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此皆陛下所賜,承不過搬運而已

第三卷

呂布把神思從往昔崢嶸歲月中強行拉回來,只覺此時此刻氛圍詭異,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下意識左右看了兩眼,見董承居然連侍女都沒留,他也就懶得再憋,直截了當追問:

「縱然衛將軍念及故舊交情,此番賀禮也實在是太重了,不知可是要布做什麼事?布有言在先,我如今已是只剩虛名,手無權柄,朝中大事,一概不問。」

董承聞言,坦然賠笑道:「溫侯何故疑我,錢財不過身外之物,溫侯立此大功,且恩怨分明,只殺顏良,不救楊丑,我等自然敬仰。」

呂布默然,隨後凄慘一笑:「此話還是休提!八年前王司徒請我赴宴時,也是說不敬我官職名爵,只敬我英雄了得!」

此言一出,頓時把董承噎住了,這話茬可不好接啊。

場面一度尷尬、沉默許久,董承才下定了決心,先開口試探道:「溫侯這是『久病成良醫』了,不錯,剛才我確實有所掩飾。我贈與溫侯、慶賀復職的那些財物,確實不是出於本意——實則是陛下想要給溫侯賞賜的!但陛下又擔心曹司空多疑,反而害了溫侯。

所以十日之前,陛下借故召我入宮奏對,聊起西都救駕之功,以此為由頭又賞賜了我一筆財物。實際上,陛下卻與我言及這兩年楊太尉、張大司馬等忠義之士屢遭曹司空欺凌等事,以及趙議郎被殺等案。

陛下感慨萬千,說當初楊太尉遭酷吏滿寵酷刑陷害時,是溫侯在外舉兵,打起清君側旗號,讓曹司空醒悟,救出了大漢忠臣。後來張大司馬因溫侯之故被牽連,慘遭朝廷逼迫,意外死於楊丑狗賊之手。

溫侯雖然被迫出戰袁紹故舊,但仍能堅持『只殺顏良、不救楊丑』,足見恩怨分明。陛下就是念及你在這兩樁大案中的立場,讓我把他明面上賜給我的財物,轉賜一部分於你,溫侯不會拒絕吧。」

呂布聽完這番話,終於覺得一陣血沖腦殼。

董承居然把皇帝的名頭搬出來了?

呂布完全不敢相信,只覺得喉嚨乾澀發黏,艱難說道:「你說這些議賞只是私下秘談,那就是只有口諭,並無詔書了?茲事體大,我如何能妄信……」

董承:「溫侯!陛下想要賞賜大臣,尚且得遮遮掩掩,你不覺得這大漢朝太可悲了么!我今日又沒有事情求你,只是轉達陛下對你的賞識、恩賜,難道你還不願領情!

我董承對天盟誓,今日若是有利用溫侯之處,叫我死於刀斧之下,死後魂魄不得被泰山府君收容!」

呂布見對方明確表態不要他做事,他才鬆了口氣,連忙阻止對方發誓:「衛將軍何故如此!布不過一時惶恐,不敢相信罷了。畢竟……布蹉跎輾轉,早已聲名狼藉,沒想到皇恩如此浩蕩,不念過惡,只記得布難得做過的兩件信義之事……」

呂布說這話時,自己都忍不住慚愧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些年幹了多少齷齪事!但他唯獨對楊彪,對張楊,算是仗義了。

皇帝居然專門盯著這兩件事來褒獎……

用現代人的話來說,那是有點「S里揀金」了。

這或許是皇帝的本意,也或許是董承幫他美言了,更可能是董承轉述的時候美化修飾過了。

但不管怎麼說,呂布可以確信:皇帝或者董承,肯定有用到他的地方。

皇帝馬上就要二十歲了,與八年前王允找上自己時,情況已經截然不同了!

當年皇帝只是個無知少年,一切都是靠王允,現在的皇帝,卻可能有自己想法。

另外,呂布也算是踩坑踩出經驗了,聽話已經能稍稍聽出點弦外音。他注意到,剛才董承的賭咒,說的是「若是我今日有利用溫侯之處,便如何如何……」

那也就是說,今日董承確實是沒有打算利用他,但將來就不好說了——今日只是來試探他態度的,是一次投石問路。

念及此處,呂布又補充道:「衛將軍剛才的誓言,我豈敢不信?只是不知……陛下或是衛將軍,有沒有差遣以外的話,要對布說的呢。」

董承:「話倒是有一些,但都是感慨罷了,並無差遣可言。溫侯也不必緊張,其實陛下也沒覺得如今朝局有什麼大問題,有曹司空這樣雷厲風行的能臣輔政,大漢中興指日可待!

陛下只是覺得,曹司空或許是報國心切,有時做事便失之操切、手法粗暴。比如當年楊太尉之案,今日大司馬之案,都是一時魯莽,被滿寵、楊丑這樣的小人蒙蔽、利用了。

幸好天下還是有袁大將軍、有溫侯、有車騎將軍這樣的忠良,時時苦諫力諫,才能讓偶爾魯莽的曹司空冷靜下來。此番曹司空能和袁大將軍最終和解、認清楊丑的罪惡,這就很好嘛!

對了,溫侯這幾日養傷,可曾聽說了一些消息,是關於外鎮諸侯為曹司空和袁大將軍勸和的。」

呂布一愣,他最近倒是確實沒有關心朝政,別說他受傷了,哪怕沒受傷,也懶得管這些。

他只好虛心求教:「布一介武夫,本就不諳朝政……」

董承便耐心為他解惑:「溫侯有所不知,就在曹司空和袁大將軍和解之前兩三天,車騎將軍、揚州牧,有派使者孫卲進京覲見,上表立陳車騎將軍在楊丑謀殺大司馬案中的態度。

車騎將軍表章言辭激烈懇切,力求嚴懲國賊楊丑,以正朝綱。在下雖然沒有親眼見到表文,但也聽人轉述過,車騎將軍不愧是大漢忠臣,一心為公。

他一邊勸曹司空不要被楊丑蒙蔽,犯下當年被滿寵蒙蔽一樣的錯誤。

另一邊又勸袁大將軍不要矯枉過正、窮追不捨,如果曹司空能懲處楊丑,便該收兵息戰,身為人臣,不可對朝廷妄動刀兵。他還在表章中,用溫侯前年之舉為例,

說溫侯當初起兵清君側後,得知酷吏滿寵被嚴懲、楊太尉得到昭雪,便慨然收兵,不懼被朝廷報復清算,這才是漢臣所當為,只要是為了國家有利、匡正了朝廷之失,便不計個人生死禍福……」

呂布聽到這兒,不由有些臉上掛不住了。

他沒想到劉備居然寫了表章、來勸和曹操和袁紹!

而且劉備寫的表,怎會如此義正詞嚴、一心為公?更不可思議的是,劉備居然把他寫得這麼好?

呂布簡直有點沒臉見人了。

他自己當然知道,當年他在曹操封他為右將軍、徐州牧、並且承認他對梁郡的佔領後,就收兵回去了——這完全不是因為自己「為了匡正朝廷之失、為了國家利益,便不計個人生死禍福、不在乎自己將來被報復」。

前年他這麼做,完全是因為貪婪!他就是看上了右將軍、徐州牧的眼前利益!才反覆橫跳的。

劉備把他想得太好了……

呂布都忍不住自慚:「說來實在是慚愧。普天之下,布最對不起的人,也就是當年的丁刺史,以及後來的玄德賢弟了……

布雖反覆無常,飄零半生,但對王司徒、對陳公台、對大司馬,也算是以義報恩,對得起他們了。

對董卓、對袁術袁紹,我談不上半分對不起,都是他們不義在先。對於曹司空,也沒什麼可說的,當年無非各為己利,公平一戰。沒想到,最終玄德會這麼評價我……」

董承見狀,卻是覺得有點……好笑。

他沒想到,呂布這樣的人,居然還會慚愧。

不過這不是今天的重點,董承怕呂布繼續感慨耽誤時間,只好強行把話題拉回來:「人孰無過,溫侯不必介懷往昔,當初你對不起丁刺史,也不過是被董卓蒙蔽罷了。

我剛才說這些,無非是想讓你知道:陛下對於你與車騎將軍這種不顧自己利益得失、只求匡正朝廷、指出執政者被蒙蔽之處的忠臣,都是看在眼裡的。

將來如果還有這樣的情況出現,希望你們繼續挺身而出、忠義為國。不過溫侯目前有傷在身,也別想太多了,先回去好好養傷吧。」

呂布聽到這兒,知道對方今天是不會聊到戲肉了,也就很有眼色地撐起拐杖,準備告辭。

呂布一條腿中了弩箭,另一條腿卻是完好的,他路上長途往來都得坐車。進入內院後,需要考慮談話的保密性,他自然不會讓侍衛跟著,就在傷腿那一側的腋下柱一根杖,以他的武藝,照樣行動無礙。

撐好了拐杖,呂布扭頭又看了董承一眼:「衛將軍可是另得了陛下吩咐?」

董承:「並沒有,溫侯不必多心。對了,我近日聽得一首歌謠,頗有感觸,乃是揚州別駕孫卲傳來許都的,坊間只說是諸葛先生所作,也不知是伏波將軍還是那位江夏太守。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當今之世,英雄豪傑多有雄極一時、最終卻僅各領風騷三五年,我輩身處漩渦之中,豈能不謹慎?尤其溫侯曾經得罪過不少人,要在許都安穩度過晚年,必須慎之又慎吶。

昔韓信一念之差,求為假齊王,本以為天下太平後,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但最終還是被翻了舊賬。溫侯只需記住一句話:你我素無恩怨,還有一些人,也與溫侯素無恩怨,只有這些人,才是永遠不會和溫侯翻舊賬的。」

呂布默然,他已經聽出來了,董承這是在勸他冷靜,今天的回拜不要對任何人說,哪怕今天的談話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

呂布自己也知道,自己把曹操得罪得有多狠。曹操今天接受他投降,不過是外面強敵太多,暫時不得不如此。

將來天下大局明朗,曹操清算自己的可能性,絕對比劉邦清算韓信的可能性高百倍,說不定都等不到天下徹底太平的那一天了。

「衛將軍放心,呂布知道自己得罪人得罪得有多狠。有些人,無論我如何改過自新,也是不可能真心信任我的。韓信會以為出賣了鍾離眜,就能挽回信任,我不會這麼以為。」

董承:「溫侯多慮了,我送你出去吧。」

呂布:「這樣吧,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多說一句。衛將軍今日或許沒有用我之處,但將來可能會有。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衛將軍能先設法將仲達調離許都。

仲達已經沒了兵權,他也不以武藝見長,留在許都也做不了什麼。我也會想辦法趁機夾帶一些妻女之屬出城、托他暫時庇護。我已經四十有七,不比當年無牽無掛。若是妻女還在身邊,我怕是什麼都懶得做。」

董承聞言,難得微微一震,心說呂布被利用多了,果然這方面有點敏感了。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董承自己是沒有調兵之權的,他怎麼可能把高順調走,但他好歹地位清貴,還是能藉助其他人旁敲側擊提建議。

於是董承想了一想,點頭道:「這事兒暫時沒有頭緒,不過朝廷如今多事,南陽張綉剛剛來歸,汝南劉辟卻又重新聚眾對抗。

縱然曹司空不放心帶你們去對抗袁紹,但是分人手去對付劉辟這等草寇,還是有可能的。我儘力而為吧,若是不行,只好另找機會了,溫侯還是先好好養傷。」

呂布知道今天不能再聊下去了,否則對雙方都不好,容易夜長夢多,就立刻告辭了。

董承看著呂布離去的背影,表情也重新肅穆下來。今天自己沒有說任何大逆不道的話,倒也不至於落下把柄,還牽上了這根線。但下次正式攤牌時,那就是非籌備動手不可了。

此次呂布官復原職,是一個雙方送禮、回拜的機會,不至於引起外人懷疑。後續養傷期間,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能再跟呂布輕易聯繫,直到下決心的那一刻。

……

董承和呂布互相試探的同時,劉備此前派去許都、為曹操和袁紹調停的孫卲,也帶著朝廷的回覆文書,回到了江夏郡,見到了剛剛抵達武昌不久的劉備和諸葛亮。

孫卲當然也帶來了「袁曹暫時休戰;曹操已經承認錯誤、宣布楊丑確實有罪;南陽張綉已經投靠曹操、但汝南劉辟卻開始冒頭對抗曹操」等諸般消息。

同時,他還如實彙報:劉備讓他給許都很多大臣送的禮物,他都送出去了。尤其是給董承的禮物,也送出去了,還跟董承聊了一些朝政見解、揚州風物。

劉備聽完彙報後,也沒聽出什麼端倪異常,只好轉向一旁的諸葛亮:「孔明以為,眼下許都局勢,當作何解?」



第〇話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有人搶食的時候,當然要先吃鍋里的,再吃自己碗里的


衣帶詔這種事情,終究是過於炸裂、逆天。所以直到真正發生前的那一刻,諸葛瑾都是不會裝神棍鐵口直斷的,包括對親弟弟諸葛亮也不會泄露。

也正因為如此,哪怕神算如諸葛亮,此時此刻被劉備問及對許都局勢的剖析,也只能靠硬堆算力,結合之前兩個月與大哥做過的一些外圍推演,大致描繪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諸葛亮輕輕搖著羽扇,搖得很慢,足足思索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語氣持重地開口:

「袁紹初戰獲利,但僅僅佔據了河內郡的三分之二、便因為殺掉了楊丑、沒有了繼續討賊的借口,不得不暫時停手,足見袁紹之猶豫惜名——袁紹原本應該沒惜名到這種程度,這其實已經超出了我們對袁紹的一貫了解了。

或許是袁術之死,導致袁紹矯枉過正了。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因為無視朝廷、目空大義名分,最終短短兩年便授首。

但殊不知歷史從不會簡單重演,古今歷朝歷代,哪個不是嚴防死守前朝的教訓,但最後又有哪個是真因為走前朝老路才衰落的?

袁紹這一惜名休戰,已經失去了致勝的先機。如今還不敢說他必敗,但絕對給了曹操喘息拉攏諸侯的機會!

後續幾個月內,袁曹決戰或許不會很快重啟,但是等曹操拉夠盟友的過程中,袁紹絕對會意識到外交戰線的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從而被迫找新的借口再戰,袁紹也一定可以找到。

說到底,袁紹是在兩個選項之間做了權衡:一是現在就不管不顧繼續打,大義名分欠缺一些,但敵人更弱。二是將來找到更充分的借口再重啟戰端,大義名分更足,但敵人也更強。袁紹選擇了後者。」

劉備聽得非常認真,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漸虛前席。

剛才孫卲回報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許都近況,在劉備腦海中原本如一團迷霧、亂麻,根本找不到一個提綱挈領的理解抓手。

被諸葛亮這樣強行梳理之後,劉備總算抓住了一根總綱:曹操在用名分換外交優勢,而袁紹在用外交優勢換換名分。這兩個交換的介質,就是時間。

但是,即使理解了這條總綱,劉備仍然覺得有些不合理,因為他沒看出來這兩個方面的權衡,有什麼必然的「交易關係」。

換言之,這種交易,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嗎?

劉備也不想顯得反應太慢,所以特地先靠自己的腦子想了一會兒,最後實在是想不明白,只好反問:

「先生此言,實在還有一點難解之處:為何先生鐵口直斷,說袁紹用延誤戰機、坐視曹操拉攏更多盟友的代價、就能換取到將來更好的大義名分呢?

如果我是曹操,我既利用這些時間拉攏盟友,又不給袁紹找到新的開戰口實。幾個月後,當我布局完成時,袁紹卻沒有撈到新的借口,那我不是純賺?袁紹不是純虧?」

諸葛亮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想到劉備居然還在這麼基礎的地方糾結,於是立刻應聲回答。

這種感覺,就像是老師上課的時候,某些過於眾所周知的解題證明過程直接省略了,一句「顯而易見」就帶過。但坐在下面的學渣卻傻了眼,根本沒理解這哪裡「顯而易見/眾所周知」了。

只聽諸葛亮熟極而流地說:「只要袁紹想換,當然能換到。因為曹操眼下為了拉攏更多的人,勢必亂開條件,導致人心不公,不能持久。許都內部,也必然積累怨望,出現很多原本朝中老臣的反對。

當年呂布能因滿寵下獄太尉楊彪,便興兵清君側,還一度成功了。袁紹能打著討伐楊丑的旗號,以麹義這顆棋子投石問路,佔據河內。

有了這兩個先例在,以後只要曹操再對朝中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下手,天下有實力的外鎮諸侯,都會有樣學樣的,曹操其實已經永無寧日了。

只要再出現一次曹操對德高望重者的清洗,袁紹就會立刻以此為借口,再復盤一遍河內之戰的套路。而到時候,如果曹操的外交斡旋還沒完成,他或許會再想辦法稍稍拖延。如果曹操的斡旋已經完成了,他肯定不會再忍袁紹的鈍刀割肉,到時候就是全面決戰之刻!」

聽完這番詳解,劉備總算腦子裡又清晰了幾分,沒剛才那麼雲里霧裡了。

但他很快又發現,諸葛亮說的這些這番話里,還有一個「解題條件的先決條件的先決條件」,自己還是沒完全聽懂。

不過這次他也放棄自己思考了,劉備已經有了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智商再想也可能是浪費時間,直接問吧。

「先生所言,還有一個先決條件,便是『曹操眼下為了拉攏更多的人,勢必導致人心不公,不能持久』,這又作何詳解?恕我愚鈍,沒看出來這裡有什麼必然的因果……」

諸葛亮也不鋪墊了,直接應聲回答:「是我回答得太簡略了,請主公試想:方才聽長緒(孫卲)回報,曹操給張綉開出的條件,是封張綉為揚武將軍、縣侯、食邑實封兩千戶,還結為兒女親家,讓曹操幼子曹均與張綉之女定親。

那張綉算是個什麼東西?他配得上如此高官顯爵重賞嗎?那些比他早兩三年投奔許都朝廷的名臣名將,比張綉才幹、名望、私兵多的,也不是沒有,但都沒有得到張綉那麼高的封賞。

說白了,給張綉如此封賞,是救急的權宜之計。長久來看,是有損曹操的任人唯賢、一碗水端平的。只會讓人怨望:司空用人如積薪,後來者居上!

而曹操要籠絡住的可不止一個張綉,還有段煨、馬騰、韓遂……甚至如果曹操懷疑我們和劉表有威脅,還會在我們背後扶持孫策等輩。到時候曹操要撒出去的官職、爵位,一個個都是足以讓許都老臣憤恨、嫉妒的。

這種權宜之計,靠著曹操的威壓,壓住一年半載或者幾個月,還有可能。如果久了,許都必然有人反對曹操,而曹操只要一出手強壓內部反對者,袁紹就能跳出來。

不管這個被壓的人是不是大漢義臣,袁紹都能鐵口直斷說那人就是大漢義臣、曹操打壓對方就是在殘害忠良、杜絕言路,然後出兵!

說白了,曹操這是在拿自己的威望和信用飲鴆止渴,換取短時間內對袁力量的膨脹,久了都是內亂隱患,他必須在反噬之力爆發前,跟袁紹決戰。到時候袁紹一旦再來鈍刀割肉,曹操就寸步不讓直接死戰到底了。」

劉備聽到這兒,才算是徹底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麼個道理!

自己的理解,和諸葛亮一開始的「解題過程」,中間還差了這麼多細節證明。

諸葛亮覺得「眾所周知」的事情,還得掰開了揉碎了說得這麼細,旁人才能理解。

劉備越想越覺得靠譜,不由發自肺腑地感慨:「先生料敵千里之外,竟能如親見,真乃大漢之幸,大漢無憂矣!我怎麼記得,哪怕是一兩年前,先生在這些遠略謀算方面,也還不及令兄,但進步實在是太神速了……」

這番話對外人說是不合適的,但諸葛瑾諸葛亮是親兄弟,也就不存在嫉賢妒能的問題,劉備就實話實說了。

他是親眼見證了諸葛瑾這三年多的變化的,也親眼看到諸葛亮這兩年多的成長。

說句良心話,劉備現在回想,認為當初剛來時的諸葛亮,只是在技巧工藝、治水營建方面可圈可點、與他大哥不相伯仲。在勸農理財方面,比他大哥還稍遜半籌。至於戰略、治軍、用兵,當時與他大哥差遠了。

但僅僅一年後,諸葛亮在工巧治水、勸農理財上就徹底追平了大哥,後來甚至有反超的趨勢。

在治軍方面,因為建安二年一年跟著關羽廝混,諸葛亮也是飛速成長,如今也超過了他大哥,甚至還在軍隊的指揮通訊系統方面有了自己獨到的創見,在某些細節上達到了前無古人的高度。

只有在戰略眼光、外交拉攏、政局離間、具體用兵方面,這原先是諸葛亮的短板,剛出道時只有些理論知識,比他大哥差遠了。

但近三年的歷練後,如今劉備已經確認,諸葛亮在戰略眼光和外交分化拉攏上,也追平他大哥了。

現在只剩下御下用人識人、親自指揮用兵者兩個方面,諸葛亮依然不如他大哥,但照著上面那些方面的成長速度,劉備估計用不了幾年,諸葛亮也能追上來的。

而這個年輕人,還要再過一個多月,才正式滿二十歲啊!在外面這年紀就相當於一個多月後才剛行冠禮呢!

當年宋夫人和子瑜的眼光果然沒有錯!孔明的後續成長潛力,果然還在提前搶跑六年的子瑜之上!

……

劉備在那裡回憶感慨的同時,諸葛亮卻沒有閑著,他見主公沒有再問問題,就自顧自順著剛才的思路往下推演,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中。

不一會兒之後,諸葛亮突然偶有所得,一拍摺扇,主動對劉備分析道:「亮前年也曾北上冀州,見識了不少袁紹身邊謀士的作風。

愚以為郭圖貪功,田豐喜歡趁虛而入,此二人必不會勸袁紹持重以換取大義名分。所以此番袁紹暫時休戰,郭圖田豐肯定是反對者,他們一定是在催袁紹速戰速決!

相比之下,沮授當年就曾勸袁紹迎立天子,前年我在河北時,也見過沮授勸袁紹以聲援楊太尉、孔少府為名,實則支持呂布、施壓曹操——所以此番勸袁紹持重換取大義者,必是以沮授為主!

其餘許攸審配逢紀,具體意見如何,我倒是無法預料了。但如果只有沮授一人支持緩戰,以袁紹之優柔寡斷,必不會聽從,所以那三人里,肯定有至少一個甚至數個,是支持沮授意見的。」

這個問題劉備都沒問,完全是諸葛亮主動奉送的附加題,不算在卷面分內。

劉備原本還在感慨,聽諸葛亮都主動搶答了,愈發驚喜篤定:

孔明不但能算出袁曹反應,甚至還能僅憑他兩年前去過一次鄴城,就推算出袁紹的決策過程!

隔著千里之外,揣摩袁紹麾下兩班謀士里、目前是哪一派的觀點暫時佔了上風、被袁紹聽取了。

劉備順著諸葛亮的思路,把這些細節都捋順,終於決定探討一下己方的對策。

畢竟把敵人研究得再明白,也終究要靠實際戰略來落實,否則就是白白預測而無法利用。

劉備誠懇而又滿懷期待地問:「那先生以為,袁曹如今這個『一方以時換名,一方以名換時』的格局,我軍又該如何具體利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個問題,諸葛亮倒是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袁本初前幾日派人來聯絡時,主公就以『不知曹袁,只知匡正朝廷』的態度應付過去了。

可見我軍此前擺的『無論誰討國賊楊丑,我們都聲援』的姿態,已經為我們爭取到了一個『對事不對人』超然的地位。就算袁紹勝了,也依然會暫時將我們視為盟友。而曹操勝了,暫時也不會跟我們翻臉。

所以眼下我們不需要對袁曹的正面戰場、提前過多介入。相比之下,我們更該盯著曹操在勸降張綉後,還有哪些動作。

比如孫策是否會立刻表態響應曹操、反對袁紹。孫策的表態,又是否會給我們討伐的借口。又比如劉表的荊南之地,張羨原本就聽調不聽宣,是否有可能拖後腿,是否會有更多的不服者冒出來,這都是我們應該優先解決的。

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主公目前還沒有與袁曹直接爭的實力,曹操就算擊敗一兩次袁紹,以袁紹的強大,也會需要好幾年時間慢慢被削弱,曹操是吞不下袁紹的。

我們的重點,應該放在孫策,或是荊南的某些不穩者——而我更建議,如果荊南真的出現不穩,我們應該先以荊南為重,然後才是孫策。

孫策已經比我們弱不少了,如果我們不去主動進攻孫策,孫策想來打我們是很難的,

所以我們不用懼怕兩線作戰。相比之下,荊南如果有不穩,是可以速戰速決的。一來他們的實力遠不如孫策,二來荊南有事,劉表會跟我們搶著平叛,甚至交州士燮也可能對五嶺一帶的一些要隘垂涎下手。

所以對於荊南,是需要搶的,誰先下手就是誰的!相比之下,孫策已經被我們徹底包圍,除了東面是大海,其他方向孫策不與任何諸侯接壤。

一個是碗里的,一個是鍋里的,有人搶食的時候,當然要先吃鍋里的!碗里的反正已經是我們的了,又不用急!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我們真得有這個實力,確保搶鍋里食的時候,能護住自己碗里。

這就需要兩隻手都有一定的力量,東守西攻。東邊力弱,確保碗里不被搶,西邊力強,先搶鍋里能搶多少是多少。西邊瓜分殆盡、搶無可搶後,再抽調人手東歸,把碗里的慢慢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