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漳水上漲是一柄雙刃劍

第四卷

建安八年,三月底的一天。

琅琊郡,諸縣,日照鎮。

劉備陣營幾大掌握徐州局勢的重臣,難得地齊聚此地。

趁著備戰閑暇的時光,一邊瞧瞧熱鬧,觀摩一下諸葛瑾過去幾個月鼓搗的新成果,

一邊也是估計袁譚近期又會派人來求援服軟,而諸縣是劉備陣營如今名義上的領土最北端,所以諸葛瑾等人來到邊境,也更便於跟袁譚接洽。

有了剛剛訓練好的信鴿加持,跟袁譚之間的最新談判一有什麼進展,也便於送到合肥跟劉備彙報,往返便利,至少能省掉回程的一大半時間。

諸縣這地方,說起來還是諸葛瑾的封地——他可是建安四年就受封為正兒八經的「諸侯」了,也就是諸縣的侯,跟呂布的溫侯一樣都是一字侯。

但因為這地方始終掌握在其他諸侯手上,他這個諸侯直到今年,才第一次蒞臨自己法理上的封地。

去年的時候,也只是讓三弟諸葛均先過來本地當縣令、讓魯肅過來當琅琊太守,先幫他治理整頓了一番。

法理上來說,諸葛瑾這個諸縣侯是有封邑戶數限制的,曹操當年給他名義上封了兩千戶,實封當然是沒有。後來為了挑撥他和劉備的關係,在諸葛瑾參與滅黃祖立功後又加過一千戶。

本來么,諸縣作為山區小縣,沿海的地盤又沒開發出來,人口也不多,把全縣加起來也湊不夠這麼多戶數。

但是隨著去年劉備陣營實控此地,需要把這兒作為航海北進的樞紐跳板,新建了日照鎮和日照港,短短一年之內,諸縣就得到了大發展。

日照這座海港小鎮的人口,比沂蒙山深處沭水河谷里的縣城人還多。有了海路的連通後,貨物和糧食的進出補給也方便了很多。

原本開發成本不划算的沿海山坳小平原,也都能一塊塊開發出來,種糧種菜,為海港的工商人口提供補給。

更多是在朝海的山坡上種上密密麻麻的茶樹、果樹。只是才剛種一年多,所以都還沒成熟,沒有產出。

經過這樣短短一年多的建設,諸縣的總人口早已膨脹超過了五千戶。

按理說其中只有三千戶可以免稅、然後把原本應該繳納的稅賦貢給諸葛瑾個人享用。剩下的戶數,錢糧稅賦還是要上繳地方,以供軍需政務開支。

不過劉備陣營內顯然沒人會來當這個惡人,劉備自己也很會做人,不管諸縣將來有多少人口,都會永遠作為諸葛瑾的自留地。

開玩笑呢,諸葛瑾對劉備的貢獻有多大,實享一整個縣的租稅,這不是大漢朝體恤忠良應該的待遇嘛。

……

「真沒想到,此地被袁譚割讓給我軍,治理了僅僅一年多,就能如此繁榮。誰能相信,前年這時候,這裡連個鎮子都沒有,只有幾家漁戶。」

關羽等人在本郡太守魯肅的陪同下,在日照港的鎮子上轉悠了一圈,也坐船在近海遊覽了一番,回到岸上後,不由如此感慨。

在港口邊的一座山丘之巔,還能看到魯肅剛讓人建造的一個養鴿場,有一些負責育種和訓練鴿子的研究人員在這兒做事。

之所以選擇在日照建立這個研究和培育基地,也是考慮到這裡是劉備陣營目前名義領土的最東北端。如果有打探到北方諸侯有什麼最新近況,也能從這兒派快馬信使急報、而讓信使帶幾籠鴿子在身上,回信時就只要放飛鴿子就行了。

這個培育和訓練的計畫,如今還在不斷試錯改良階段。所以每隔十天半個月,都會有人從這裡騎馬離開,然後去合肥送信,送到合肥後,就把回信綁在信鴿腿上送回來。

漢朝原本的習慣是放飛三百里、需要七到八隻鴿子,才能確保有一隻歸巢。但合肥距離日照,直線距離剛好是一千里,里程變遠了三倍之多,誰也不知道需要放飛多少才能有飛回來的。

所以年初第一次試驗的時候,魯肅派了一輛大車、拉著五十隻鴿子送去合肥再放飛,最後發現居然回來了四隻,這成績已經非常不錯了。後來磨合了幾個月效率也越來越高。

最新這次試驗,是七天前派人去合肥的,信使只需日行二百里,也不用太辛苦。帶走的鴿子數量也減少到了二十隻,這樣也不用馬車來裝了,會方便很多。

按計畫,今天應該也是鴿子飛回來的時候了。

魯肅和諸葛均已經觀摩過好幾次了,而關羽卻是第一次觀摩這樣的試驗,還挺有興緻。便在日照鎮上歇息,讓人置酒設宴,與諸葛瑾、魯肅、諸葛均一邊敘談作樂,一邊等著看樂子。

隨行的人,當然是立刻伺候著,端上了一些日照本地的新特產。關羽也是能夠吃苦的人,對吃喝並不挑剔,來到這種海邊小鎮,當然要靠海吃海,並不一味求奢華。

「此乃何物?」關羽拿起席上一個不太認識的果子,好奇問道。

一旁的諸葛瑾趁機賣弄道:「此乃林檎,與遼東原產的又略有不同,雖然還有些酸澀,核大,但我覺得此物可以好好培育,用選種之法篩選核小味甜的,將來或能造福百姓。

水果雖然不易保存,但卻可以充分利用山坡地,對於工商人口密集、耕地又不夠的地方,算是一種補益。尋常百姓不會琢磨怎麼育種水果,是因為水果無法繳稅,也不好賣。

但一個地方不務農的人口一多,輔食都能就地消耗完,不用外運,那些劣勢也就不重要了。反正諸縣是我封地,不用對朝廷納稅,我想怎麼調整當地稅賦徵收方式,就能怎麼調整,正好拿來做個治理試驗。而且此物應該比別的水果相對容易儲存些,將來選育得好,我覺得放上幾個月沒問題。」

所謂林檎,就是漢朝從遼東原產地弄來的蘋果,跟後世吃的多肉高甜蘋果不是一回事,後世的蘋果是近代重新引入的良種。

漢朝的蘋果核很大,也不怎麼甜,總之性狀很差。但諸葛瑾也知道後世山東日照的蘋果很有名,覺得這地方的坡地或許能利用起來,就讓人選育培植蘋果。

一來是爛地充分利用,二來也是看重了蘋果的保存期比較長,適合儲備。至於育種選種的事情,他和諸葛亮都掌握了生物學遺傳學的常識,有時間就點撥一下當地農戶育種規律,假以時日肯定能有改良。

這種事情本來也不花什麼精力,短期內看不到明顯結果也無所謂,就當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了。

關羽聽了諸葛瑾的思路後,倒也覺得可敬,沒再嫌棄林檎果太酸,吃了兩個,覺得雖然酸,但也別有清新的味道。

席面上還有一些菜都是當地的海產,

一種晒乾的、比蛤蜊要大上不少、但又不是扇貝的乾貝肉,

還有晒乾的海蝦米,新鮮的足有將近一尺長的竹蟶和海腸子,全都是加了生薑蒸熟再放醬汁調味。

關羽原本還以為,來到青徐交界的沿海,能看到跟南方淮揚沿海一樣的各種海魚宴。

畢竟當年諸葛瑾改良了流刺網捕魚後,淮河口和長江口,還有邗溝運河入江口,都靠著潮汐捕魚法捕得盆滿缽滿了。劉備陣營的文武官吏,乃至軍中士兵,只要在廣陵等地駐紮的,這些年吃魚都吃的不要不要的了。

沒想到到了山東半島沿海,因為缺乏大江大河在此入海,海水也少了對流渾濁,大魚也比南方少了很多。相比之下,蝦蟹貝類卻是數量暴漲。

諸葛瑾也稍稍花了點精力改良了捕撈器具,把漁民們原本撈小海鮮的原始工具稍稍優化了一下,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光靠這些小海鮮就能養活幾個縣沒問題。

只是諸葛瑾謹慎,知道貝類的寄生蟲問題可能比魚類更嚴重,所以他自己吃蝦蟹貝類都要求加生薑徹底蒸熟,寧可不要所謂「極致鮮嫩」的口感。

而北方寒冷天氣不適合種生薑,諸葛瑾就讓糜竺從南方海路販運大量生薑過來,反正現在糜竺的海運成本已經很低了,他家就是做這個生意的,當然不會拒絕。

於是糜家就形成了以後每年在王朗的地盤大量訂購生薑香料,北運到青徐沿海販售的習慣。

生薑不夠用的時候,諸葛瑾就先推廣在山東多種大蒜,反正大蒜非常適應山東的氣候,後世山東本來就是大蔥大蒜的主要產地。

漢朝人原本也有用蒜汁解毒的習慣,《三國志·方技傳》明文記載歷史上華佗給陳登解毒吃生魚片導致的寄生蟲病,就是「以蒜汁三升飲之,吐蟲」。

只不過漢朝人原本做菜沒有下那麼重的蒜蓉、蒜泥的習慣。只有醫家知道原理,普通百姓不習慣也用不起,達官貴人用得起卻不知道原理,也就沒想到去用。

這也算是諸葛瑾開了先河,從此的魯菜都有了重薑末、重蒜蓉的調味風格。

諸縣本地百姓一開始不理解,只是聽說諸侯特別「重口」,吃東西喜歡「逐臭」,後來吃習慣了才發現蒜臭重一點似乎也挺上頭的。

關羽今天是第一次嘗試,他一開始也有些不習慣,捏著鼻子吃了好幾個一尺長的大竹蟶和海腸子後,終於意識到了這種蒜蓉薑末加醬汁的調味妙處。

吃著吃著,關羽也忍不住感慨了兩句民生多艱:「子瑜真是什麼都懂,這日子過得,如此低賤的窮苦漁戶果腹之物,都能做得如此鮮美。

不過生薑要從南邊海運來,百姓怕是也用不起吧?普通貧苦之家,就只能不用姜、再多放數倍的蒜了,蒜是本地自己種的,不值錢。」

他說完後,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門口有一個侍從快步入內,對魯肅低聲稟報了一些事情。

關羽立刻朝魯肅看去,魯肅也一邊對侍從揮手示意他退下,一邊解釋:「也算是喜訊,七日前讓信使帶去合肥的信鴿,飛回來了,這次二十隻就有五隻回來,進步真是神速。

看來往常之人用信鴿,之所以低效,倒也不全是猛禽為害,更多是馴養不得法,迷途不知歸路。去年剛實驗此法時,三百里路,十隻就只有一兩隻回來,估計至少四五隻都是迷路,還有兩三隻才是被猛禽吃了。

被猛禽擒殺的問題,暫時無法解決,但只要把迷途歸野的問題解決了,提升到千里之路,五隻能飛回一兩隻,那也足夠可觀了。

合肥到這裡,一天多就能飛到,比信使方便多了。過幾天跟袁譚談判,至少也能節約三四成請示的時間。」

關羽摸著鬍子,輕蔑一笑:「跟袁譚談判,還需要請示?大哥都全權授予子瑜專斷決策之權了。」

一旁的諸葛瑾卻難得低調了一把:「主公信任是一回事,但假裝請示一下,也能有利於對袁譚的使者施壓,讓袁譚意識到『我們也很難做』。

所以,等袁譚的使者到了之後,就請他們參觀一下我們培育的信鴿,這樣他們才會相信,『我們向合肥那邊請示,用不了幾天就能得到回信』,這樣施壓的頻次不就提高了么。

我們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尤其是要讓盟友知道我們有。」

關羽:「也不知道袁譚派的人什麼時候才到。南皮已經被圍困得如此岌岌可危,他怎麼還不來徹底服軟投靠?」

諸葛瑾:「快了,北方寒冷,剛開春的時候,漳水沒有解凍,我們也無法發揮水軍之利增援南皮、運入補給。當時袁譚求了我們,我們也幫不到他多少,那他還不如不開這個口。

如今三月底了,漳水水位重新上升,大船也能駛入漳水了,我們的水軍優勢適合發揮出來,袁譚在渤海郡卻無法春耕。

我們和曹操都在種田,唯獨袁譚掌握的冀州那個郡種不了,眼看春荒之後南皮守軍也得不到糧食補給,他才會求我們。

不過說起開春凌汛、漳水水位上漲,在漳水上游,是不是鄴城那邊,曹操也該發起攻勢了……漳水水位上漲,可是一把雙刃劍吶。」



第〇話 第三百六十三章 郭圖:說諸葛兄弟神機妙算怎麼能叫拍馬屁呢?我只是說實話


諸葛瑾說袁譚的求援使者就快來了,關羽和魯肅聽了後,自然是深信不疑。

過去八年的歷史早已證明,諸葛兄弟(除諸葛均外)說話向來是言出法隨的。

以諸葛瑾的見微知著,看到春日漳水上漲,就能聯想到袁譚對劉備水軍的需求再次變得迫切起來,這很自然。

對於曹劉兩家而言,剛剛過去的春耕季,是萬物復甦、休養生息、恢複生產的時候。

而唯獨對於袁譚而言,至少是對袁譚治下僅剩的那一小片冀州境內的土地而言,這個春天卻依然是在純失血、不會有任何進賬。

渤海郡只剩一座南皮孤城在苦苦堅守,渤海郡廣大的土地,今年都是戰區,沒法管理耕種。

對面的袁尚目前還在圍城,雖然袁尚佔領了那片廣大的原野,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渤海的土地到今年秋天時,能不能確鑿握在手中,對於一塊沒有把握屬於自己的土地,又有誰會去花精力治理呢?花下去之後最後成了別人的,不就為人作嫁了。

所以,渤海郡今年,註定是會變成一片邊荒之地的。連種田都不積極,年底絕對要再次出現大規模的饑荒。

但這也沒辦法,誰讓河北平原無險可守呢,只要河北平原不是屬於一家獨大,就註定會出現大面積拋荒,誰都無心種田。

原本富庶的渤海,在連續兩年的絞肉拉鋸後,民間積蓄早就吃光了。到時候想要避免大規模餓死人,就只有大規模遷徙百姓。

而這些甚至都是後話了,還不算眼前的燃眉之急。

眼前的燃眉之急是:別人家只要春耕好好種田,到了夏糧收穫下來的時候,就能就地補給軍糧。

而渤海郡去年冬天就沒能種冬小麥,今年又沒能春耕。春荒的時候還看不出區別,大家都得勒緊褲腰帶。到了夏糧收穫季,別人軍糧一下子富足了,南皮守軍還要繼續忍飢挨餓,到時候就是袁譚徹底崩盤的時候。

袁譚必須在這個時間點之前,把生死難題解決掉。

……

被生死問題所逼,袁譚的求援使者,也就來得特別及時,而且規格也是特別的高。

四月初三,就在諸葛瑾那天和關羽、魯肅視察日照港後沒幾天,袁譚新一輪求援使者,就抵達了諸縣。

來使不但有劉備陣營的老熟人、已經暗中投劉的辛毗,甚至還有袁譚的頭號謀主郭圖。

郭圖雖然歷史評價不高,後世很多人覺得他就是個靠對袁紹溜須拍馬上位的存在,智謀才幹實在乏善可陳。

但回到當時的環境下,不管郭圖才智如何,至少他的地位是真的高。官渡之戰前夕,在沮授被袁紹解除獨自監軍的兵權後,就讓郭圖以「大將」的身份監督諸軍,在軍中地位和淳于瓊相當,還高於文丑等人。

而郭圖等人抵達諸縣時,聽說諸葛瑾還不在縣城,而在遠郊去年新建的日照港。負責接待他的,乃是諸葛瑾的三弟、本縣縣令諸葛均。

諸葛均對郭圖倒是很禮貌,殷勤地表示請郭將軍在諸縣小住兩日,會讓人好生招待的,他自會派快馬去通知大哥回來。

(註:郭圖在袁紹手下時就有兵權,如前所述跟淳于瓊平級。所以外人可以喊他郭將軍,以強調其權柄地位,而不是喊先生。)

郭圖卻哪裡敢託大,連忙表示不敢勞煩諸侯回返,應該他去日照拜見才對。

然後他就只在諸縣城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跟辛毗騎馬翻山去日照。

也怪諸縣地處山區、面積廣大。一個縣裡,從縣城到海邊的小鎮,都有近百里路程,郭圖又走了足足一天。

抵達日照鎮時,郭圖已經有些灰頭土臉,氣勢又弱了一頭。

諸葛瑾聞報後,當然是親自禮貌出迎,還批評了身邊負責接待工作的小吏:「郭將軍光臨,你們為何不快馬早報!三弟也是,怎麼不通知我回城!郭將軍快請!」

負責接待的小吏不敢解釋,郭圖卻連忙主動幫著解圍:

「令弟對我等禮遇有加,是我們自己要求來日照拜見的——諸侯是天下智謀之士,想必不用我開口,也能猜到我主派我們的來意。既是我們有求於人,便是跑一趟江夏都是應該的,何況如今只是來日照。」

郭圖這也是一上來就把姿態擺得很低了,他從來都是擅長察言觀色的,也深知自己原先過於位高權重。此番主公派他再來求援服軟,不把姿態放低容易誤事,那還不如一上來就把面子給足對方。

諸葛瑾在剛聽說是郭圖來的時候,其實也有些不太樂意,也是因為郭圖官職地位已經高了,這種人不容易策反的,因為你已經給不了他更多的好處。

就好比勾踐用吳太宰嚭為內應,太宰嚭在吳國已經位高權重,伍子胥活著的時候也就僅次於伍子胥,那勾踐除了給足夠的金銀珠寶之外,還能給太宰嚭什麼?最後滅了吳,也就只能功高不賞、把太宰嚭幹掉了。

但諸葛瑾不希望劉備變成勾踐那樣的人——

勾踐滅吳、對付夫差的手段是沒問題的,也不存在道德義理瑕疵。勾踐的事迹真正導致道德崩塌的關鍵,是他對文種范蠡的做法,甚至他對太宰嚭的做法。都容易導致後來的文明、民族猜疑鏈惡化,這才是關鍵。

每一次一鎚子的買賣,都是對重複博弈模型可持續性的傷害。勾踐生前是不可能遭到文種和太宰嚭的報復了,但他死後的世界卻要去承擔歷史越來越沉重的枷鎖。

諸葛瑾不希望歷史在他這一代人手上變得更沉重,變成一種負擔。所以他的想法是比較理想主義的:如果一開始就沒打算武力解決袁譚、郭圖,要麼就好好接受對方投降,而一旦接受了,就要保障他們能善終。

哪怕對方是個小人,也不能卸磨殺驢,何況郭圖哪怕再小人,還能小人得過太宰嚭?

在諸葛瑾看來,連太宰嚭都是勾踐不該殺的,不能因為「不忠於故主的人也不會忠於我」這種理由就殺,你最多覺得他是小人而不重用,不給權力。

但答應過的事情要做到,該給富貴養起來還是要養起來。這點財政負擔還不至於鬧到宋朝那種「杯酒釋兵權」後的「冗官冗兵、財賦難支」的程度。

而且袁譚還可以是一個標杆,以後可以給劉琦看看,給劉璋看看,讓他們知道乖乖歸順劉備是可以善終的。

曾經割據一方的諸侯,也是可以有一套和平的權力退出機制的,只要急流勇退得及時,還能確保子孫一直當富貴閑人,沒有安全隱患。

不過,好在郭圖這次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他顯然知道自己的斤兩,也知道袁譚如今的處境。

跟諸葛瑾稍微敘談幾句後,郭圖就已經流露出了「好漢不提當年勇」的意味,表示時移則勢異,曾經居於高位並不妨礙他將來「安貧樂道」。

他還溜須拍馬說了很多奉承之言,完全不顧諸葛瑾比他年輕了將近二十歲,把諸葛瑾的智謀吹到了天上。同時還狠狠吹噓了一番劉備的仁德、諸葛亮也是神機妙算足智多謀、全天下除了諸葛瑾以外沒有第二人可以比擬……

諸葛瑾倒不是喜歡聽阿諛馬屁,但郭圖的話確實讓他頗有幾分耳目一新之感,內心也就給了郭圖一個「知進退」的評價。

隨後雙方的交談也就顯得愈發和睦起來,氛圍漸漸融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諸葛瑾也大致猜出,對方已經有跳船的想法,知道袁譚撐不下去了,他只想保個性命,最好再保個富貴。至於權力,保不住就不保了。

跟這樣一個知進退的「小人」溝通,諸葛瑾倒是輕鬆了些。

對方肯接受退步,那就最好了,劉備這樣的仁德之主,哪裡還能不給知進退的人活路的機會?

……

「沒想到郭將軍成名多年,竟是如此風趣之人,一看就是大風大浪、沉浮經歷得多了。

那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我自問智謀肯定在郭將軍之上,你也別嫌我自大。但是比豁達,我還真比郭將軍略遜一籌,可能是我太順了,沒什麼機會經歷沉浮。」

諸葛瑾在跟郭圖交談完那些不痛不癢的人生見解、客套話之後,開誠布公地定了一句調子。

這是最誠實的大實話,沒必要玩虛的。直接說「我比你聰明,但我沒你知進退,因為我一輩子一直在進步」。

郭圖聽了之後,卻完全沒有不甘,反而愈發放心,因為這說明諸葛瑾沒跟他客套,當然也沒吹牛,人家說的是大實話。

同理,郭圖沒覺得諸葛瑾在吹牛,他也就沒覺得自己是在拍馬屁——諸葛兄弟本來就神機妙算嘛,這是真理,郭圖只是說出了一個事實,說事實怎麼能叫拍馬屁呢?

定好了調子之後,諸葛瑾才跟郭圖聊起袁譚求援的正事兒,郭圖也非常開誠布公地表示:

「事已至此,在下也不瞞著諸侯了,其實我在臨淄時,已經看出佐治有投效車騎將軍之意,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其實也有此念了。

袁家兄弟鬩牆,停屍不顧,束甲相攻,已喪盡人心。大公子雖然號稱繼承了大將軍遺志,但肯定無法逆天而行了。如今要指望有人阻止曹賊篡漢,普天之下,只能指望車騎將軍,舍他其誰?

不光我等仰慕車騎將軍仁德威望,當初從鄴城出逃的應仲遠(應劭)、崔季珪(崔琰)等賢士,也多有此心。只是他們已經是在野不仕之人,對袁家灰心,這才留在北海等地隱居治學,不問世事。若是將來車騎將軍能直接治理青州,他們也是願意出力的。

此番大公子派我前來,也是為了漳水上漲後,水軍可以抵達南皮城下,所以希望太史將軍和周校尉能再次鼎力支援,為南皮城內的管將軍運去糧草,暫時撕開圍城敵軍的封鎖,助他久守。

雖說大公子還未堅定徹底投效車騎將軍之心,而且南皮若能守住,說不定大公子又能多堅持一陣。但愚以為,諸侯還是應該勸說車騎將軍不吝增援,如此也是施恩義於青冀士人、百姓,讓他們知道車騎將軍為了共同討賊匡漢的友軍,願意不顧己利。

這種存亡繼絕之德,與袁家停屍不顧、束甲相攻的失德相比,公道自在人心。」

諸葛瑾聽了,直接忍不住笑了:「公道自在人心,卻未必能讓人在有生之年看到。我主仁德,救肯定還是要救的,卻不是為了『公道』的報答。

這樣吧,子義和公瑾,肯定是會出兵為袁大公子助戰的。不過其他各部,我們也確實抽不出更多人手了。徐州前線這邊的情況,你如今還不知道,但這幾天我自會派人帶你觀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雲長去年冬天和夏侯淵死戰數月,雖然勝了,折損也非常多,我軍兵力畢竟遠不如曹賊。如今還需要在東海郡前線留下重兵,才能防止曹軍反撲。否則東海郡位於沂水以西的蘭陵,根本無險可守——

這些道理,郭將軍回去之後,可要好好跟袁大公子與青州文武分說,讓他們知道我主已經是儘力了。」

郭圖頓首:「這是自然,車騎將軍出兵多少,都是仁德、人情,我軍豈敢嫌少。」

諸葛瑾:「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回去後,還可以再跟袁大公子敞開了說一件事,那就是,讓他『不必』擔心此番迫退袁尚,會導致他向車騎將軍付出太多代價。

因為漳水上漲,既有利於我軍從渤海入漳水、以水軍馳援南皮,也同樣意味著有利於曹操跟袁尚重新翻臉、偷襲冀州、水攻鄴城。只要曹操趁著夏季進攻袁尚,袁尚對南皮之圍自解。

我主仁德,不願意乘人之危,趁著南皮即將解圍、而袁大公子還不知道南皮會解圍的這點時間差里,要挾袁大公子以要高價。那樣就算一時得利,將來等袁大公子反應過來,肯定也會懊悔,覺得被他劉叔騙了,豈不是傷了兩家情面?

曹操以詐待人,他可以跟袁尚簽訂盟約、假意接受袁尚的服軟,卻在僅僅一年之後就撕毀。

我主以誠待人,就算沒有明著跟袁大公子簽訂盟約,但也不會乘人之危占人好處。在我主眼中,他待袁大公子一貫是如同待親侄兒一樣真誠的,絕對不會坑自己人。

這些話現在口說無憑,等曹操撕毀盟約、水攻鄴城、南皮的圍城袁尚軍撤退時,你們就明白了。所以,我們只派子義和公瑾去,一方面是我們已經儘力,派不出更多兵力。另一方面,也是我們料定只派這麼多就夠用了,能解圍了。」

諸葛瑾說這番話時,就好比一個銀行的放貸經理跟客戶說:

我給你放那麼多貸,既是因為我只有那麼多錢放給你、憑你的信用和抵押也不可能貸到更多了,我也不想趁人之危給你介紹其他不需要抵押的高利貸。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評估過了你的經營狀況、知道一些行業內幕、也就算出你現在的經營困境,只需要貸那麼多已經足夠渡過難關了。不貸給你更多,也是希望你少花點冤枉利息。

而隔壁的「曹家銀行」,那是既對客戶耍詐壓價漲利息、還騙人擔保借高利貸、最後還故意使絆子讓客戶還不上錢然後強制執行。

你袁譚希望後半輩子走活路還是死路,你自己看著辦吧。

有時候實話或許會讓人更加計較眼前的利益,但從長遠來說,是有利於放長線釣大魚的。

因為客戶會知道,你說話是算話的。

如果劉備敢許諾讓一個歸順者一世富貴、子孫封侯,那他是真會兌現的,而不是為了先騙降對方而哄人的。

諸葛瑾也是看到了袁譚麾下已經離心離德,那麼多謀士文臣都站到了劉備這邊,或是心灰意冷、下野兩不相幫,才敢用這樣說實話的堂堂正正之法,來應對這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