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計策終於得到了關羽的認可、諸葛瑾的點頭。
龐統總算能鬆一口氣,這是他出仕劉備陣營近兩年來,第一次逮到機會在軍事謀略上有所建樹,又怎能不緊張,不期待呢。
原本歷史上的龐統,雖說也在早期經歷過「百里之才」的階段,但畢竟時間不長,很快就轉為核心謀士。
(註:龐統出道時當過縣令這是正史,《三國志》上說「先主領荊州,統以從事守耒陽令,在縣不治,免官。」所以演義里還算是美化了這段履歷,額外編了個「張飛巡查後發現龐統其實很能治理耒陽縣」的段子。)
說到底,這一世的龐統還是吃了年紀的虧,剛來時畢竟才十九歲,只能噹噹縣令,熬到二十一歲能參與軍機,已經算諸葛瑾栽培了。
龐統很是振奮,此後幾日籌劃軍務時也很賣力。在那天軍議結論的基礎上,幫關羽設計了一個具體的執行方案,
他建議大軍在長江南岸暫時不要舉動,先只在江北推進,合圍江北最前沿的蘄春縣,並且以江面上的水軍封鎖後方的邾縣與蘄春的聯絡。利用信息斷絕製造兩地守軍的恐慌,爭取誘導其誤判。
然後,龐統就讓人各種散播「袁術有可能翻越桐柏山逃過來、曹操也有可能追擊進入荊州,劉備已經箭在弦上,會不惜代價猛攻拿下江北,阻止曹操插手」之類的消息。
從四月初五圍困蘄春縣、四月初六水路封鎖邾、蘄聯絡,龐統用這招散播了三天恐慌,然而效果卻不如他預料的好。
邾縣的守將張虎,並沒有太恐懼失措的表現,既不想出兵救援蘄春,漢軍派人登陸威嚇勸降,也無人應答,只是亂箭射回,連絲毫態度鬆動的跡象都看不到。
這著實讓初次用計的龐統有點失落,甚至可以說是微微的惶恐。
果然實戰和理論還是有差距的啊,尤其是這種攻心,龐統自己也才二十一歲,人際經驗不夠豐富。
龐統冷靜了一下之後,很快自我總結,然後得出一個結論:應該是自己的演技不行,交代的很多攻心手段太生硬,放不開手腳,不能營造出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關羽也意識到龐統的問題,便找了個機會提醒他:要不,還是強攻打破蘄春試試?反正蘄春小縣不算堅固,揚州軍有新式投石機,還有葛公車,硬打最多也就傷亡大幾百人,絕對能拿下了。
但龐統想了想,還是賭上了自己的謀略名聲,勸阻了關羽,分析道:
「請關將軍再給我幾天時間,三天就夠了!再撥給一些『群盜』出身的、曾經為袁術效力過的人馬,我一定能騙過張虎!
請將軍試想,如若我們以蠻力強攻下蘄春,最多也就是讓張虎相信『揚州軍會發力猛攻黃祖』,但僅僅這一點,是不足以讓他們動搖戰心的!
我們需要的是讓張虎和後方其他將領,都相信黃祖即將三面受敵!而我們是在搶時間!」
關羽聽他說得誠懇,而且分析確實有理,就再給他一個機會,只是多留了個心眼,追問道:「那你借那些曾經當過『群盜』的降將降兵,具體想要作甚?」
龐統:「這些暫時還沒想清楚,但目的就是為了欺騙邾縣守將,需要隨機應變。」
關羽聽後,也忍不住稍稍狐疑。
一個謀士要調兵之權,雖然調的不多、只是執行欺騙任務,但說不清楚細節,終歸是有點不安。
但看在龐統是諸葛瑾推薦的面子上,他也幫諸葛瑾守了兩年鄱陽、柴桑,關羽最終還是決定問問諸葛瑾的意見。
於是他和龐統聯袂找到諸葛瑾,把龐統的需求說了一遍。
隨後關羽低聲問:「子瑜,你覺得該放這個權么?」
諸葛瑾眼神微微一轉,他想起歷史上龐統就是個比較不擇手段的存在,比如勸劉備不必顧及「操以暴,吾以仁,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直接搶劉璋的益州。
所以此時此刻,諸葛瑾對於龐統打算做什麼,他也朦朦朧朧有點猜測。
或許龐統是真的還沒想好細節,想要先拿到授權,再隨機應變。
或許龐統是已經想好了,但不好意思說,所以故作託辭。
如果是後者的話,估計龐統的招會比較陰損。
諸葛瑾可以容許謀略欺騙,但他也不能看著龐統揮霍劉備的名聲,否則與張儀這鬼畜消費秦惠文王何異?
所以諸葛瑾執中地說:「既然還沒想好,軍情又耽誤不得,自然可以給士元隨機應變之權。但是,也請士元立下軍令狀,無論到時候想到用何種具體騙術對付張虎,都不能做殘害百姓的事情,士元可能許諾?」
龐統心中微微一震,心說自己的想法莫非還是被伏波將軍看穿了嗎?這也不奇怪。
不過,他的騙術也未必要犧牲百姓,總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的,先答應下來吧。
於是龐統就承諾了,關羽相信他不會背諾,於是立刻把麾下「群盜」出身的降將許乾撥給龐統,暫時聽他調遣。
許乾就是那個當初跟張多一起當過巢湖水賊的傢伙,後來在第二次濡須口之戰被關羽迫降的。
龐統謝過之後,這便轉身出帳。
關羽跟諸葛瑾又聊了幾句,同步了一些軍情信息,隨後也告辭了。
關羽剛走,諸葛瑾身邊的親兵就打算過來收拾書案,打掃客人留下的茶盞。但諸葛瑾卻不緊不慢地繼續揮著摺扇,示意親兵先退出去,不必著急收拾。
果然,僅僅十幾秒後,龐統就又一個閃身進入了諸葛瑾的帳篷,他顯然是看關羽走了又折回來的。
諸葛瑾繼續搖著摺扇,神情沒有任何一絲意外,只是用扇骨隨手虛指了一下龐統的茶盞,示意他如果口渴的話還能再喝兩口,都沒收拾呢。
龐統看到諸葛瑾這表情,又看到茶盞,不由慚愧嘆息,自己如今果然方方面面都還比不過伏波將軍。
龐統心服口服地說了兩句嘆服感慨之語,隨後請示道:「將軍,你不許我殘害百姓,怕流傳出去傷及主公的仁義之名,這點我認了。
我只是想請教,如果我能挑出幾家位於邾縣以北、舉水上游山谷中的豪強塢堡,尤其是那些素有民憤、欺壓百姓的豪強,讓許乾假扮從北邊來的袁軍潰兵劫掠之,散播袁術殘軍已經入境的恐慌,這總不算殘害百姓吧?
咱就當是替天行道了,我保證不傷害赤貧黔首的村莊!而且據我所知,袁術當年統治時,也是經常洗劫塢堡,搜刮富戶積蓄以充軍資糧秣的,這事兒只要干出來,說出去人人都相信是袁術乾的。」
龐統有此一問,也是實在覺得諸葛瑾剛才提到的「百姓」概念實在太寬泛了,他不好拿捏啊。
這一次,自己主動細化了問題,問完後龐統忐忑地看著諸葛瑾,見諸葛瑾終於點頭,他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一切都被伏波將軍猜中了!
「君子遠庖廚,不忍其觳觫也,只要士元不殘害百姓,只是替天行道,細節就不必跟我說了。」諸葛瑾說完,啪地一合摺扇,揮手正式送客。
諸葛瑾心善,見不得觳觫。
……
龐統跟諸葛瑾細化完執行條款和紀律細節後,很快便找到許乾。
許乾也已經得了關羽通知,讓他接受龐統的臨時調遣,執行龐統的戰術欺騙任務,所以並沒有表現出抗拒。
龐統便拿來一張周遭各縣的地圖,然後指著圖給許乾介紹:
「許司馬應該也知道,這蘄、邾周遭地形,乃是被霍山(大別山)直插到長江邊,切割成數道山谷,山谷中有霍山南麓雨水匯流成河,每條山谷小河都能供養一座小縣。
所以大軍要從蘄春前往邾縣,是不能走直線的,翻山太難了,車重皆不得過。而是得從蘄春先沿著浠水進入長江,然後再逆流而上,到舉水河口,再逆流進入舉水數十里,方才能到邾縣。」
許乾雖然很少來廬江以西的霍山山區,但他畢竟在廬江郡東部住了多年,當即便表示:「廬江周遭地理我也略有所知,還是請龐郡丞長話短說,究竟要我怎麼做。」
龐統嘴角一翹,似乎無奈於對方的心急,繼續說道:「既然許司馬也知道蘄、邾之間很難陸路直接翻山,那麼我軍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讓你從蘄春以北、向西翻越一道霍山余脈,進入邾縣以北的舉水上游後,打起袁術殘部的旗號,對當地的塢堡發起一兩次偷襲劫掠。把豪強富戶殺了,留下一些護院的家丁私兵突圍,任由他們順著舉水而下,去邾縣告急。
當張虎得知上游有流寇賊兵劫掠時,他會怎麼想?他定然覺得揚州軍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位置的,只有袁術軍有可能是從北部拋棄車重輜糧,翻山逃命而來,慌不擇路軍糧已斷,才一路燒掠補給。
然後,你還可以虛則實之,假扮完袁術後,說不定還能趁夜裝裝曹賊的虎豹騎,只說曹軍的斥候先鋒也追殺翻山逃竄的袁賊餘孽追過來了,到時候我們再雷霆攻破蘄春,邾縣守軍必然會感受到我軍不惜代價搶時間的決然,知道擋我者必死。」
許乾聽完,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龐郡丞是真的歹毒啊,怎麼剛出道就用這種損招。
聽說他還是被伏波將軍逼著立了軍令狀的,要是沒有軍令狀約束,估計能更加歹毒吧。
不過,感慨歸感慨,許乾很快想到一個問題,然後立刻否決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龐郡丞,你這計畫行不通!你剛才也說了蘄、邾之間道路難行,我的人怎麼翻越浠水和舉水之間的分水嶺?你是沒親自走過這一帶的路,不知道山勢有多險峻!」
龐統卻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表情:「我也知道山勢險峻,要的就是山勢險峻欺騙效果才好嘛,至於登山翻越之法,你不用擔心——
前年關將軍攻打丹陽林歷山時,我就負責幫關將軍籌措後勤了,當時孔明就鑽研出了一些登山器具,攀援絕壁如履平地。
最後關將軍就是靠著孔明的那些秘制器械,繞過了陳仆卡住林歷山山道要隘的軍隊,突然神兵天降出現在敵後,關將軍也趁勢攻上山頭,斬殺陳仆。後來又憑藉此功震懾,讓丹陽山越群賊不敢再自恃山險、不歸王化,祖郎、毛甘、金奇以下紛紛歸順!
而關將軍當年那一戰時用到的器械,戰後沒用了,我負責後勤就幫他入庫收好了,一直嚴格保密,後來還進一步改良多造了一些。今日把這些器械秘密配發給你,你的兵馬還愁不能翻越浠水和舉水之間的分水嶺?此處險峻比黃山如何?」
許乾聽完這些秘辛,終於眼珠子都瞪大了。
關羽破林歷山、斬陳仆、迫降涇縣大帥祖郎的威名,他當然是知道的。這也是關羽「懾服群盜、丹陽山越諸賊」豐功偉績的序幕。
但當年關羽具體是怎麼破的,許乾也不配知道得太詳細,這兩年坊間越傳說越邪乎,最後都說是諸葛兄弟有登山飛升如履平地的仙術,才讓關將軍的部隊神兵天降的。
直至今日,龐統才幫許乾揭開了這個謎底,而有了這個歷史信用背書,許乾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當即表示這事兒可以干。
當然,許乾還是有點道德顧慮,最後又追問了一句:「龐郡丞,這事兒會不會太損了?咱好歹也是跟了關將軍,從此洗心革面,棄惡揚善,你讓我再回去做當年為盜賊時的事情,不怕損關將軍的威名么?既然有了計畫細節,要不要最後向關將軍彙報一下?」
龐統恨鐵不成鋼地敲打:「誰讓你張揚了!不是說好裝成袁術偷偷乾的,別暴露不就沒事了!我們又沒殘害百姓,只是偷襲幾座欺壓良民的豪強塢堡,這是替天行道!
再說這種事情,你要學會幫關將軍分憂,何必讓他知道細節!想想跟你爭鬥了好幾年的張多吧,張多現在在哪你知道么?對,他跟著步子山步中郎在閩中!
雖然最近還沒有張多的消息,但我已經知道,步中郎可是得了主公大大的賞識,說他一己之力穩住了閩中局勢、遏制了孫策南擴,回來後必然重重升賞!
步中郎和張多乾的也是上不了檯面的事情,他們至今不能打出我軍的旗號,只能是偽裝成『山越義軍自願相助王朗』,但是將來正式跟孫策開戰之時,步中郎和張多必然能被主公重用。
不給主帥分憂、干他們不好意思乾的事情,我們還怎麼快速得到重用升賞?你也不想落後於你那老對頭張多吧?」
龐統最後舉的這個例子非常有說服力,許乾跟張多當年做巢湖賊時鬥了好多年,此話一出,對許乾的觸動自然是非常大。
他終於一咬牙:「這一票咱幹了!他張多能跟著步中郎干見不得光的事兒,咱也能跟著龐郡丞一起干!今日我就整頓人馬,龐郡丞,你那些翻山攀援的器具,可有隨軍帶來么?」
龐統:「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一會兒就跟我去領用,然後趕緊操練一下用法。」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章 歷史上對孫策都無效的招數,現在還想用來對付諸葛瑾?
許乾做好了心理建設、願意執行龐統交代的任務。後續執行階段,便沒什麼太多值得贅述的了。
許乾花了兩天時間,讓自己的部曲也跟著關羽軍中那些曾經參加過山地特種作戰的精英老兵、學習操練登山器械的用法,算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借調了幾個當年攀登過林歷山絕壁的山地兵基層軍官,作為行動過程中的一線技術指導人員,幫著控場。
龐統那邊也沒閑著,用這兩天充分做好情報工作,在蘄春這邊查訪民情,尤其是找在當地各縣往來行商的商賈,因為他們消息比較靈通。
然後把山對面邾縣以北、舉水上游各鄉鎮,有哪些豪強名聲比較差、欺男霸女、防守情況如何,統統了解梳理一遍,選出了最終動手的目標。
四月十二這天,也是關羽軍開始進攻江夏後第六天、龐統請求寬限用計時間後的第三天,許乾終於著手實施了這一戰略欺騙任務。
他帶了大約兩千人的小部隊,利用專門器械,順利翻越了舉水和浠水之間的分水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邾縣背後、舉水上游近百里外的深山中。
許乾當年就曾被袁術麾下的劉勛詔安,所以對於如何當丹陽賊,以及如何假扮袁術軍,都非常在行。
雖然許乾翻山帶不了攻城武器,最多只能翻過去之後臨時砍伐竹木造幾個最簡易的飛梯,再弄兩根撞木。
但這些都沒關係,因為舉水上游那些邾縣下轄的山區豪強塢堡,根本就沒有任何防備。他們地處深山,從沒想過自己會突然遭到威脅,戒心非常鬆懈。
許乾還特地白天翻山、然後傍晚下山找個地方藏匿起來,天黑後才動手,還特地挑了一個看上去相對最鬆懈的軟柿子——反正龐統那邊的情報工作做得很紮實,給許乾挑了好幾個備選目標。
許乾只要打破其中一兩個,然後放點活口回邾縣報信就夠了。
這種任務是最好完成的,因為不強求特定解。遇到第一家不夠鬆懈還能換一家,總有一家適合你。
於是,許乾輕車熟路打破了其中兩座備選名單中的塢堡,殺了百十號土豪惡霸。
然後故意放過了那些不願意跟著主家一起死的貧苦奴僕,還故意給他們留了幾條小船沒搶,驅趕著他們逃上船、順著舉水順流而下去邾縣報急。
當然,也不是所有奴僕都是作鳥獸散的,總有一小撮做奴才做爽了,那也是沒辦法的,只能成全他們了。
舉水在邾縣上游非常湍急,因為大別山區的山勢陡峭,河流落差大,船隻順流而下速度也就飛快。
當天入夜時分被襲擊的塢堡,那些逃散的奴僕次日一早,已經漂流到近百里下游的邾縣縣城了,邾縣守將張虎、梅乾也立刻得知了情況。
「什麼?袁術軍也入境了?還劫掠了塢堡充實軍糧?莫非是在北邊汝南被曹軍打得實在站不住腳跟,所以不懼霍山險峻、強行翻山過來的?」張虎聽到這個消息後,頓時有些失驚。
看來這幾天聽到的流言,並不都是流言,很可能是真的了!主公黃祖很可能真的被好幾家諸侯盯上了,真要是如此,自己無論怎麼努力,最終都是個死。
不過張虎畢竟是個遲鈍之人,見事還沒那麼快,也沒有第一時間做出應對,只是派人搜集了情況後,派船渡江去對岸的鄂縣,向督守鄂縣的大將蘇飛通報情況。
對面的揚州軍,倒也沒有阻攔他。
關羽的水軍,至今只是阻斷張虎的戰船去蘄春、去浠水。但只要張虎不往長江下遊走,只是在邾縣附近渡個江到對岸,關羽並不能阻礙。
對岸的蘇飛很快得到了這個消息,也意識到黃祖的情況越來越危急了。
不過目前還沒看到劉備軍正面有多強的攻勢,蘇飛倒也下不了立刻收縮兵力的決心,就讓張虎那邊再探再報,如有更多情況,務必儘快知會。
而僅僅一天之後,張虎就又收到了兩條噩耗:
首先是次日一早,邾縣方向就接報,北邊似乎不僅有袁術的潰兵出現,甚至還有零散的曹軍追兵的先鋒斥候的蹤跡。
其次,在次日傍晚,張虎又得到下游蘄春縣已經失守的消息。
蘄春是被關羽軍堵住了浠水河口後攻破的,所以蘄春縣城內的守軍一個活口都沒逃出來報信,就算依然還活著的,也肯定都選擇了投降,所以張虎並不知道關羽究竟用了什麼具體戰術打下的蘄春,戰況有多激烈。
他只能是從蘄春守將留在外圍的零散哨探潰兵的回報,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然後張虎就聽說「劉備軍抵達蘄春後,最初五六日並不急於強攻,似乎在破壞工事、填塞壕溝陷坑、打造器械。
但是在四月十三傍晚後,劉備軍一改此前的閑散姿態,於當夜突然發動了決死猛攻,極為凌厲迅猛,一夜之間蘄春便告破。
因為蘄春守將在劉備軍反覆警告威懾後還拒不投降,城破後被劉備軍亂刀砍碎,掛在城頭。」
這個消息,著實把張虎徹底震懾住了。
敵人狂怒,這本身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敵人一開始很安靜,按部就班想用減少損失的辦法攻打。然後突然被某些外部消息刺|激,變得狂怒起來。
這就好比博弈論里的勇敢者遊戲,如果雙方各自開著一輛車對沖,誰都不打方向盤,就會硬碰硬相撞,然後同歸於盡。這時候如何讓敵人相信你有同歸於盡的決心、從而逼得敵人膽寒打方向盤避讓?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車的方向盤拔了,從車窗里扔出去,而且要讓敵人看到你拔了方向盤了,你已經不可能打方向盤了,對方如果也不打,那就必然同歸於盡!這時對方轉向的概率就會大增。
後世冷戰的時候,雙方這種博弈賭命的心理學研究不要太發達,為的就是讓敵國堅信「老子要是完了,一定會拉著全世界一起死丟核彈」。
怎麼樣才能拔方向盤、而且拔得對手看得見,變成了一門顯學。
而龐統今天讓關羽軍演的這個「聽說袁軍和曹軍進入荊州前後」的搏命心態變化,顯然就是一招樸素的「對撞前拔方向盤」。
明明白白告訴張虎和蘇飛: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劉表也不會看著曹軍入境的,你們不打方向盤,你們必死!
而且張虎這次聽到的,不是敵人來散播的謠言,是真的己方潰兵回來彙報的,絕對不會有假。
張虎當然是膽寒不已,立刻又派人過江,把這兩條最新情報跟蘇飛同步了,還讓信使附上了他自己的判斷:
「都督!張都尉覺得,關羽突然不惜代價,奮迅猛攻,定然也是聽說了袁術、曹操有入境的可能,他們是想搶在曹操袁術之前殺我們!要是真被多路大軍合力圍攻,我們可如何守得住?眼下當如何應對?
張都尉建議,要麼合兵一處,堵住江防要隘,不讓關羽水軍逆流而上切斷鄂、邾南北兩岸聯絡,否則一旦被分割包圍,各個擊破,便絕無生路了。」
蘇飛聽完全部情況後,也是愈發神色凝重起來。
既然有袁術殘部,乃至追擊的曹軍進入江北山區,那麼陸上死守邾縣的價值確實不大了,到時候只有集中水軍力量,在江上跟關羽決戰一場。
如果能水戰破敵,長江航道死死攥在江夏軍手上,則江北陸地上是否有袁軍、曹軍也就不重要了,這些部隊不可能通過長江威脅其他地方的。
但是如果水戰輸了,或者沒把握打這場水戰。一旦鄂、邾之間的長江隘口被關羽徹底掌控,那此間的部隊就只有全部撤回夏口、沙羨、西陵一線,跟敵人做最後的籠城殊死一戰了。
蘇飛想明白這幾點,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身邊眾將大致說了一番。
然而,就在蘇飛猶豫躊躇之際,他麾下的水戰幹將陳就、鄧龍突然越眾而出,向他諫言:「都督,要想發揮我軍水軍之利,阻擋關羽,也未必就要在江上與之決戰。
關羽雖然遠來,兵馬精銳,人數也不少,但聽說揚州水軍少造樓船,反而喜歡用一種低矮瘦長的新戰船。這些戰船聽說航速比較快,也穩,但近戰絕不如樓船高峻,能俯射敵船。
我們有那麼多樓船,不如讓張虎在舉水河口山勢逼仄之處,以兩艘樓船橫截河面,再以粗纜將樓船綁縛於兩岸山岩巨石之上,使關羽船隻無法逆流而上,或能阻擋其攻打邾縣。
至於邾縣以北,也可以擇舉水狹窄、兩岸山勢逼仄之處,同樣施為,讓袁術潰兵、曹操追兵不得過。到時候河邊兩側山上設滾木礌石伏弩,河面上被樓船截斷,船上也多設弓弩,敵軍如何通過河谷?」
蘇飛聞言,倒是眼前微微一亮,覺得這個老本行的做法,或許還有用。
而陳就、鄧龍能想出這招,倒也不是他們智商多高,而是黃祖軍的水軍過去七八年來,一直是這麼乾的。
歷史上他們對抗東吳水軍進入鄂贛皖交界的這些江邊小縣支流,反覆用到過把大型樓船橫過來綁定在河流狹窄處的岸邊大石頭上,再拋下碇石,阻斷河流進兵路線。
加上兩岸山勢,可以形成天然的關卡地形。等於是直接把樓船當移動要塞、移動城牆用了。
而歷史上,孫策在這一年也有進攻過黃祖,最後是靠董襲帶著敢死隊劃著艨艟,穿雙層鐵甲,頂著樓船和兩岸山上伏弩衝上去,然後硬頂著強弩的攢射、用大刀和戰斧砍斷黃祖軍栓樓船的全部纜繩,還有下碇石的繩子。
黃祖軍的樓船失去了固定後,也就沒法再橫截河面、如兩扇城門一般阻斷河流了,直接被湍急的水流衝到下游,然後東吳的水軍就能逆流而上。
所以,如果沒有敢死隊把船弄開,黃祖水軍的這個招數本身,還是很管用的。
如今對面的敵人換了關羽,關羽還未必會想到找個跟董襲那樣命不值錢悍不畏死的去組織敢死隊砍纜繩,他總不能讓甘寧那種身份尊貴的高級軍官,組織錦帆營幹這種苦差事吧?
蘇飛畢竟是跟著黃祖征戰多年,對於如何守江夏,他也有了路徑依賴。他知道陳就、鄧龍提到的這一招,此前對付包括孫堅孫策在內的水軍名將時都發揮過效果。
既然如此,不用這招消耗一下敵人,就直接水軍總決戰,蘇飛總覺得可惜。
稍一猶豫後,蘇飛便拍板:「既如此,做兩手準備,先讓張虎繼續死守邾縣,不要被關羽在蘄春的狂暴嚇到,我們還是有地利的!分派四艘最大型的樓船給張虎,分別在邾縣上游和下游,尋找山勢河谷狹窄之處,把樓船綁定截斷河面,阻斷敵人進兵……
甚至可以不惜代價,在河床底部先多鋪墊土包大石,確保樓船駛過時,吃水堪堪便要擱淺!這樣就算後續戰況不利,還能選擇讓樓船直接坐沉河底、上層船樓依然能暴露在河面上,供弓弩手駐紮,把河道徹底截斷!」
蘇飛拍板的時候,還忍不住又加碼了一條,覺得這總該萬無一失了。
歷史上他這年對付孫策時,可沒加上「必要時可以讓樓船坐沉阻斷航道」這個後手。如果他加上的話,那麼孫策就算依然派出董襲敢死隊砍纜繩和碇石,也完全無效了。
因為到時候哪怕樓船失去了一切固定限位繩索,也照樣不會被水沖走了!船都沉了還衝走個毛線啊!
蘇飛這也是充分尊重到了關羽的可怕,把一切能用的招都用了。
麾下諸將聽了,也覺得蘇都督實在是用兵精湛!連這麼狠的招數都想到了,此番阻止關羽應該頗有希望!
但是,他麾下的部將也不是都如陳就鄧龍那般好戰的,另一員水戰悍將張碩便憂慮道:「都督,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們死守邾縣、試探敵軍手段的方略固然很好,但有沒有想過,此法若是依然被關羽突破,我軍又當如何?」
蘇飛:「如果這都頂不住關羽,那邾縣便只能棄守,我們就集中水軍,跟關羽在長江上打一場水戰,如果水戰能勝,我們依然控制住江面航道,就還事有可為。
如果水戰再敗,就只有退回夏口、沙羨,與主公合流,失去了邾縣後的鄂縣,單獨固守是沒有意義的。」
張碩想了想,覺得還算有條理,就沒有出言反對。
所以蘇飛的方略就是三段走:先用定位甚至自沉樓船的戰術,試探一下關羽的攻堅能力,看看邾縣這邊能不能守。
不能守,就打水戰。
水戰再打不贏,就退回去跟黃祖本人會師,其他地方沒必要守。
而龐統的那個計策,至少是瓦解了蘇飛和張虎「一個個縣死守過去」的決心,也算是促成了決戰的發生。
因為蘇飛和張虎都已經堅信,一個個縣死守過去,是肯定會死的,十死無生。
……
蘇飛的命令,很快被執行了下去。
對岸的張虎也不是很想直接放棄邾縣,聽說了蘇飛給他派來樓船,還不惜血本允許他把樓船當攔截河面的固定砲台使,甚至允許必要的時候鑿沉樓船阻斷舉水河道,張虎終於恢複了幾分信心。
那就再最後搏一把,試試看樓船自沉戰術能不能阻住關羽吧。
阻不住的話,也沒必要守城了,蘄春守軍的慘狀已經給了他們教訓,到時候直接想辦法突圍轉移跑路吧。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一章 爾等無名之輩,能死在龐統的計策之下應該感到榮幸
「怎麼回事?邾縣守軍根本沒有因為我軍突然提速、攻破蘄春而聞風喪膽。
反而還敢以水軍前出到舉水河谷狹窄處死守?士元,你那計策到底奏沒奏效?」
關羽足足花了六天時間布局醞釀,本以為蘄春攻得緩了、還打出了快慢手的變奏,再加上蘄春守軍敗得那麼慘、北邊還有袁術和曹軍入境的風聲鶴唳,那張虎總該喪膽,選擇遁逃或者被迫降了吧。
結果又過了兩天,最終等來的結果,怎麼反而是張虎敢於派出水軍求戰了呢?
從關羽到太史慈、甘寧,都覺得龐統的計策有些浪費時間了。
好在負責督促全軍、提供保障的諸葛瑾,還是對龐統有足夠的耐心。
在關羽都有些急躁的時候,諸葛瑾出面,公允地說了一句:
「雲長稍安勿躁,士元之策,確實沒有完全如計畫取得效果,但也是有效果的——試想,如果張虎不是被我們的雷厲風行、絕不退讓給嚇住了,他會出城攔截河口與我們一戰么?不會的。
如果沒被嚇住,張虎只會選擇守城!正是因為他被嚇住了,他知道一旦被圍城,他又沒有立刻歸降,那麼就很有可能被我軍斬盡殺絕,所以他才要避免被圍。
今日黃祖軍之所以還敢與我們一戰,完全是因為他們自恃還有水軍之利,不跟我們硬碰硬來一仗,他們心中始終不服。
黃祖軍眾將都知道,袁術軍和曹軍就算翻山而來,那也是不可能有戰船的,所以打水戰的話,他們只要面對我軍一家就可以了。在徹底對水軍絕望之前,他們是不會放棄的。
所以我們如今要做的,就是讓黃祖軍上上下下認清一點:哪怕雙方都不用陸軍,只用水軍對戰,黃祖軍也一樣不是我軍的對手!這才能掐滅他們最後一絲僥倖心理!」
關羽對於諸葛瑾還是絕對尊重的,更罔論太史慈和甘寧了。他們飛快轉念一想,便覺得有點道理。
敵軍不敢直接守城、被圍,被迫出來打水戰,這不正說明龐統的騙術,至少讓黃祖軍的外圍將領,對陸戰失去信心了么?
他們知道只要打陸戰,己方的兵力是絕對會被隨時可能出現的「劉袁曹圍毆」局面所碾壓的。
只有打水戰,黃祖軍才可以廢掉隨時可能出現的袁曹兩家、搶一個時間差,只用跟劉備一家單挑。
所以關羽現在要做的,就是證明給敵人看:哪怕單挑,你們一樣不行!
把這些因果捋明白後,關羽也就知道該怎麼決策了。
只聽他當機立斷道:「子義,你率領五千水軍,多乘新式大船,前往江南岸樊口外圍,堵截監視鄂縣的蘇飛,確保一旦開打後,蘇飛不敢出江增援張虎。
興霸,你率五千水軍,以靈活艨艟逆流攻入舉水,嘗試突破張虎的截河防守。我自領一萬後軍,巡江居中預備,一旦任何一路取得突破,或者發現另一路敵人增援,我也會立刻去增援的。」
關羽指著地圖,把三方任務分派明白。
他提到的「樊口」,是當時長江南岸鄂縣的一個江防隘口。
也就是後世21世紀鄂州市「樊口公園」那位置。
後世的武漢和鄂州之間有個大湖叫「梁子湖」,21世紀時這個湖和長江已經隔開了,但在漢朝時還是連通的,連介面就在樊口。
所以眼下蘇飛駐防在鄂縣的水軍主力,平時都是躲在梁子湖裡的,再把樊口水寨一堵,關羽也沒法進入梁子湖追殺。
現在關羽要快速滅張虎立威,便只能讓太史慈帶兵在樊口外盯著。蘇飛要是敢從梁子湖進入長江、北上渡江救援張虎的話,關羽便率領主力滅之。
太史慈和甘寧聽得很仔細,還一邊聽一邊對照地圖,很快領會了各自的任務,自去執行不提。
諸葛瑾原本是不需要去前線督戰的,不過他聽說張虎此番堵舉水河口的操作有點創意,想見識見識,也就跟著甘寧一起去看看,說不定能提供一些隨機應變的意見。
當然,以諸葛瑾的謹慎,他就算督戰了,也是躲在最堅固的大型戰船船艙里、透過射擊孔觀望,絕對不會露頭的。船艙四周都是厚厚的板壁,連強弩都無法穿透。
……
次日一早,舉水河口,一處地勢相對狹隘的所在。
甘寧的軍隊分乘百餘艘艨艟,遠遠堵在隘口外三百步待命,以免被居高臨下的敵軍攢射。
因為舉水這種小河非常逼仄,最窄的地方甚至只有二十幾丈寬,甘寧的艨艟隊也無法展開,被迫拉成了一字長蛇陣。
如果不讓部隊登陸,只是以水路進攻,攻擊的一方很容易陷入局部兵力不足,打成添油戰術,每次只有幾艘艨艟能夠上前。
而守軍卻有兩艘樓船、上千弓弩手集火攢射,兩岸山崖上還有數百弓弩手埋伏。
甘寧倒也不是沒見識過這種場面,他精於水戰,只是稍稍觀望了一下,就決定派出敢死隊分乘三艘艨艟,齊頭並進,人人配兩套灌鋼札甲,去把張虎栓樓船的纜繩、碇石全部砍斷,讓樓船從現有陣地上挪開。
諸葛瑾和龐統也來觀摩了今日這一戰,他倆都躲在最大的戰船船艙內喝茶,聽了甘寧的初步決策後,諸葛瑾心中一動:
「果然還是歷史的慣性么?甘寧想出來的這一招破敵計策,跟歷史上孫策讓董襲當敢死隊、披掛雙重鐵甲砍纜繩,幾乎如出一轍啊。
看來,以現有的技術手段,這樣的敢死隊戰術,確實是破樓船系泊堵河的最優解了,只能說是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諸葛瑾總覺得,這些能靠技術手段解決的問題,既然他來都來了,肯定該拿出比古人更好的解,否則自己前世理工科生的天賦不就浪費了嘛。
自己還多了一兩千年的軍事眼界,不用白不用。
於是諸葛瑾只是稍一思索,就阻止了甘寧立刻下令:「興霸,稍安勿躁,以敢死隊上前砍纜繩、碇石,固然有可能成功,但傷亡也是小不了的。
我軍的灌鋼札甲防禦固然強大,但也沒法護住小臂、小腿,臉面。敵軍埋伏準備充分,上千弓弩交叉夾射,非同小可,哪怕手足挨幾箭不致命,也會殘廢很多將士。能用求穩的技術手段破敵,那就盡量求穩。」
甘寧對諸葛瑾自然是無條件信任,便先暫時中止了敢死隊砍繩的命令,然後虛心求教:「不知將軍有何良策?」
諸葛瑾想了想:「我軍不是隨軍攜帶有配重式投石機么,雖說原本是攻城用的,但是砸船也行,當然最好別用到重型投石機。
因為一旦把船砸沉了,還得再慢慢拆卸,確保船體斷裂漂離航道,才能讓出舉水航道。此地水位淺狹,如果船體完整地整個沉下去,肯定把航道都堵了。」
甘寧聽了老領導「既要又要還要」的顧慮,也是一頭霧水,想不明白到底是上投石機還是不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追問:「那不知將軍究竟要我軍現在先如何施為?」
諸葛瑾被提醒,才意識到自己思考得太久了,手下人還等著他下命令呢。
於是他立刻吩咐:「投石機只是個後手,先挪幾台配重式投石機的零件下來,到兩岸組裝,並且布列防箭矢的藤牌大盾陣地。
趁著投石機組裝的時候,興霸,你能不能試試看,用戰船船頭的床子弩,把對面樓船的纜繩射斷?」
甘寧頓時覺得有些異想天開:「這怎麼可能?若是神射手以普通弓弩射之,隔著一兩百步,或許還能射中碗口粗的繩索,但其威力肯定沒法射斷那麼粗的繩子。至於床弩,想要精準到一兩百步外射斷碗口細的目標,簡直……」
諸葛瑾對於這個答案,倒也不覺得失望,他本就是先隨口問問。而從甘寧的回答中,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
「所以,主要是精度的問題,而不是床弩威力的問題?是射不中,而不是射中後射不斷?」
甘寧一愣,沒想明白上司為何要這麼問,但他還是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那是自然,若能射中,還是很有可能射斷的,但太難了,而且纜繩、碇石可不止一條。」
諸葛瑾要的就是這個答案,而他心中也隨著這一番對答,想好了應對之策,只聽他又問道:
「戰船上的床子弩,只能發射弩箭么?如若發射普通的長矛,或者別的東西出去,比如竹筒,能夠射出去么?」
甘寧想了想:「倒也能射,但不如射弩箭時精準。實戰中有時巨弩專用的箭矢用完後,倉促間也會發射普通的長矛出去殺敵,但長矛沒有尾羽,飛出數十步便胡亂偏斜。」
諸葛瑾點點頭:「那就嘗試一次吧,我們臨時趕製一些竹筒,裡面灌上麻油,中間用麻繩將兩個竹筒連接,然後兩個竹筒外面再包一層布帛,一前一後臨時固定在一起,發射前點火。如果能纏繞在對方栓船的纜繩上,把纜繩燒斷,那就最好,如果無效,就用投石機砸沉吧。」
甘寧聽了諸葛瑾的計畫,覺得簡直是匪夷所思。
但只有諸葛瑾知道,這是符合物理學原理的,他這其實就是把後世大航海時代、滑膛炮用的鏈彈,搞成了用床子弩發射的簡易版本,射程更近,動能更低。
後世的鏈彈,就是兩個鐵球一前一後塞進炮膛,然後鐵球之間有根鐵鏈相連。發射後因為兩端質量慣性大,鏈彈就會甩起來,纏繞到敵艦的桅杆、索具纜繩上,然後把那些細長的物體統統掃斷,讓敵艦失去動力。
當然改用床子弩後,因為發射動能至少低了一個數量級,指望靠動能削斷是不太可能了,但只要彈射的是燃燒物,纏繞在敵艦纜繩、碇索上後,用燃燒的麻油把那些東西燒斷,還是很有把握的。
鏈彈最大的價值,還是在於極大增加了對於細長物體的命中率。
原本是一個點打一條線,點要精準落在線上才能打斷線。上了鏈彈之後,就變成了一條線打另一條線,只要別偏得太離譜,兩條線只要有任何一個交點,就算是命中了。
簡單的數學幾何計算,就能算出這兩者命中率的差距有多大。
甘寧雖然數學不好,但他也有朦朧的物理常識,大致能想像出伏波將軍描述的效果,頓時覺得很有希望。
反正組裝投石機也需要時間,那就先試一試。
……
過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天色即將正午時分。
投石機還沒組裝好,倒是給床子弩用的「麻油竹筒鏈彈」先弄好了。一堆灌滿油的大號粗竹筒,兩兩用麻繩相互連綴起來。
隨後甘寧就挑出三艘船頭各裝有一台床弩的艨艟,對著張虎的陣地發動了進攻。
黃祖軍一大早已經戒備了很久,見敵人遲遲不攻,心態有些鬆懈。
如今終於等來了甘寧,一看只有三條戰船,張虎不由狂笑:
「甘寧太自負了吧?三條艨艟就敢沖我兩艘樓船。給我狠狠地放箭壓制!讓他們一個人都不敢出艙!看來劉備軍也就陸戰可怕,水戰不足為懼!」
黃祖軍弓弩手立刻聽令,頓時箭如雨下。漢軍這邊稍有幾個划槳手遮護不夠全面的,就被見縫插針的箭矢射中,出現了傷亡。
好在大部分划槳手都很謹慎,他們提前做了準備,在船舷的划槳口位置還額外放置了藤牌遮擋,只留出一條縫供船槳伸出去。
甘寧很清楚,床子弩改射鏈彈竹筒後,精度會進一步狂降,所以必須逼近敵船再開火。
逼到大約八十步時,他終於下令三船點燃第一輪鏈彈竹筒,然後射出去。
「嗡嗡嗡」數聲強弩弦的嗡鳴,六個竹筒兩兩成對掄飛了出去,掄出呼呼風聲。
「噗通噗通」,
因為精度太低,而且沒有掌握射程和阻力衰減,第一輪竹筒全部墜入了河中,零命中。
「把床子弩頭部墊高一些!逼近到六十步再射一輪!準備減速!別沖得太近,我們頂不住三面攢射夾擊的!別進入兩岸山崖上弓弩手的射程!」
甘寧冷靜而果決地下令,幾條艨艟繼續頂著箭雨緩緩上前,床弩也很快重新裝填好了,又射了一輪。
這次終於有兩套鏈彈竹筒呼嘯著掄飛纏繞上了其中一條樓船的纜繩、碇索。其中一發上的兩個竹筒還在旋轉停下的過程中相撞,互相撞碎,麻油潑了一纜繩,很快延燒開來。
「不好啦!甘寧用了火攻,還有油!」張虎軍終於稍稍慌亂起來。饒是他們戰前也有點心理準備,還在這些麻繩上塗抹了濕泥漿,但是經過那麼長的時間,濕泥漿也變成干泥漿了,再有油料助燃,麻繩這種東西肯定是扛不住的。
對面甘寧一看有效果,立刻下令再接再厲,又發射了兩輪,這才在敵軍的箭雨下讓艨艟趕緊撤退。因為他的那幾艘艨艟也已經被敵人的火箭射中,還有人丟火把過來,再靠近實在太危險。
對面的張虎終於慌了神,雖然目前兩條樓船的索具還沒有全部徹底燒斷,但既然知道敵人有了這樣的新招,隨時還可能補刀,出於對未知的恐懼,張虎還是一咬牙,提前下令兩艘樓船自沉擱淺。
「立刻鑿開船底艙!放水坐沉!等纜繩碇索全部燒斷就來不及了!樓船會漂走的!」張虎怕出意外,最終做出了最穩的選擇,代價是這兩條樓船註定要沉沒了。
不一會兒,兩條樓船就轟然坐沉,纜繩碇索雖也陸續大部燒斷,但已經沒有效果了。
遠處的甘寧看到這一幕,也是暗暗心驚,心說對面是個有魄力的。
如果自己一開始讓敢死隊穿雙重鐵甲上去砍纜繩,估計敵人也會這麼選擇吧。到時候只要樓船坐沉,就不可能漂走,自己的敢死隊也就白白傷亡了。
還是伏波將軍持重穩健,沒付出什麼傷亡,就試探出了對手的底牌。
諸葛瑾也看到了這一幕,嘴角露出一絲獰厲:「那就沒得說了,投石機應該裝好了吧,直接把這兩條樓船砸爛!要碎到會隨波漂走為止!
張虎既然看到了我們那麼多底牌,就不能讓他活著離開了,否則他把這些底牌告訴蘇飛,我們下一戰還會有麻煩。他這兒的人,要麼戰死,要麼投降,但不許突圍!」
甘寧也露出獰色,既然對方如此頑抗,當然要殺一儆百了。
他便虎吼應喏:「將軍放心!他既然頑抗到這一步,我自不會留他活口!殺了這一個,也是震懾其餘!」
不一會兒,甘寧的配重式投石機裝配完畢,簡單校準之後,一噸多重的配重被絞到高處,然後限位卡榫突然拔除,配重重重落下,把一枚一百多漢斤的大石頭猛然拋了出去。
這次甘寧用的是獨頭彈,不是碎石,他要的就是砸爛砸穿木板結構件,當然要單發重量越重、穿甲效果越好才行。
對面的張虎及其麾下將士們,立刻就開了眼界,看到了這前所未見的一幕。
「喀喇」一聲悶響,一條樓船的甲板頓時被開了個大洞,驚起旁邊一陣慘嗥。
樓船目標那麼大,長達十幾丈,怎麼砸都能確保大石頭肯定是落在船上,無非是具體落在哪個部位不好控制。
而且無論落在哪裡,都是直接砸穿木板,碎木飛濺,還能殺傷一些船艙內的敵兵。
這些投石機本是為砸土木結構的城牆而造的,現在用來砸純木板,簡直不要太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