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劉備拋出的「如何穩住人心、如何讓大家一起陞官進步」這個宏大議題。
諸葛亮和龐統,以及其他核心幕僚,自然也都知道這事兒的重要性。
歷史上的諸葛亮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他當然知道,大義是必須堅持的。但堅持大義的同時,讓志同道合的同僚、袍澤都有個好前程,也是一樣重要的。
否則光喊口號不給好處,誰來竭盡全力匡扶漢室?
如今曹劉之間的實力對比,隱隱然有徹底扭轉之勢。在諸葛亮、龐統這些有識之士看來,將來真討伐了曹逆之後、天下的權柄該如何分配,這個問題已經不能迴避了。
大部分人跟隨劉備匡扶漢室,還是希望自己既能青史留名,又能兼顧高官顯爵、子孫富貴的。劉備本人如果太謙虛,結果就只會是「眾心解矣」,隊伍也就不好帶了。
不過,雖說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道理,但在具體的行事作風上、對長治久安的深遠考慮上,龐統和諸葛亮還是有差距的,其他貪圖富貴的幕僚,看得就更短淺了。
所以,此時此刻,諸葛亮還在斟酌,而更加激進、也更加不在乎名聲的龐統,就搶著率先開口了:
「主公,當今之勢,要酬謝眾文武之功勛,分授四方將軍,甚至是九卿、尚書台閣諸職,那是勢在必行的了。而主公之位若不夠尊崇,諸將又如何敢安心領受四方將軍等職?
依我之見,主公身為宗室,便是表奏天子、請封王爵,又有何不可?雖說如今天下還沒有諸侯封王,曹賊也只是自封丞相。但那是因為曹操不姓劉,他要設封國那是違背白馬之盟的。」
龐統說話還是那麼激進,一上來拋出的想法,就直接把劉備嚇了一跳。
劉備當然要板著臉,訓誡他慎言:「士元!這話也是能亂說的么!看在這是私下裡言及,孤就不怪罪你了,你好自為之!劉姓封王雖不違大漢法度,但那也得是因親貴而封,豈有因功勛而封王的!孤不願落天下毀謗!」
龐統還想分辯,就摳著法理重點解說了一條:「主公的血脈,雖與天子相去略遠,但主公乃是宗伯,而且是天下劉姓方伯都認可的宗伯,這就夠『親貴』了。再結合討逆功勛,因此上表請封,天下人也是能理解的。」
龐統的補充說明,倒是讓這事兒的可行性,看上去稍微多了幾分。
這一世劉備的起點畢竟更高,而且有「宗伯」和「劉姓方伯盟主」的身份,這都是原本歷史上他沒能拿到的籌碼。
這兩層關係,對於封王確實是有幫助的,也能強化其法理支撐。
不過,終歸是要擔一些為天下先的毀謗了,劉備還是覺得火候未到。
考慮到龐統也不是胡亂勸進、也是在搜腸刮肚想道理想借口的,劉備便不想直接呵斥阻止,他也希望跟龐統講道理另想它法,於是便用眼神暗示諸葛亮,讓諸葛亮也出出主意。
講道理這種事情,劉備嘴笨,講不過龐統,劉備只是憑著政治上的直覺,認識到這事兒目前還不能做。
諸葛亮還在醞釀斟酌,但是見主公反覆暗示,他也只能先拋磚引玉、邊聊邊細化。
只聽諸葛亮清了清嗓子,委婉建議道:「主公,茲事體大,我等今日之論,都只能作為參考,最終決策之前,主公或許還該群策群力、兼聽則明,向家兄和子敬、元直他們多方請教。」
劉備立刻點頭:「這是自然,這種事情豈可兒戲?但今日先聽先生之策,大致定個調子也無妨。請務必暢所欲言。」
諸葛亮便認真分析道:「愚以為,士元所言,確實有些操切了。雖然主公剛剛大敗曹賊,但驟然稱王,還是有可能導致天下思漢之人憂疑——我說的不是那些已經投入主公麾下的興漢志士,而是那些還身陷曹營的志士,那些人,同樣是我們該爭取和籠絡的,切不可寒了他們的心。」
劉備聞言,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確實,自己稱王這種事情,對於本陣營內部的人來說,其實是只有好處,沒什麼壞處的。已經跟隨了劉備的人,不會因為劉備冒進,就生出嫌隙。他們只會覺得自己也能跟著進步,悶聲發大財就好了。
這才是人性。
所以,稱王這種事情的不利影響,主要是作用在那些「如今還沒投靠劉備、但心中確實還向著大漢」的人身上,會讓那些人惴惴不安,裹足不前。
這話乍一聽挺難理解,但舉個例子就知道了。
如今這天下,在劉備手下的人,肯定是忠於劉備本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劉表、劉璋的手下,大多數也是忠於劉表、劉璋的,當然也有少數動搖者,暗中會部分忠於劉備或曹操。
而全天下人心向背、忠誠度情況最複雜的,其實是許都朝廷,或者說是曹操控制區。
因為曹操手下的人,論其真心,其實可以分成兩批:一批是因為忠於大漢朝廷、忠於皇帝,至少抹不開明面上直接給皇帝當官的面子,然後才去投靠曹操的。另一批,則是心中已經沒有漢室,對漢室完全無所謂,只想忠於曹操,求個富貴。
當然,原本歷史上,劉備後來稱漢中王時,許都朝廷的情況其實已經沒那麼複雜了。因為曹操已經先做了很多勾當,如蕭何故事、封魏公、封魏王、殺皇后。
每次曹操有動作時,許都或是鄴城朝中都有人或明或暗跳出來反對,然後曹操就大肆高舉屠刀、誅鋤異己。
經過近十年的清洗,最後到曹操當上魏王后,許都和鄴城幾乎一個心向漢室的堅定者都找不出來了。那些忠漢派不是被殺了就是跑了。
所以,原本歷史上,劉備稱漢中王時,其實並沒有多少「許都/鄴城的忠漢派人才」可以被劉備得罪,那些人已經被曹操殺得差不多了。
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這一世,這些潛在的「許都忠漢派」還活著。比如耿紀、韋晃、吉平等歷史上後來起事的反曹志士。
劉備如果無視朝廷,完全自導自演、表什麼就接受什麼、想封王就封王,想封官就封官,那些「身在許都的忠漢派」就有可能恐懼,擔心自己將來地位不保。
因為劉備完全另起爐灶大肆發官,許都原本有前後左右、四征四鎮將軍、九卿尚書台閣,劉備也封一套前後左右、四征四鎮,那將來等他幹掉曹操後,許都朝廷那些「位置重合」的高官,不就得全部給劉備的人騰地方了?
諸葛亮正是考慮到了這一層,才覺得眼下有必要收著點。表是可以表的,但不能表了就直接「自導自演全盤接受」,這樣,才能暫時團結住更多的人。
至於將來,要等曹操再有進一步的大逆不道之舉、或是許都的忠漢派被曹操進一步清洗後,劉備這邊才能更進一步。
劉備大致摸清了諸葛亮的想法後,也是頗感嘆服,覺得實在是想得太周到了。
只是,具體該如何操作,劉備還是有些想不到。他便繼續虛心求教,請諸葛亮細言之。
諸葛亮便把自己剛剛想到的方略,全部和盤托出:「比如,士元方才所說的、勸進主公封王的奏表,我覺得就可以上,但主公未必要接受就是了。
我們完全可以先投石問路,讓人上表之後,主公再另上一表以謙辭,或是折衷接受其中一部分不犯忌諱的內容。這樣一來,還能順便觀察一下天下各方勢力的人心向背。」
諸葛亮短短兩句話,就切中了事情的關竅所在。
勸劉備稱王這事兒,本身其實問題沒那麼大——你怕名聲不好,可以不接受嘛!
原本歷史上,劉備封漢中王這事兒,按照其各階段的性質細究的話,其實也是能分成三步的。
性質最輕的第一階段,是馬超等十幾人給漢獻帝上表請封劉備。這一階段劉備是不會被天下議論的,因為他自己完全可以不答應。
第二階段,是劉備自己也給劉協上表、表示自己響應了馬超等人的表,到了這一步,才會有人議論劉備。
而第三階段,是劉備直接築壇舉辦典禮。這代表劉備認為「我雖然沒收到陛下的回覆,但我認為那只是因為陛下被曹操挾持了。所以陛下心裡肯定是願意的,我就按陛下的心意辦了」。
諸葛亮雖然不是穿越者,不知道歷史。但他以常理推度,也覺得如今第一步是完全可以做的,第二步的話,則能選擇性的做,拒絕一些忌諱的部分,接受那些不太忌諱的部分。
而歷史上的第三步,那現在肯定是完全不行的。
劉備原本正在騎虎難下,諸葛亮給了他這個台階,他立刻便覺得豁然開朗。
對啊!孤可以不接受勸進啊!先讓人勸勸又不要緊!
「孔明此論甚善!可以讓人先細細斟酌起來……」劉備不由自言自語地評判到。
而一旁的龐統,聽主公似乎已經被說動、他提到的勸進封王計畫有可能擱淺,也不由有些著急。好在龐統也頗有急智,緊急在腦中排查了一番後,還真就被他發現諸葛亮計畫的一個漏洞,便連忙指出道:
「主公!如若擔心天下毀謗,便畏懼不前,恐怕會失去良機啊!若依孔明之言,看似穩妥,其實也有些違礙。
主公試想,如若主公真心要讓天下人覺得自己並無稱王之心,那麼對於勸進之表,又豈能簡單反駁、拒絕了之?
肯定要嚴懲上表之人,以明主公之志。但若真嚴懲了上表之人,豈不令那些希望主公上進的志士寒心?」
劉備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凜,眉頭不由緊皺。
龐統所言,也確實有理——勸進封王這種事情,如果拒絕了,肯定不能口頭說說了事,是要拿出實打實的姿態來的。
比如歷史上曹操封魏公、魏王之前,也有人勸進,曹操拿著勸進的話去問荀彧,荀彧就擺著道德楷模的樣子說:明公不但要拒絕,還應該砍了那些勸進的、陷明公於不義的小人,讓天下人看清楚明公的志向。
這話當然是扯淡的,曹操肯定不可能去砍郗慮支流的勸進者,為這事兒還恨上了荀彧,導致後來疑似對荀彧下手。但曹操拒絕懲處勸進者的事兒,顯然還是對曹操的惡名起到了加成作用。
劉備的名聲可比曹操好太多了,劉備也非常珍惜自己的名聲,這方面自然不能不慎重。
所以被龐統提醒後,劉備立刻轉向諸葛亮,示意諸葛亮解釋。
若是換做旁人,被這樣冷不丁反駁,或許還真就反應不過來。
不過,被問及的是諸葛亮,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諸葛亮想都沒想,應聲而答:「士元有此顧慮,倒也正常,但此事易耳:又要顯示主公的謙退,又不能嚴懲冒進上表之人——那就找個不隸屬於主公麾下的外人,或者是好幾個外人,來共同上這個表嘛。
就算主公見到這個勸進,非常慚愧、急切想要拒絕,也不好對外人隨便懲處吧?不是主公不想,是沒這個許可權。」
諸葛亮輕輕鬆鬆幾句話,就把這個難點化解了。
如果是自己人上表,劉備拒絕。為了表示拒絕的堅決程度、誠意,當然要嚴懲。
但是外人上表,你怎麼嚴懲?只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口頭批評一下算了。
「對啊!孤怎麼就沒想到!還是孔明反應快……」劉備內心暗暗慚愧,隨後連忙虛心追問。
「那不知這個外人,選誰比較合適呢?」
諸葛亮便如數家珍地盤點:「從勸進者的名望地位來考慮,當然是讓景升公和劉季玉勸進最好。但是,他們未必肯為淵驅魚、拿自己的名聲成就主公的威望。
退求其次,主公可以考慮讓袁青州上表,他雖已事實上投效主公,可名義上勉強還能算一方諸侯。縱然其舉動冒失,主公也不能懲戒於他。
再次,便是尋求馬超、吳懿上表。此二將新來投不久,主公可以模糊處理,只當他們還是客將,說錯話也不能苛責。而且此二人還有一些妙用:
馬超可以說,其父被曹操裹挾,身不由己,不能直抒胸臆,所以他的勸進,不僅是他個人的意思,也是代父仗義執言。
而吳懿雖然跟隨我軍奮戰近半年。但他名義上,算是劉季玉的部將、只是戰時借調聽取主公的調遣,吳懿的上表,也可以攀扯到劉季玉身上。
其餘諸人,雖也有可用,但不如這幾個人選這般進退自如,若有必要,可容後再議。」
諸葛亮洋洋洒洒,把他覺得可以利用的人選,都羅列分析了一遍。而且敏銳地指出:要用這些人上表,表奏的內容就不僅僅是勸皇帝給劉備封王了,還可以夾帶別的內容。
到時候主公可以隨機應變,上表拒絕封王之議,對其他部分的內容則選擇性採納,這也是實事求是、虛心納諫的表現。
劉備梳理清楚諸葛亮的思路,終於覺得豁然開朗,心中陰霾為之一掃而空。
他立刻下令,先寫信給諸葛瑾、關羽、魯肅和袁譚,聯絡商討相關事宜、確定細節。
其中給袁譚的信,提前抄錄一份,送去的路上先給諸葛瑾也過目,確保沒問題沒異議再遞交。
然後,劉備再跟諸葛亮龐統詳細商討了一下,給劉琦和劉璋的密信具體該怎麼寫。
尤其是通過吳懿拉劉璋下水的一系列細節操作,還有很多點需要完善。還能跟問劉璋要錢糧軍需好處、等一連串的事情合併處理,權衡各方條件的取捨。
跟劉璋的交涉,還會進一步涉及到劉備軍在這個冬天的撤軍計畫、以及如果劉備把一部分部隊撤出蜀中,劉璋該出多少血送行、怎麼利益交換。
這些事情都是無比紛繁複雜的,還有得諸葛兄弟和龐統精心設計呢。
第〇話 第五百七十四章 法正:如果將軍心急,咱也可以代表劉季玉得罪將軍
劉備給諸葛瑾和袁譚、劉璋等人的書信,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起草好送了出去。
不過因為路途遙遠,哪怕出川之路能靠三峽激流「千里江陵一日還」,出了三峽後再換六百里加急的快馬,累計也要至少十幾天,才能送到諸葛瑾、關羽手上。
諸葛瑾還要再斟酌處置,最後聯絡上袁譚,怎麼也得一個月之後的事兒了。
另一邊與劉璋的聯絡,倒是會快上很多,從梓潼出發,三天就能到成都,甚至都不用跑太急。
不過劉璋那邊肯定會拖延處理,因為茲事體大,劉璋也沒這個膽子給劉備當槍使,他肯定會想辦法討價還價。
何況劉備要劉璋辦的事兒,也不止一件,還涉及到大筆的錢帛賞賜、軍糧供給,這些都是會導致劉璋割肉出血的,他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應了。
諸葛亮在幫劉備籌劃交涉事宜時,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就建議劉備在給劉璋的書信上、措辭稍稍強烈一些。
並且還關照作為送信使者的董和:哪怕劉璋不想就上表勸進的事兒立刻決策,那也至少得就給財帛軍糧的事兒加急處置,以免損了雙方兩年來的友好關係。
劉備也認可了諸葛亮的辦事態度,讓董和按諸葛亮說的做即可。
……
於是三天之後,臘月十五。
董和就風塵僕僕趕到了成都,遞交了求見劉璋的申請。
梓潼距離成都不過四百里,這點距離讓快馬信使來跑,其實一天多就跑到了。但董和是文官,不是專業的信使,受不了那晝夜狂奔的顛簸,才需要三天。
因為劉備此前並沒有向劉璋及時通報曹操敗退的消息,而金牛道、陳倉道前線的軍事情況,都是劉備一手遮天處置的。所以劉璋也是直到此刻董和抵達成都、跟他通氣,他才知道曹操剛剛被擊退了。
劉備這樣的處理,也是有深意的,也是諸葛亮暗示他這麼做的——劉備軍當初入川的理由,就是曹操對漢中張魯動手了,劉備要入川幫劉璋協防曹操。
要是曹操敗退得太容易,劉備還怎麼問劉璋繼續多要錢要糧要兵?所以,把曹操敗退的消息,壓到越晚讓劉璋知道,才對劉備最有利。
最優解的情況,就是一直拖到劉備問劉璋索要「給將士們的戰勝犒賞」時,實在不能再拖了,才公布我軍大勝的消息,然後趁熱打鐵要這要那。
劉備這一手信息差的突然襲擊,果然弄得劉璋震驚不已,又驚又喜。連忙找來黃權法正、王累鄭度等人商量。
「公衡、孝直!你們來得正好!玄德兄今日突然讓董和送來報捷請賞的書信,說是上個月在陳倉道與陽平關,先後大勝曹賊兩場。
今年已累計殲滅曹軍十萬、斬殺夏侯淵。連曹操本人,都慘敗逃回了陳倉、大散關!
董和送來的書信里還說,連番血戰,玄德兄的兵馬也損失慘重,更兼為了整肅軍紀,不能劫掠漢中,將士們欠餉欠賞嚴重,要我軍出成都錢糧,即刻給他的大軍發重賞、並供給軍糧至來年夏糧收穫。
唉,這可如何是好?玄德兄動用兵力足有十幾萬人,今年夏秋兩季時,他的大軍人吃馬嚼,已經把我們在梓潼囤積多年的糧草吃盡了。
如今仗都打完了,還要我們拿出成都和廣漢的糧食,再養他十幾萬大軍半年、養到明年夏糧收穫!而且我們還要負責把糧食從成都運到梓潼和葭萌關,這又是一大筆靡費。這可如何是好?他那十幾萬大軍戰勝的賞賜,怕是也能把成都的府庫搬走大半了!」
劉璋訴苦之時,神色是真心凄苦,完全不是裝的。
成都平原確實富庶,蜀地自漢末以來,也確實有十幾年都沒打過大仗了,劉璋積攢的錢糧確實是非常巨量。
對成都府庫的富庶程度沒什麼概念的話,可以借鑒幾個同類的數據作為對比——歷史上,同樣是窩在南方十幾年沒打大仗的劉表,在臨死前,在江陵起碼囤積了兩百多萬石糧食,後來支撐了赤壁之戰時曹軍的大部分消耗。
而益州在漢末的富庶,也是超過荊州的,主要益州更封閉,每年收上來的錢糧更能攢下來。歷史上劉備最後攻破成都時,開府庫賞賜有功將士和群臣,花出去的錢也是非常巨量。而且成都的糧食還支撐了歷史上後來的漢中之戰。
換言之,劉表十幾年時間,都能在江陵積攢下兩百多萬的軍糧。劉璋在成都十幾年,就是積攢三四百萬,都是正常的。
不過,這三四百萬,之前在龐羲之亂中,稍稍損失了些。後來為了對抗張魯、曹操,劉璋提前在梓潼前線囤積了七八十萬石,在吳懿、費詩投劉備時,這七八十萬石糧的控制權也落到了劉備手上,現在都已經吃光了。
這樣算下來,劉璋的積蓄,已經花出去一百萬了,還沒算其他零零碎碎的。
現在成都平原還能剩下的府庫存糧,應該也就兩百萬出頭,跟劉表在江陵的積蓄不相上下了。
劉備讓他支撐十幾萬大軍到明年夏糧,這就等於一口又要了劉璋至少一百萬石,把成都平原的府庫餘額颳走至少一半,劉璋豈能不怕?
如果養肥了劉備,到時候劉備又想找借口讓他更深度地臣服,自己還有餘力反抗嗎?
面對劉璋的苦惱,法正肯定是要出來當和事佬的。不過他也不能做得太明顯,只能是點到即止地說:
「玄德公如此開口,確實有些過了,不過那可是擊退曹逆的大功,天下還有誰人能做到?重重酬勛,肯定也是必須的,否則十幾萬大軍真鬧起來……」
法正剛說到這兒,恰到好處地放低聲音,停頓一會兒,以觀察劉璋反應,順便也是引出反對者。
果不出他所料,素來對劉備強硬的王累、鄭度便七嘴八舌地跳了出來。
王累痛心疾首地說:「孝直所言,卻是有些迂腐了!你也說了,這只是酬勛、賞賜,並非戰時供給軍需。再要這麼多、這麼久,確實過分了。」
鄭度官職相對低微,不好直接自立一派觀點,便順勢附和王累的說法:
「正是如此,要是曹操還沒被擊退,軍情如火,足額給糧草也是沒辦法。過去半年,他們把梓潼都吃空了,主公還陸續增補了兩批糧食過去,還待怎樣?
要我說,曹操既然敗走了,劉備便沒有道理再在蜀中駐紮那麼多軍隊,憑什麼要我們養十幾萬人?就算是幫我們協防漢中,留下五六萬戰兵便足夠了。
剩下一多半就該撤回荊南、揚州。要是能以此作為交換條件,主公幫他養剩下的一半長期駐紮,倒也算公允。」
劉璋聽了,內心也是頗為贊同鄭度的開價。
如果不用給一百多萬石軍糧,只給五六十萬,就能打發走劉備,並且換取劉備永久性撤軍一半以上,這買賣他就做了。
只當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這點血肯定是要出的,不可能再便宜了。
於是,劉璋便表達了自己的贊同,同時讓黃權和法正也說說看法。
黃權和法正倒是不約而同、都覺得這個方案表面上看起來確實很公平,但只怕劉備不肯答應。
從這個表態,也可以看出黃權最近已經有所鬆動,越來越覺得主公有點異想天開了。
至今為止,黃權對劉璋的忠心還不算動搖,但他也希望主公更加切合實際一點。因為劉備和劉璋的強弱形勢變化已經今非昔比了。
為此,黃權還中肯地開口勸諫:「還請主公三思。主公所言,確實合理,但劉備挾破曹大功,威勢正盛,他恃功而傲,就算要得再多,天下人也不敢指責他。主公想讓他降低開價,實在是千難萬難,還有可能落人話柄。」
劉璋聽了,卻反而對黃權又生出了一絲猜忌之心,覺得黃權的忠義,不如王累、鄭度那麼堅決。
他覺得黃權這人太現實了,太執著於強弱利弊,忠誠得不夠有原則性。
心中如此想著,劉璋也不禁流露出一些嫌棄的表情。畢竟他身居高位日久,都是別人看他臉色,他不用看別人臉色,時間久了,難免疏於表情管理。
可以說,在表情管理方面,劉璋可比劉備、曹操那樣城府甚深的雄傑差遠了。甚至是深藏不露的劉表,在表情和情緒管理方面,都比劉璋要強得多。
劉璋一流露出嫌棄的破綻,一旁的法正立刻便捕捉到了,也知道主公這是對黃公衡都有了不滿。
法正不由心中暗忖:「黃公衡如此一心為主公著想,只是怕主公不明強弱形勢,得罪了人,尚且被主公嫌棄為忠義得不夠徹底。這般不辨忠奸、暗弱無權變之人,怎麼能管得好益州?益州真是合該另換雄主。
不過,主公已經生出了這樣的念想,我若是也順著黃公衡的話據理力爭,只怕會遭到更多的猜忌。既如此,不如且順著主公的意思說,再裝作為他分憂斡旋,然後尋求脫身之計……說不定,還能為玄德公埋下一個將來再算舊賬的借口……」
法正心中如此盤算明白,便精神抖擻地仗義執言:「主公明鑒!公衡所言,雖然現實了些,但也是一心為主,還請主公念在他本心忠義,不要再責怪了。」
劉璋眉毛一挑,直接問法正:「這麼說,孝直也覺得讓玄德兄降低開價、撤走駐軍,是做不到的了?」
法正:「很難,但也不能說完全做不到。屬下以為,玄德公要的錢帛賞金,那是斷斷不可能省得掉的,事關他戰前許諾賞格,事關威望信用,肯定要全額兌現。
不過,軍糧和後續駐軍的數量,倒是有可能據理力爭,稍微談一談。主公若是信得過,屬下願意隨董和回去,當面找玄德公據理力爭。
具體能爭取多少,屬下也不敢說,但是一定讓他們或多或少降點價。如若全然無效,請主公治我無能之罪便是!」
劉璋聽了法正的忠義之言,不由動容。
關鍵時刻,還是孝直敢拍胸脯攬事兒啊!
劉璋便立刻表態:「錢帛賞賜,確實是不能省的,退曹大功,許下的賞格,自當言出必踐。只要軍糧和駐軍能減半,哪怕只是減少幾成,也是大功一件了。
真是疾風知勁草,辛苦孝直了。明日便先接見一下董和,跟他說明情況,先帶一部分賞賜錢帛回去,孝直就跟著一起,順勢把駐軍和軍糧的事兒談了。」
法正恭敬領命,其餘黃權等人哪裡敢攬這種活兒?自然也是附議不提。
……
次日,劉璋便接見了董和,然後好生設宴款待撫慰,把己方的難處說了。
董和這次來,本就做好了投石問路的心理準備,也沒覺得一次性就能談妥。得知劉璋願意先給一部分錢,其他的慢慢談,他也就樂得見好就收,收了金銀銅錢蜀錦,帶上法正,一起趕回梓潼。
回程的路走得更慢,畢竟裝了那麼多財物,還需要劉璋軍派兵護送,所以足足走了五天,才走完這四百里路程。
也別小看劉璋給的金錢賞賜,這些東西雖不如百萬石軍糧重要,但也是非常可觀的了——要知道原本歷史上,劉備打下成都之後,就給關羽、張飛、諸葛亮、法正四人開出了最高一級的賞格,每人黃金五百斤、白銀千斤、銅錢五千萬,那都是《三國志》裴注里有明確記載的。
這次漢中之戰,擊退曹操,殲敵十萬,那是何等的大功,給將士們的賞賜,肯定不會低於歷史上占益州之功。
再算上各級立功將士,下至十餘萬小兵,加起來至少是高級將領總和賞額的十倍以上,只不過下面的人一般不會發金銀,也就發銅錢、蜀錦打發了。
算下來,劉備軍至少需要黃金幾千斤、白銀上萬斤、銅錢十幾億的財貨。劉璋一下子拿不出,這次就先湊了一千斤黃金、三千斤白銀、三億銅錢意思意思,剩下再用蜀錦湊了幾個億的貨值,由法正帶著去犒軍。
劉備聽說董和回來了、還帶著法正來討價還價,自然是大喜,心中立刻秒懂,知道法正肯定是來給自己支招了。
於是劉備就先走走流程,演給使團的其他從人看看,飲宴一場,氣氛賓主盡歡。
演完之後,立刻單獨拉了法正和董和,關起門來私聊,只讓諸葛亮、龐統二人旁聽,其他外人一律不得與聞。
「孝直此來,必有妙策教孤?不知孤開出的條件,季玉賢弟能接受多少?」劉備的姿態,顯得非常虛心納諫,完全沒把法正當外人。
法正也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把情況說清楚:「關於上表勸進的事兒,如今尚未涉及,只說還要另議,今年之內怕是難有定論。
大勝之後的錢帛賞賜,我們已經拿出了一部分。至於軍糧和駐軍,此番讓我前來,跟將軍商討。」
然後他就把黃權、王累、鄭度等人的說法,都羅列了一下,算是知無不言。
劉備聽了劉璋一方的想法,摸著小鬍子誠懇問道:「孝直希望孤讓步么?讓步多少,才能讓孝直回去能妥善交差?」
法正沒想到劉備居然一上來就表示可以讓步,而且讓步的理由還是「為了方便他法正可以交差」,不由大為感動。
法正連忙拱手頓首說道:「這要看將軍所圖緩急,如若將軍所圖甚急,不讓步也可。我還可以公開假意據理力爭、代表季玉公吝嗇背德、給將軍一個懲戒的借口……」
劉備連忙說:「沒那麼急沒那麼急,孝直放心,孤不會讓你們那麼難做的。何況上表的事情還沒談妥呢,吳懿、費觀等文武,如今還算是季玉賢弟的部曲,怎麼好突然交惡。
何況如今已是隆冬之際,本就不利刀兵。若是益州再起紛亂,豈不是誤了明年春耕?與曹賊血戰兩年,益州已經非常疲敝了,絕對不能再耽誤農時。」
法正:「若是沒那麼急,倒也有不急的處置方式……有些議題,也可以先和稀泥混過去,留待將來再談不攏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