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渤海,青州東萊郡沿海。
諸葛亮站在改造了舭龍骨的大沙船艙頂,瞭望著四周的大海,眼神中依然有些興奮。
一開始,他對這項出使袁紹的任務並不太熱心,覺得沒什麼挑戰,而且還要耽誤好幾個月時間。
不過,臨行前大哥的諄諄囑咐,讓他提起了興趣。既然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交涉諸侯的差事,那就好好乾吧。
以後像大哥那樣名動天下,再執行這種任務就危險了。
而且,大哥也考慮到他海上無聊,這次又給他準備了不少捲軸,可以讓他閑來無事看著玩。
諸葛亮的數學和物理功底已經很紮實了,數學大致相當於高一讀完的水平,物理相當於學完初中力學和光學。這對於漢末的人完全已經夠用了。
所以這幾個月諸葛瑾給他的培訓教材,側重點又換了。
數理基本功已經不需要加強,最多加入一點天文、曆法層面的應用題,增廣一下眼界,啟發一下思路就夠了——就這,還是為了便於諸葛亮後續在高密鄭玄面前裝個逼,幫袁譚得到鄭玄的重視美言。
後世很多人對鄭玄的印象,就停留在「當世大儒,師承馬融,據說袁紹很敬重他」的層面。
這都要怪光榮公司的《吞食天地》里,編造的一個支線任務:說劉備去河北投袁紹前,袁紹惱怒劉備殺其弟,本不想接納,最後找鄭玄拿了「介紹信」,才被袁紹接納。
但事實上,鄭玄絕不僅僅是一個臉譜化的大儒。他的數學和天文、曆法水平,是當世大儒中最高的,盧植、蔡邕在該領域都遠不如他。
這都得益於鄭玄年輕時學兼眾門,找數學世家第五氏的傳人第五元先學過數學。
據說後來拜到長安馬融門下時,馬融因弟子太多,有上千人,所以只親自教授最得意弟子,其他人都靠轉授。
鄭玄最初三年都沒見到馬融,後來還是馬融被人請教渾天儀的演算問題,他算不出來,有人說鄭玄精通渾象,馬融才讓人把鄭玄喊來試試。鄭玄果然輕易解出,才進入馬融的內門。
所以諸葛瑾才針對性給二弟強化這方面的技能點,好讓他見到鄭玄後,復刻鄭玄當年見馬融的經典橋段。
諸葛亮此次還是第一次出海。原先來廣陵之前,他甚至連大海都沒見過,到了廣陵後這大半年裡,也只在水利勘測時到海邊逛過,但沒坐船出過海。
所以最初五六日他非常興奮,連書都懶得看,每天只是四處瞭望海景。到了第七日上,才逐漸適應,把每天看海景的時間縮短到一兩個時辰,而且是分批分次,剩下時間則是好好研讀大哥的密卷,並且夜觀星象作為實踐記錄,還寫了幾首寫景詠志的詩賦。
……
這天午後,眼看目的地已近。諸葛亮在艙頂瞭望了一會兒後,忽見趙雲匆匆從船後向他走來,便笑著問:
「子龍,莫非快到北海郡了?我記得你跑過一次這條航線,應該對這周遭地形有印象?」
諸葛亮一邊問,一邊擺弄著手上的水盤和磁針,實踐確認他們目前所處位置的角度。從海岸線凸出部的斜率角計算,這應該是東萊郡和北海郡交界的當利縣了。
古代的指南針技術,從戰國後期到西漢,都是用的司南。
東漢末期開始,有了磁針的雛形,不過還是長條形的。歷史上磁針要到兩晉才算成熟,徹底演變成菱形。
再要到唐朝,世人才想到在磁針下面加個水盤,讓磁針飄著轉向,減少阻力。
不過這些都沒什麼難度,把磁針打磨得更尖銳、南北極更精準、再加個水盤,都是很容易想到的。諸葛瑾在二弟出門前,就吩咐匠人打造了這種升級版磁針。
還給水盤灌滿水後、頂部加了個東海水晶的蓋子,防止水晃出來。這樣在海上顛簸環境使用,就不用每次重新加水了。如果加海水,磁針會很快被腐蝕的。
趙雲看諸葛亮那鑽研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打斷他的雅興,所以暫時壓著沒彙報噩耗。
等諸葛亮玩得差不多了,才聽到耳邊又是一聲弓弦響,這才驚醒。隨後便愕然看到趙雲站在艙頂,一手持弓,穩穩端平,弓弦兀自微微顫動。
諸葛亮愕然:「子龍你射什麼?」
趙雲拿弓鞘往後面一指:「沒打擾到先生做學問吧?其實剛才就想稟報,我們好像被海賊盯上了,不過看先生這麼專心致志,實在不忍打斷。海賊船速沒我們快,想跑肯定是能跑掉的。
只怕海賊還有別的辦法傳遞消息,到時另有船隻包抄,那就不好辦了。若先生不介意靠岸騎馬,我倒是有辦法誘敵,把那幾船賊人引上岸,設伏殺之——在這海上,只能以弓箭偶爾射殺,實在不好施展。」
諸葛亮充分尊重趙雲的意見,看了看地圖,說道:「在這裡就近找地方靠岸也可。雖然距離淄水還有些遠,但我們可以改變行程計畫,先在下密靠岸,去高密拜訪一下鄭康成公。然後再去淄博拜訪袁譚。」
得到了諸葛亮的首肯,趙雲也就不客氣了,直接吩咐船隊轉舵往南,儘快靠岸。
這個時代的航海本就離海岸線不遠,最多一兩個時辰就能登陸,當下趕在天黑前,將船隻駛入膠水河口。
後面幾條艨艟不像艨艟的低矮海盜船,一直緊緊跟隨,看到前面的肥羊駛入內河一時不知所蹤,他們也只能在河口的碼頭小鎮選擇登陸。
百十人直接掩殺過來,一副打算搜殺整座小鎮的架勢。看樣子還是積年老賊,在山東半島北岸作案習慣了。
「這袁譚佔據青州一年有餘,竟然治理地方這麼差?連海賊都多如牛毛。」
趙雲上岸後,就找了一處高處觀察,讓數十騎精銳都保護好諸葛亮、孫乾,隱蔽好別輕舉妄動。他自己看準時機,趁海賊登陸、試圖散開搜索時,躍馬挺槍殺回。
那伙海賊似乎只顧著提防鎮子上有沒有袁軍駐防,壓根兒沒在乎趙雲這種單槍匹馬的存在,被他殺到面前都未能提起足夠重視。
趙雲瞅准目標,輕輕鬆鬆衝到一名海盜頭目身邊,他身邊只有十幾個人散亂簇擁,看到趙雲殺來時才抽刀迎上。
可惜海賊用的都是環首刀短兵器,極少有人在海上使用長槍,這樣的兵器長度根本威脅不到騎將。趙雲一聲不吭先隨手揮舞殺了四個擋路的,隨後一槍捅死海賊頭目,這才好整以暇拿長槍架在另一個海賊脖子上,冷冷問道:
「你們是何處的海賊?大頭目姓甚名誰?誰第一個回答,饒誰不死。」
那被槍架住的海賊直接嚇得褲襠稀濕,連聲招供:「我們是青州黃巾的殘部!陸上的弟兄們被曹操和袁譚先後追殺,剩下的跟著大頭領管承逃到了東萊和遼東之間的諸島上躲避。」
這句話比較長,說話之間,旁邊還有幾個沒認清形勢的海賊衝上來,想要渾水摸魚,都被趙雲隨手殺了。槍尖離開那招供海賊脖子時,那海賊不由稍稍抬了抬頭。
但隨著趙雲殺完人,長槍回到原位,竟是分毫不差,簡直就跟物理實驗課上的無阻尼單擺一樣精準。
那招供海賊的脖子、在長槍挪開時往前抬了幾分,長槍挪回原位後,就會在脖子側面留下一道幾分深的血口。
那招供海賊再次嚇得渾身僵硬,忍住脖側血口帶來的劇痛,絲毫不敢再動,十指已緊張地深深插入了海邊的沙土中。
趙雲聽他全部招供完,這才收起長槍,去掩殺其他散開的海賊,不一會兒殺了數十人,余者連滾帶爬逃回船上,趕忙劃著船駛離海岸。甚至連碇石都來不及收,直接抽刀砍斷了栓碇石的麻繩。
碼頭小鎮上的百姓,剛才在鬧海賊的時候,紛紛緊閉門戶躲進各自家中瑟瑟發抖。等趙雲殺光了全部留在岸上的海賊後,才有幾個本地三老、小吏出來探頭探腦,向趙雲致謝:
「不知將軍高姓大名?可是本郡王都尉麾下?」
趙雲從地上挑起一塊相對乾淨的死者衣服,擦拭了一下長槍上的血跡:「我們不是本地兵將,是劉征南將軍派來拜會袁青州的使節,渡海而來。這位老丈,敢問高密鄭康成公的書院當往何處走?」
那本地三老見他神勇威武,不由敬仰,連忙告知了路途,還備案了賊情始末。等青州駐軍來此查問海賊賊情時,他們自當如實上報。
趙雲走後,被他救下的海港鎮民,還在那兒議論:「劉征南將軍,莫非是曾經救援過孔太守的劉玄德公?那還真是仁義君子啊,手下竟有如此勇武戰將,我們北海本地,怕是從沒見過。」
「啊,劉玄德麾下,不是當年便有太史子義和趙子龍,皆是這般神射、神勇,聽說黃巾管亥便是死於他們之手,救下了前任孔太守。管亥死後,管承得其殘部,退上海島,這次又遇到劉將軍舊部,可不是那些海賊合該命終!」
……
趙雲分了一些人守船,並且跟下密縣的地方官接洽備案,隨後就策馬護著諸葛亮、孫乾,先就近往南去找鄭玄隱居教書的所在。
既然計畫有變,就先折服鄭玄,讓他願意跟著去鄴城遊歷一趟,並且許可幾個弟子出仕。
如此,也可在後續跟袁紹談條件時,為劉備和袁譚增加籌碼。
諸葛亮並不知道,歷史上鄭玄最後被袁譚逼迫隨軍參贊,但那些事兒其實不適合鄭玄干。
他這種德高望重、年老體衰的大儒,還是教書育人比較合適,最多把教書的位置從高密山裡挪到鄴城——而諸葛兄弟希望促成的,正是這種用法。
當日天色已晚,也趕不到高密縣城,一行人先在下密縣南部膠水邊的一個小鎮歇宿了一夜,次日再行,終於順利找到了鄭玄隱居之地。
下密和高密兩縣的官員也都知道了諸葛亮一行的身份,有感於他們幫著誅殺海盜的功績,在權力範圍內稍微給了他們便利。他們也很清楚劉備有恩於袁譚,等這些使者見到袁譚後肯幫著美言幾句,這些縣裡的地方官絕對受用不盡。
使團眾人中,孫乾其實就是鄭玄的弟子,只是他四年前就離開師門、投靠劉備了。此次劉備派孫乾跟著一起來河北,也是考慮到這層關係。
所以到了鄭玄庄外時,孫乾就想自告奮勇去求見。但諸葛亮勸阻了他,說道:「公佑兄,還是讓在下試試吧,此番我們是要激康成公去臨淄、鄴城一行,不可求之以情,更要曉之以理、示之以治學之道。」
然後,趙雲便上前叫門。不一會兒便有一童子出來詢問,諸葛亮說明來意,又補充道:
「聽聞鄭公昔年得西京算學名家第五氏真傳,天文曆法皆當世一流。琅琊末學小子,與家兄丹陽太守鑽研天文曆數略有心得,但也有不解之處,欲懇請鄭公賜教。」
那童子很是鄙夷,當下只是讓他們進入前院,先在廊下歇息,但顯然沒打算讓他們見到鄭玄,只是進去隨口通傳。
不過好在諸葛亮吹牛的領域是關於數學的,數學懂不懂行一試便知,不比那些文科的東西一時難以鑒定深淺。
童子進去通報後,不久內院里就走出一個美髯接近關羽的儀錶威嚴中年儒士,手上拿著一個捲軸,走到諸葛亮和趙雲面前,臉色不豫地掃了兩眼,冷哼道:
「便是你們來求見鄭公?鄭公隱居多年,來此請教季常公一門古文經學的,倒是大有人在。敢來請教算學和天文曆數的,最近兩年內你們還是第一個!若能把這個捲軸上的星象題算出,鄭公再見你們不遲!」
諸葛亮一邊致謝一邊接過捲軸,展開一看,不過是一道問金木水火土五星軌道的問題。
上面先給出了一個金木水火土五星的初始相對位置狀態,初始條件下各自處在公轉軌道的幾點鐘方向。然後問再過多少年,這五顆星星可以重新運轉到同樣的相對位置。
諸葛亮淡淡一笑,這不就是求一個五顆星星公轉軌道各自年數的最小公倍數嗎?這種題目也好意思拿來阻攔訪客?
他大哥去年給他的第一卷算學捲軸,就比這難多了。
諸葛亮看題目的同時,一直躲在後面沒說話的孫乾,卻突然越眾而出,對著那美髯中年非常禮貌地拱手一揖:「末學晚輩,拜見崔師兄。」
原來,那美髯公正是孫乾的師兄、鄭玄的得意弟子崔琰。他跟隨鄭玄學習的年限最久,最近也剛剛被袁紹屢次徵辟,他已經打算去給袁紹當官了,只是還沒最終敲定。
崔琰聞聲扭頭一看,愣了幾秒,才不太確定地反問:「孫公佑?孫師弟?你不是追隨劉玄德去了么?」
孫乾連忙說明原委:「……小弟確實追隨玄德公左右,此番正為出訪袁本初父子而來。」
而孫乾還沒說完,諸葛亮已經把捲軸重新還給了崔琰:「算完了。」
崔琰一愣,孫乾都還沒來得及給他和諸葛亮互相介紹呢。但他還是下意識看了一下上面的數字和計算過程,不由大吃一驚。
他知道這個答案是對的,但解題經過對不對他也不知道,因為崔琰自己也不會算。而且他依稀記得,哪怕是恩師鄭公,解決這類問題也絕對不會這麼快!
崔琰終於收起輕視之心,再也不敢把對方當成是來碰瓷的沽名釣譽之輩,鄭重拱手道:
「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師從何處。鄙人清河崔琰。」
「琅琊諸葛亮,師從家兄。」諸葛亮啪地一下收攏摺扇,禮貌地拱了拱手。
第〇話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高地厚對別人是一個形容詞,對諸葛亮是一道數學題
崔琰聽說諸葛亮的名字時,短暫愣了一下。最後還是通過「琅琊諸葛」這個前綴,才大致理解對方身份。
只因他尚未正式出仕,最近這一兩年護著鄭玄輾轉辦學,常住不其山隱僻深處,對外界新近的後起之秀不是很了解。
後世明朝顧炎武,就寫過一首《不其山》,描述鄭玄輾轉辦學的不易:「荒山書院有人耕,不記山名與縣名。為問黃巾滿天下,可能容得鄭康成。」
但不管諸葛亮身份如何,他既然輕鬆做出了鄭玄的堵門題,崔琰也不會為難他,很乾脆就領他進入內院。
轉過幾道台階,穿過幾道竹籬,諸葛亮終於在一座黃土地面的院子里,見到了一個坐在小石頭上的長髯老者,那老者把書卷放在面前的另一塊大石頭上,正在對卷沉思。
院中竟是一張桌椅也無,坐的和放東西的都是石頭。院子後面那間屋子也是門戶大開,房間很小,一眼就可以透過門窗看到裡面全貌,只有床榻而無桌案,估計只是用來睡覺的。
諸葛亮觀察敏銳,他一眼就注意到不尋常之處:屋內沒有桌案,床頭衣箱上也沒有放油燈,所以應該是整間屋子都沒有油燈。
而老者面前那塊大石頭非常寬大,一角還擺著兩個陶碗不曾收拾,應該是剛剛才用完膳。
看來這老者的生活方式非常簡樸健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讀書生活全在戶外靠自然光,天黑就直接睡了。
房子造在山上,以至於院子連土質圍牆都不需要,只是簡單的木樁竹籬。
諸葛亮內心不由升起幾分敬意,這才是真隱士啊。去年這時候,自己還在隆中躬耕,當時環境也差不多簡陋,徹底順其自然。
崔琰上前跟老者說了幾句,老者似乎耳音不好,這才注意到有訪客。隨後諸葛亮上前施禮,孫乾也連忙拜見恩師。
而崔琰幫著介紹完之後,居然就先暫時退下不再打擾,反而順手把鄭玄的碗收了,親自到院外洗碗。
鄭玄抬眼看到了孫乾,還是有些欣喜的,先問了他幾句這幾年的經歷,然後才轉向諸葛亮:
「這位諸葛小友,是來討教算學曆數的?老夫與弟子數年未見,一時懷舊,倒是怠慢了。
嗯,觀小友相貌,倒像是能窮盡天道的。若肯好好治學,將來不可限量吶。然玉不琢不成器,不可自恃天資肆意怠惰。」
諸葛亮拱手表示受教。
鄭玄又拿起崔琰剛才遞迴來的捲軸和那張附著的答題紙,簡單掃了幾眼,又露出幾分欣賞的神色:
「這解法倒是比老夫更為簡潔,既沒有超出《九章》範疇,又提綱挈領,令人耳目一新。」
諸葛亮見鄭玄提到了數學題本身,他也就暢所欲言,不再拘泥:「鄭公此題,似乎題干有些累贅,金木水火土五星的旋轉周期公倍,本有定數,既然只是求公倍,又何須告知諸星初始方位呢?
莫非只是為了迷惑解題者,故意多給無用條件?要想把初始位置條件用上,不如改改,別問多少年後才能重歸初始方位,而是問從某個雜亂隨機的初始方位、要經過多少年才能出現五星連珠。」
鄭玄一愣,他所學還沒超出《九章》的範疇,倒也知道按諸葛亮的描述改造後的題目,是有解的,但《九章》上也只有幾個特殊解。
他自己也沒總結出是不是「任意初始位置,最後經過無限長的時間運轉,總能出現五星連珠」,也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一般解,所以沒敢隨手亂出,只是求穩讓人求個最小公倍數。
再說,這只是對於沽名釣譽求見之輩的入門刁難,原本也不用做得太難。就現在這樣的題目,過去兩年也就只有諸葛亮一人,靠著切磋數學的名義、做題闖關直接見到了他,再難就沒有意義了。
其餘求見之輩,要麼是袁譚孔融之類有官位在手,攔不住。要麼是靠著在外門勤勤懇懇表示自己的誠意,辛苦自帶乾糧跟師兄學個一年半載甚至更久,然後才能見鄭玄。
此刻見諸葛亮指出這個問題,鄭玄也沒什麼爭強好勝之心,只是隨口回答:
「此題確實有些冗贅,三十年前,老夫在長安時,求學於先師季常公門下,三年不得見先師當面,都是由師兄轉授。最後便是靠著先師解不出這道渾象軌跡圖,請我入內幫解。
數十年來,老夫感懷當初際遇。等咱自己隱居設學,就想給有算學天分的後起之秀留一個速成的求見門路,故而略作修改,有了這些題目。又不好常年雷同,怕人特地抄了答案,所以每每改些圖形障眼,有的條件確實是冗贅了。」
諸葛亮便微笑著跟鄭玄交流:你這樣每次有人解出後,就改改無用的初始條件,還是容易被人看穿,下次就可以沽名釣譽了。不如這樣改……
然後,諸葛亮隨手聯立了一個方程組(但是把X/Y/Z這些改成了甲乙丙),然後讓鄭玄隨手畫一個五星初始位置,諸葛亮當場算給他看,可以算出多少年後五星連珠。
反正金木水火土的公轉周期年數這些基礎條件,諸葛亮還是記得很清楚的,有些古人就有寫,有些他大哥教他過。整個東西,只要會求公倍數,會解多元方程組,肯定能解出來。
而且,諸葛亮還順手證明了「我管你初始位置有多亂,反正最終總能回到五星連珠的狀態」。
這就比《九章》又更進一步了,《九章》上並沒有嚴密論證一般解。
鄭玄一開始覺得此子著實不知天高地厚,但看著看著表情就凝重了起來。
而諸葛亮在那邊聯立方程組的時候,門外的崔琰也洗完了碗回來了,看到諸葛亮當著恩師的面揮斥方遒,他的臉色也有些難看起來。
這年輕人怎麼如此輕狂,一點都不知尊老呢?
最後,看著諸葛亮寫完,開始侃侃而談教鄭玄原理的時候,崔琰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孺子何不知天高地厚,妄言能算千百年後星宿方位,需知天數有變,星象運行雖有營規律,但也多有例外,豈能一概而論!鄭公於曆數一道,為天下學宗數十載……」
「季珪!不得無禮,是你沒看懂。」鄭玄卻突然開口,制止了崔琰幫他出頭,他不希望得意門生出醜,曆數本就不是崔琰所長。
雖然,短短几分鐘前,鄭玄自己內心也覺得諸葛亮不知天高地厚,但他忍住了,又多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對方沒有自大,而是真有那個實力。崔琰卻是看不懂,以至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好在諸葛亮也沒生氣,先好整以暇把原理跟鄭玄講清楚,然後又轉向崔琰:「崔兄好學之心,著實可敬,雖然目前算學不佳,但有這份探究之心,只要肯花時間,假以時日必然可以有所成就。」
崔琰一愣,完全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展開,什麼叫「有這份探究之心」?自己何時表現出探究之心了?
連鄭玄都愣了,他想到過諸葛亮會懟回去,或者無所謂以示大度,但唯獨沒想到諸葛亮會鼓勵崔琰「保持對數學的好奇心」。
諸葛亮看他們也愣夠了,便施施然說道:
「崔兄以天高地厚相詢,如何不是好學之心?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對這些對仕途求官毫無用處的問題,保持探究的?恰好這兩個問題倒是簡單,而且亮見過家兄做實驗,可以為崔兄解答。崔兄看完後,若是不信,還可去海邊自己做實驗。」
然後諸葛亮就拿過一張紙刷刷算起來:「要算地厚,肯定得先按張衡渾天說為基礎,天如渾元一氣,地如漂浮天中一雞卵,若是天圓地方的蓋天說,也就沒有天高地厚了。鄭公師從第五公渾象演算法,這一點上,應該不用小子多解釋吧?」
鄭玄和崔琰連忙點了點頭,他們對於渾天說理解還是沒問題的,雖然他們還沒有明確的引力概念,但已經隱約承認地是懸浮在天球中的。
既然承認了地球是個球,剩下的就好辦了。算地球半徑,那隻需要勾股定理,小學四年的水平即可,古希臘托勒密幾百年前就算出來了,如果有托勒密的書流傳到漢朝,漢朝人可以直接抄答案都行。
不過諸葛亮肯定是不會抄答案的,他還是選擇了實驗法證明,但實驗不是現做,而是之前他跟著大哥治學就做過。
「假設地厚為甲,於海邊地面上豎一標杆,高三丈。然後走到遠處,約四千丈外,身體伏地,無法再在地平線上看到標杆之頂。而若是重新靠近,距離標杆三千七八百丈時,又能隱約看見標杆之頂。
如此,就可大致估算,四千丈的距離,地球的曲率已經足夠遮擋五丈高的東西。
所以,作一個直角三角形,勾為地厚;股為四千丈;弦為地厚再加上三丈,也就是標杆的高度。所以地厚加三的平方減掉地厚的平方,等於四千丈的平方——算出來地厚大約是三百萬丈。」
鄭玄崔琰頓時瞠目結舌:「地厚三百萬丈?」
諸葛亮:「我說的是半徑,直徑就是六百萬丈,不信可以自己去海邊立木頭做實驗。只要觀察點都是海邊,海拔為零,就絕對準確。」
然後,諸葛亮又瀟洒寫意地算了一下「天高」。
這次他算得倒是很爽,無奈鄭玄他們理解的過程中,多了一些曲折,因為哪怕是相信渾天說的人,也存在「日心說」和「地心說」的問題——
張衡最初的渾天說顯然是接近於地心說的,而且當時的天文學家,也有觀察到五大行星距離地球忽遠忽近的問題。他們雖然沒跟托勒密那樣算出本輪均輪疊加的精確軌道,但他們至少知道各大行星的公轉周期,也知道各大行星距離地面最遠和最近時的倍率關係。
諸葛亮就靠著鄭玄僅有能理解的「五星遠近變化極值」,略一推導,然後把大哥教他的「日心說」給鄭玄稍稍論證了一下。
「所以,渾天說尚且不夠精密,不如日心說更為簡潔,以我觀之,若日為天心,則金、水軌道在大地與日之間,火土木軌道在大地與日之外。
因為金、水的『均輪』,也就是這兩顆星在渾儀上認定的距地平均距離,竟是相等的,由此觀之,它們肯定是在地球之內,所以金、水與地的均距,恰好便是地日之距,最遠點是地日加日金、或地日加日水,最近則是地日減日金,或地日減日水。
如此,兩個日水、日金之距相互抵消掉了,才有金、水距地平均距離,與地日之距幾乎相等的情況。
而火土木在地之外,所以地火均距為火日之距,最大與最小距離的差額,則為兩倍地日之距。
家兄曾教我泰西大儒托勒密地心說本均輪之法,我驗證之後,才總結出:地內之星,以本為本,以地為均;地外之星,以地為本,以本為均。」
再後面的話,鄭玄已經完全聽不懂了,而崔琰早就聽不懂了。
諸葛亮又一番稀里嘩啦的演算,雖然算不出來太陽到地球有多遠,但卻算出了「水日之距為地日四成,金日之距約為地日七成,火日之距約為地日一倍半。」
「所以,雖然暫時沒算出地日之距,但天高的比例還是可以算出的。鄭公若另有妙法,能算出天日之高,小子自當虛心求教。天高地厚,大致如此。」
聽到這兒,崔琰已經是非常懊悔,自己為什麼非要多嘴提一句「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呢?
對別人而言,天高地厚或許是一個形容詞,但對諸葛亮而言,天高地厚也不過是一道數學題而已。
而鄭玄畢竟是真心治學之人,在最初的震驚後,他很快就拋棄了門戶之見、面子之見。也不管自己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竟然反過來向諸葛亮求教起他的渾天觀來,以及種種原本計算不簡潔的地方。
諸葛亮也有問必答,偶爾還反過來向鄭玄請教幾個大凶星象,諸如「熒惑守心」、「日食」的演算法。
鄭玄一開始是大驚,覺得這種東西肯定不能算,但跟諸葛亮切磋後,又被紛繁複雜但又頗具數學之美的計算過程所折服。
不知不覺時間已是夜深,而鄭玄的小院也是數年來第一次點起了油燈,還是從下面崔琰住的院子里借來的。
鄭玄算著算著,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性:似乎全程都是諸葛亮在自問自答,他到底是來求學的,還是來踢館的?
雖然這個問題不太重要,但鄭玄還是忍不住想問,他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出來。
而諸葛亮也回答得非常光明磊落:「小子確實是真心來求學的,小子自己私下算過之後,發現一些諸如熒惑守心一類至凶災異,在《漢書》上的記載,與計算結果對不上,與《東觀漢記》的一些殘本也對不上。
所以真心想知道那些不該出現天象災異的年份,那天象究竟是怎麼來的,還是班固弄虛作假,因為那一年剛好發生了大凶的事情,才牽強附會寫上那一年發生了災異?
比如漢成帝崩殂那年,按我的演算法,是不該有熒惑守心的,不會是因為天子死了,而且死後天下局勢便為之一頹、導致王莽從政,班固才故意說那年有熒惑守心吧?」
鄭玄愈發震驚,他沒想到,諸葛亮竟有本事靠數學,直接強行推翻前代歷史學家的捏造。班固在東漢的歷史學術地位可是非常高的,諸葛亮竟連班固的造假都算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