』?是因為當時趙國還算相對太平,沒有遭遇危難。
而只要和平、不與敵逆激烈對抗,那些混吃等死的庸人,才能混跡於英賢之間,濫竽充數,導致真正的英才被埋沒。
可是強秦迫近,趙國非聯楚不能自保,生死關頭,選才便不再拘泥於虛名,必須是真正能上庸下,毛遂便立刻得到了表現的機會。
我大漢昔日承平之時,選官多由孝廉入仕,只有孝廉之官,將來前途才會遠大,已經形成了默契。雖也有小吏、士卒出身的,因表現卓異而得升遷,但只要出身不好,前途就還是有限。
可是自從先帝亂世以來,無論是曹操還是主公,甚至是當年的董卓,已經提拔了多少有實幹之才而無察舉出身的文武?如今孝廉出身還重要麼?可以說在敵我雙方,都已經不重要了。
司徒嫌朝廷用人有陳年積弊,我卻以為,眼下要調整的不是選官,而恰恰是考功。只要主公放開從士卒、小吏中選才的口子,不拘出身,考功業績好的立刻得到提升,自然能讓能者靠真實功勛治績升遷。」
諸葛瑾被二弟這番話一啟發,也是久久不能平復。
他因為歷史慣性,而傾向於科舉,但現在看來。在選官時強化考核,倒像是後世有些大學「嚴進寬出」,高考錄取的時候很嚴,最後學成什麼樣反而沒那麼嚴。
諸葛亮的說法,倒是「寬進嚴出」,在選官的選擇面上大大拓寬了,管你是小吏還是小兵,辦事強或者打仗勇敢,直接就能上。
諸葛瑾更重的是後世禮部的「准入考試」,諸葛亮更重的是已經進了門、給公家辦事之後的「考功」,也就是後世吏部「考成法」管的事兒。
從後世歷史的經驗來看,禮部的「事前考核」和吏部的「事後考核」,都非常重要,都是一個朝廷人事工作得以高效運轉的必要保證。
但是,怎麼到了諸葛亮嘴裡,如今這個特殊形勢、環境下,後者的重要性會遠遠強於前者呢?
諸葛瑾一時有點懵逼,愣了好一會兒後,他才終於想到問題出在了哪兒。
「我怎麼就抄歷史抄得燈下黑了!居然把這一點給忘了!果然歷史不能死讀書啊!」諸葛瑾想通之後,腦中不由暗暗自責警醒。
第〇話 第五百八十二章 別人當然是做不到的,但諸葛兄弟就能既要又要還要
諸葛瑾此前之所以覺得,拿出「科舉制」就能碾壓東漢當時的制度。
自然是因為穿越者對歷史知識的迷信,思維慣性之下,沒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但是被諸葛亮提醒點撥後,以他的智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問題出在哪兒了:
歷史上,科舉制改革也好,九品中正制改革也好,都是發生在什麼環境下的?一言以蔽之,是「天下趨近於安定之後」。
當然,或許有人會反駁:歷史上曹魏實施九品中正制的時候,明明還是亂世呢。
但實際上,如果回到當時人的視角來看,就不難發現,九品中正制實施時,曹丕已經覺得自己挺穩了,因為當時劉備和孫權已經發生了內訌,孫權還成了「大魏吳王」。
至於後來劉備死後,曹魏就更是沒把南方諸侯當回事,直到諸葛亮北伐之前,曹魏都是「但知蜀中有劉備,不知其餘」。
所以,曹魏實施九品中正制時,與其說是想搞一套戰時人才選拔制度,還不如說是想立一套自覺天下太平後的選官制度、進行一下權力的分贓,換取世家大族的支持。
也正是實施了九品中正制後,曹魏犧牲了曹操時期唯才是舉的銳意進取,變成了求穩守成的狀態。九礦打一礦都經常被季漢反推,尤其是諸葛亮北伐那幾年,打得司馬懿只能避戰。
至於歷史上後來大名鼎鼎的科舉制,成為一項定製,那也是隋煬帝楊廣大業年間的事兒了,這同樣是一項「天下太平」後的選官取士制度,不是給亂世用的。
……
「剛才真是燈下黑了,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亂世,一個人才從0到1的表現機會,是很容易找到的,因為有激烈的對抗、競爭,只要有本事,就容易露出苗頭,被人賞識。
所以界定一個人才如何從0到1的制度改革相對不太重要,後續從1到N的考核才重要。所以『考成法/績效考核』的重要性,才重於准入門檻的考核。
到了和平年代,因為沒有那麼立竿見影的高烈度對抗、沒法讓兩個政權的優劣性直接『是騾子是馬、拉出來真刀真槍遛一遛』,所以准入門檻的考核才變得越來越重要了。科舉也好,體制的考試也好,都是適用於那種環境的。」
想明白這一點,諸葛瑾終於豁然貫通,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隨口套用的思路,錯在哪兒了。
這就好比後世那些市場競爭充分的行業,那些小公司招人其實沒必要那麼考慮學歷。尤其是新興行業變化快的,甚至可以靠外包解決一部分工作。然後發現外包公司里哪個真有本事的、能把項目做成的,哪怕大專學歷,也能不拘一格招進來。
但是,如果是沒有充分競爭的行業,和平年代難以考核的行業,比如體制里的很多職務,那就只能考核時卡學歷門檻了。
當然,也不是說做官不能考核,只是不如商戰、熱戰那麼容易考核。如果考核得太狠,容易導致做官的只求完成KPI、只看眼前短期利益、放棄長期主義的追求。
無論怎麼說,戰時狀態永遠是考驗文武人才真材實料最好的試金石。
所以歷史上的曹操和諸葛亮,其實推行的都是法家之治。他們不太在乎人才最初的准入,他們只在乎最初准入後的做事效果。強調賞罰分明、有法必依就夠了。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強調諸葛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又疊加了一層「曹操破壞了大漢原有的官制,劉備要維護舊制」的考慮。既然如此,把那些所謂科舉改革的雛形思路暫時押後,等天下更太平一些、至少是劉備佔據絕對優勢後再推行,也不會遲。
「確實是我疏忽了,令君所言,甚合物理。我大漢治國,本就王霸道雜之。治世多用教化,亂世先求明法。如今要的不是選官的新法,而是賞罰分明公平。我說的那些,確實稍微遠了點,將來討逆成功再考慮不遲。」
諸葛瑾最終虛心承認、自己在這一個小點上激進了些,不合時宜。
為了顯得鄭重,在劉備面前,他和二弟討論大政方針都是喊對方官職。諸葛亮喊他「司徒」,他喊諸葛亮「令君」。
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嘛。
劉備聽了諸葛瑾自己的剖析總結,也終於明白了其中道理,連連點頭,還中肯點評:
「子瑜想事,每每天馬行空,成百代之治。只是有些東西,確實不適合眼下。孔明務實謹慎,能兼顧眼下和長遠,也算是各有所長。」
一旁的魯肅,也是飽讀經典的,便也順勢湊趣:「昔公孫鞅得景監舉薦、初見秦孝公,言五帝之道,不得時宜。再次覲見,言文王之道,三見之時,方言及桓文之道。
主公得子瑜、孔明輔佐,可兼得五帝之道、文王之道、桓文之道。必能討逆平亂,且使天下長久治平。」
魯肅幾句話,就把諸葛瑾的話,架在了長治久安之道上,又把諸葛亮的微調意見,說成是亂世的臨時權宜之計,遠近兼得。
話說到這份上,也算是皆大歡喜,大家都把問題說開了。
諸葛瑾心中,也是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真實實力。
果然不能小看天下英才,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作為穿越者可以直接抄答案的遠見卓識貢獻,肯定會越來越少。
但多虧了自己這十幾年來,有好好培養二弟,所以以後自己哪怕只拿出一些高屋建瓴、如羚羊掛角般的遠景展望方向、思路,二弟也能幫著自己完善落實。
劉備見話已徹底說開,也就順勢把話題繼續往下推:「既如此,未來幾年,官制、選才方面的革新舉措,都可以從長計議。等將來討逆形勢明朗了,再細細規制不遲。
眼下,我等還是先議議,剛才提及的其他諸項革新之舉,是否有迫切之處。孔明,剛才你對子瑜提到的『革新吏治稅賦』,並無異議,如此說來,你也覺得,未來一兩年內,便該在這方面有所舉動?
這樣會不會觸及太多人的利益,導致人心不穩呢?子敬、士元,你們也暢所欲言,不要有顧慮。」
自古以來,戰時狀態稍稍鬆懈,一方想要搞改革,肯定是無非從改官或者改錢兩個角度切入。
改官改選才,已經被暫時摁住了,沒有迫切性。那麼剩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錢和稅的法度,有沒有改的緊迫性。
先解決要不要做、要不要立刻做的問題,將來才能慢慢細化討論怎麼做。
劉備在定方向的時候,就如此謹慎,點名問到了魯肅和龐統,兩人自然也不能不回應。
於是龐統率先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屬下以奇謀為長,不擅內政長遠之計。愚以為,若是司徒與令君胸有良法,倒也不妨試試。但若是會先破後立、傷筋動骨,則需慎重。」
魯肅也中肯地說:「我軍起兵多年,眼下獲取軍需錢糧的途徑,除了我大漢稅賦舊法之外,無非靠官商、商稅、屯田。前些年,官商昌盛,尤其是造船、海貿、鹽場獲利頗豐,能維持軍需,倒是掩蓋了我軍改革稅賦之法的迫切性。
屬下以為,將來改革財稅的必要性,還是有所迫切的,但眼下卻有待商榷。因為天下還有四大諸侯,除了我軍和曹賊之外,荊州劉景升、益州劉季玉,畢竟尚未徹底歸順我軍。
如果我軍大刀闊斧,導致治下世家、豪強、富戶所需繳納錢糧變得更多,生出怨言,我擔心會導致益州、荊北的士民產生怨望觀望之心,不利於主公籠絡此二州。」
魯肅說的這番道理,也是非常務實的。他沒說將來不該想辦法另外籌劃錢糧,只說眼下要更好地拉攏更多人支持。
亂世之中,很多諸侯對於自己治下已經跑不了的百姓、甚至是豪強,還是頗有魄力去強化調度力度的。但是對於需要和平爭取的搖擺勢力,就是另外一副做派了。
雖然說起來有點道義上不正確,但對於那些能夠用腳潤走的人,還是要以「寬仁善政」吸引為主。
劉備聽了,也是微微點頭。道德層面上來說,他不是很贊同這種事情,但魯肅所言很現實,也是權宜之計。
不過,這個議題,剛才諸葛兄弟都贊同了,正方的意見空前強大,所以劉備倒也不至於因為魯肅的務實,就直接動搖。
他只是和藹地轉向諸葛兄弟,尤其是問擅長分析細節的諸葛亮:「子敬可是給你們兄弟出了難題了,孔明,你作何解?」
諸葛亮搖著羽扇,不疾不徐說道:「子敬所言,也是金玉之論,頗得輕重緩急之道,也看到了人心向背之力。
不過,我所設想的稅賦革新之道,或許恰恰是有利於益州人心所向的。或許主公按照此法施為之後,百姓負擔未必會加重,只是會變得更為高效。到時候益州之民看了,說不定會更加想成為主公治下的百姓。」
「哦?竟有這樣的效果?天下還有稅賦改制之法,既能斂財更多、又不會與民爭利、反而能贏得人心的?」劉備聞言頗感驚喜,一時又覺得難以想像。
按魯肅的思路,他能設想的一切稅賦改革,都是有取捨的。
諸葛亮想的,居然是一條「既要又要還要」的路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