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穩住呂布、填好舊坑又挖新坑之時。
諸葛瑾讓信使送去廣陵縣的書信和旨意,也都到了關羽手上。
關羽在短短兩天之內,做好了部隊開拔前的全部準備。
運兵船的狀態都打磨到了最好,帆篷索具最後檢查翻修,兵器鎧甲也都整備得當。
只是隨軍軍糧並未多帶,最多夠吃一個月——劉備這邊糧食也不怎麼富餘,只能算是剛剛化解了糧荒。
而此前跟諸葛玄聯絡的信使反饋,豫章郡那邊倒是不差這幾千人的口糧,諸葛玄是糧多兵少。
從這個角度說,關羽去協防,剛好是就食養兵了。
孫乾還特地幫劉備算了筆賬:這四千人如果在豫章養過明年春荒,那廣陵這邊大約能少吃兩萬石軍糧。
關羽做好全部準備後,信使來報,說劉備和諸葛瑾也差不多快趕到了。他也就沒有爭這一天半天,選擇了嚴兵整甲,跟劉備諸葛瑾見一面再開拔。
十一月初八下午,諸葛瑾和劉備搭乘的運河船終於抵達廣陵,關羽直接在城外的河口碼頭迎接。
劉備沒什麼好多說的,十幾年的交情了,一個眼神關羽就能讀懂大哥的關照。
倒是諸葛瑾這邊,關羽很客氣很恭敬,堅持要親自拜謝他去許都幫他斡旋來的官職。
諸葛瑾反而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雲長何必如此,你領兵十餘年,本就有統兵萬人的上將之才,區區一個折衝校尉,只是名至實歸罷了,你原先不就已經是都尉了么。」
關羽堅持一揖到底:「那不一樣,我原先的都尉,其實也是大哥表的,朝廷並未實授。此番先生去許都,除了為大哥要來官職以外,就只有我得了折衝校尉,三弟依然沒有實授之職。如此恩義,怎能不謝。」
諸葛瑾:「怎麼能這麼說,子仲也實得了東海太守,我也得了平虜校尉,以後你我也算同僚,都是朝廷的校尉。我連兵都沒帶過,忝居其位,那就更慚愧了。」
關羽發自肺腑地說:「先生雖不帶兵,運籌之能,卻堪稱神算,當個校尉綽綽有餘,不比我匹夫之勇。」
最後還是劉備看不下去了,居中當個和事佬:「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客氣什麼。雲長,哪天你對子瑜,就跟對我這般不見外,那才叫赤誠相待。」
關羽這才閉口不言,大家又對飲了三碗,並且賞賜了關羽士卒一頓酒肉,便開拔啟程。
諸葛瑾在敬酒勞軍之餘,還抽空上船視察了一圈,確認關羽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在船艙里藏了足夠多的袁術軍衣甲旗幟,隨時可以偽裝偷過某些長江江段,這才放心。
當初張飛滅雷薄時,就得了大幾百袁軍衣甲。後來破廣陵城,城內袁軍有來不及撤逃的,至少也被抓了一千餘人。
所以劉備軍如今挑出兩千套能偽裝成敵人的衣服,是沒問題的。
此去豫章,一路上江北要經過廬江郡,那是劉勛的地盤。
雖然沿江山險之地劉勛不怎麼重視巡防,但濡須口等地還有丹陽賊許乾盤踞。
這些勢力,也是隨時能派出千人規模的江賊打劫的。
而沿途長江南岸,當時名義上屬於揚州的丹陽郡,但因為地理崎嶇,實際並沒有被孫策控制。
當地豪帥祖郎,也是一個丹陽賊,據說擁有部眾數萬,遠比江北的許乾還恐怖——千萬不要小看這個祖郎,他跟孫策打過好幾仗,還互有勝敗。
換言之,如今孫策佔領的丹陽郡,其實只相當於後世的南京全部、鎮江大部(除了劉繇的丹徒縣),外加南京的那仨安徽小弟「蕪馬滁」。面積不算大,只是佔盡了丹陽的平原膏腴之地。
而後世蕪湖以南那四個安徽地級市,宣城、黃山、銅陵、池州,如今都是「涇縣大帥」祖郎的地盤。
關羽此番進兵,必須小心提防江賊大軍攔截,必要的時候偽裝成袁術軍、貼著江北過境,也是一條權宜之計。
諸葛瑾親自仔細提點、查漏補缺,確認關羽沒有驕傲不當回事,這才安心放船隊啟航。
……
關羽出兵後,劉備、諸葛瑾各自回去歇息,消除趕路疲憊,當天無話。
次日一早,劉備還在睡夢中,糜竺卻早早就來求見,但沒敢讓人通傳打擾,只是在府衙後堂候著。
劉備辰時過半方才洗漱穿戴視事,聽說糜竺等候多時,埋怨了侍從幾句,連忙出來陪話。
「子仲何以清晨至此?坐了三日船不累么,有話昨日船上為何不說?」
劉備微覺詫異,還以為是昨晚臨時又發生了什麼新的變故,非得一大早來說。
糜竺則憂心忡忡地說:「主公,昨日子瑜與我等同船,有些話我不當講,這才忍到今日。」
劉備愈發詫異:「子瑜與我等交契至厚,我待之師禮,有什麼話要躲著他不成?以後不可如此!」
糜竺嘆道:「主公,這些我豈能不知?對子瑜的功勞、智謀,我都是心服口服。只是此番他進京求官,為其叔謀豫章太守,又為自己謀了平虜校尉。
年僅二十一歲,官爵已經與雲長相當了。而且他的官職,還是在陛下單獨召對之前,曹操便已經讓人擬好了的。顯然是因其年少,才不能驟授顯職。
以子瑜受陛下和曹操賞識的程度,只要他後續對付袁術時再立功勛,不出一兩年,定會屢屢加官。到時主公再靠征南將軍、揚州刺史的徵辟,還能籠絡住他么?
且諸葛玄所領豫章郡,土地人丁皆多於廣陵郡。主公讓雲長助其平定豫章全郡後,諸葛家的勢力會不會大到反客為主呢?」
劉備聞言微微變色:「子仲!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么?子瑜豈是貪慕富貴之人,我與他肝膽相照,豈是名爵高低可以影響的!再說大家同朝為臣、勠力匡扶漢室,有何不可?
即使如今亂世……文武多有私相投效。但昔年留侯謁高祖,只為助韓王,高祖尚且不以為意。就運算元瑜當初助我,最終是為了助其叔,那也是應該的。他與叔父之親,難道不該超過留侯對韓王么?」
劉備這番話,終於讓糜竺徹底啞口無言。
當年張良世代韓相之後,他初投劉邦時就說好了「我是希望漢王能助韓王,所以來投漢王」,劉邦也沒介意。
後來張良幫劉邦渡過難關、也幫韓王複位了,張良就辭行去侍奉韓王成,劉邦也沒攔著。
最後韓王成被項羽殺了,張良沒了主君,才又回來投劉邦,劉邦依然讓他當頭號謀主。
糜竺要是再勸,那就顯得劉備的氣量不如高皇帝了。
他只好咬了一下嘴唇,換個說辭:「屬下並不是希望主公猜忌先生,只是覺得當更以恩義結其心,並無惡意啊。」
劉備這才釋然,拍拍糜竺肩膀:「剛才也是我說話重了,我豈不知你是好意,只是有些東西,沒必要杞人憂天……
當然,凡是我們能給的,多給子瑜些好處,讓他優渥尊榮,那都是應該的,但他眼下也不缺什麼……」
劉備自言自語地說著,忽然音量低了下來,顯然也是想到了什麼。
他再看向糜竺,見糜竺眼神尷尬閃躲,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悟出了糜竺的真正來意。
劉備想了想措辭,拍著糜竺的後背,誠懇說道:
「子仲,我記得一個多月前,我就跟你推心置腹說過,我命硬克妻,婉拒了你的好意。
但我也說過,這份誠意我心領了,我始終視你們糜家如姻親至戚。
你若能為令妹另尋好歸宿,我也是樂見其成的,畢竟我之妾室,剛剛尋回月余,驚魂稍定。
只是,此事還要從長計議,徐徐試探,不可魯莽。子瑜去許都之前,我與他閑聊時,也有偶爾提到他尚未成家,但他似乎很抗拒出遠門之前談婚論嫁,說是不吉利,我也不知為何。
想必此次他即將去豫章,肯定也會嫌不吉利,暫時不想談這事兒,估計要等豫章回來了。」
糜竺聽完這些,心情複雜。
一方面他知道劉備不會娶他妹妹為正妻了,畢竟錯過了「劉備妾侍都被呂布扣留」的雪中送炭窗口期,硬塞過去也只能是個妾,那又何必呢。
同理,糜竺那一億錢的妹妹嫁妝也不會掏了——沒有正妻之位,誰會掏那麼多錢當冤大頭。
不過,聽劉備的意思,他似乎支持糜家籠絡諸葛家,而且強調他依然會承糜家的人情,這樣看來似乎也不錯。
只是不知道如何搞定諸葛瑾,糜竺還得細想辦法。
……
糜竺和劉備在府衙密議的同時。
諸葛家的這個早晨,同樣過得不太安生,只能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吧。
諸葛瑾昨晚回府,第一時間就拜見了繼母和舅舅,為一個多月的分別未能盡孝而告罪。不過因為疲累,他並沒有跟母舅聊太多事,直接就休息了。
今日一早,用過早膳,他想起該安頓一下家中事務,為後續去豫章跟關羽並肩救叔做準備,所以就吩咐下人準備收拾東西,先把財物賬目理一遍。
宋氏看到兒子的異動,知道兒子是下決心全家搬家,終於決定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宋氏哀怨地詢問:「下個月你去豫章,是打算住很久了?不是平賊息戰就回來?」
諸葛瑾一愣:「笮融雖非名將,但畢竟善於妖言惑眾,部曲眾多,而且他可能還和涇縣(宣城)祖郎有勾結,戰端一起,不好估算時日,當然要料敵從寬。」
宋氏聞言,神情落寞地再次拿出禮法倫常:「既如此,豈有寡嫂投奔小叔子之理?若是能這般,兩年前咱諸葛家便不用分兩路南下了,又哪裡需要吃這麼些苦?
屆時你自去豫章便是,我與你舅自住在廣陵。你如此受劉將軍重視,本地官吏必會妥善保護我等。此前你去許都那一個月,我這裡日常起居也不致有缺,不必挂念。」
諸葛瑾這才想起來,繼母為了避嫌,已經吃了兩年的苦了。他自知理虧,又勉強勸說了幾句,宋氏只是讓他不必挂念。
諸葛瑾只好嘆息:「父母在,不遠遊,此番不知多久能打完仗,母親不願去,我豈不是不能盡孝……」
而且在諸葛瑾的計畫里,他此去豫章,也不會說打完笮融就回來,後續肯定還有一些內政上的事情,以及外交上矇騙袁術的操作,需要他留下親自處理,時間就說不準了。
按照漢朝人的道德觀,如果是為了救叔,非常急切,暫時拋下父母是可以理解的。
一旦渡過危機,你還一個人在外面浪,可就不孝了——當然,除非是家裡還有別的兄弟留下,侍奉繼母。
就好比此前諸葛瑾擔任了這個職責,所以諸葛亮和諸葛均才能跟著叔叔走。
面對僵硬的漢朝孝道,諸葛瑾不得不琢磨:要不把諸葛亮拉回廣陵盡孝,把自己置換出來……
然而,就在他捉摸這個計畫時,宋氏見兒子難辦,終於決心攤牌:
「瑾兒,我這兩年吃了這麼多苦,也想明白了。如今劉將軍失了徐州大部,琅琊郡估計是拿不回來了,你親生父母早已合葬,入土為安,我也不是非得百年之後湊這個熱鬧、硬要回琅琊埋骨。
既然你能做大事,安身立命,我也就放心了,便自回宋家立戶,將來改嫁由身,你也不用被孝道束縛。」
諸葛瑾大驚:「母親不可勉強!難道是孩兒志在四方,才讓母親生出此念……那實在是不孝之至了!」
宋氏連忙捂住他的嘴,讓他別多想:「關你什麼事,我畢竟也才二十六。這次你去許都,我自己想明白了,自願尋人改嫁。
前些年只擔心你尚未出息,不能頂門立戶,才熬到現在。如今你前途遠大,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你也不用擔心落下逼繼母改嫁之名,我其實已想過了,可以先讓阿信自立門戶,不再附庸於諸葛家,然後將我接回宋家。如此,將來就算改嫁,也是接回娘家後聽從弟弟之言,與你無關。再說也未必真能改嫁。」
諸葛瑾沒想到自己出遠門一個月,繼母居然想了那麼多長遠問題。
從情感和理性方面來說,他當然是不會去阻撓的。
諸葛瑾是現代人,三觀比較人道,也覺得讓一個少婦終生守寡挺殘酷的,何況漢朝本來就沒有這樣的要求。
但不管怎麼說,宋氏養育了他和弟妹七八年,他肯定心存感恩。
按照漢朝的孝道,如果宋家已經沒了人口,宋氏直接以諸葛家寡婦的身份改嫁,那麼還會對諸葛瑾的名聲有一定影響,會有外人嚼舌頭「是不是這小子容不下繼母」。
但好在還有舅舅宋信在,只要讓宋家重新自立門戶,先把寡婦接回娘家,就跟諸葛家完全無礙了。
當然,以後無論宋氏嫁得好壞,那也跟諸葛家沒有關係了,裙帶好處或壞處,都會由宋信承擔。
諸葛家也不屑於靠這些潛在的裙帶關係,來獲得好處或人脈。
在這個問題上,諸葛瑾還是非常剛正不阿的。他或許可以不在乎他自己將來的歷史形象,但他必須維護二弟諸葛亮的完美形象。
以諸葛家的實力,不需要靠任何關係,完全靠實力就能崛起。
所以為了避免落人口實,諸葛瑾覺得舅舅自立門戶這事兒,還是應該擺個酒,請一些廣陵有頭臉的人物做個見證。
諸葛瑾還得把劉備糜竺送給他的金錢田莊奴僕、還有天子賞賜的財寶,分一些給宋家,作為宋信自立的啟動資金。
這樣外人也會誇讚諸葛瑾仁孝,給回娘家的繼母都能分那麼多家財、以報答養育之恩。
從這個角度來說,趁現在把這事兒辦了,貌似也不錯。
因為現在的諸葛瑾還不是非常有錢,哪怕把全部家產都送給宋家,他轉眼又能快速撈到好幾倍於此的財富,等於是只出了兩個月工資就把這事兒了斷了。
如果再過幾年,宋家才來鬧這一出,說不定屆時諸葛家已經累財萬金,到時候哪怕拿出好幾百金,外人也會說「他不過只拿出了家產的百分之幾分給養母」,聽起來名聲就不好了。
「既然母親已有決心,孩兒自當順從。外頭的事情,孩兒和舅舅會操辦的。」諸葛瑾起身一拜,算是了卻一樁牽掛。
……
因為家中突生變故,諸葛瑾不得不微調了一下近期的日程節奏。
糜竺那邊,原本跟劉備商議好之後,就想上門探探口風。但得知子瑜先生行蹤不定,似乎在忙活大事,他也只好先回去等消息。
另一邊,陳群等人近日查詢了相關古籍,把以工代賑的管理方法捋清理順,又實地考察了一些廣陵郡民生方面的問題。
陳群便帶著搜集來的資料、想到諸葛瑾府上求教具體如何規劃項目,結果也一併吃了閉門羹。
好在諸葛瑾玩消失也沒玩太久。
僅僅兩天之後,就在眾人焦慮狐疑之時,諸葛府上終於放出消息:
子瑜先生已在廣陵城內,另行緊急置辦了一所體面宅院,贈與其舅宋信。
明日便要設宴,慶祝宋家喬遷和自立門戶之喜。
廣陵城中體面文武,都收到了諸葛瑾的請柬。
肯捧場給面子的,歡迎來赴宴,一併做個見證。
第〇話 第五十六章 世界上有太多孤獨的人都害怕走出第一步——我說的是趙雲
十一月十二,諸葛瑾回到廣陵後的第四天。
廣陵北城,一座原本屬於袁軍將領陳蘭的大宅院,自兩個半月前劉勛敗退後,便被劉備軍佔據,賞賜給了軍司馬田豫。
如今,卻被諸葛瑾買了下來,草草打掃一下、換了門楣,用於給舅舅宋信自立門戶。
這座宅子,當然比劉備分給諸葛瑾的要差不少,但也算體面。
諸葛瑾要得太急,倉促間也沒其他人出手。軍中諸將唯有田豫年輕、在徐州沒有妻小,不需要大宅子,就順水推舟賣了。
交割之時,諸葛瑾內心也隱隱暗忖:莫非田豫借口母親年老無人奉養、想回幽州老家的事兒,還會發生么?所以才急著賣不動產套現?
不過劉備如今的形勢,可比歷史同期好太多了,應該還是能勸勸的。
天下哪有為了養老就不求仕途的道理,完全可以把田豫的母親接到南方養老嘛。
不過這事兒不是眼下該想的,諸葛瑾自己家裡,一堆繁雜都還處理不清呢。
……
這天一大早,諸葛瑾親自來舅舅的新宅幫著主持,宋信也在門口迎來送往。
宅院里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倉促草率,但絕沒有一個客人會因此而看輕宋家。
宋家設的是午宴,然而才上午巳時,劉備、張飛就已經提著重禮早早來捧場了。
糜竺、陳群和那些廣陵本地的大姓氏族,更是不敢落後。
這讓至今還沒出仕的宋信頗感局促。
他不懂官場上的事情,迎客時分不清尊卑,很是手忙腳亂。
還是諸葛瑾從旁提醒:無論客人地位,一律對等以待,做個時揖就行。
宋信這才稍稍鎮定了些,趁著沒客人時偷偷擦汗:「阿瑾你如今面子可真大,這廣陵城裡有頭有臉的誰敢不來。」
諸葛瑾:「我已是朝廷詔封的校尉,這不是應該的么,以後要習慣。」
客人們很快就到齊了,也到了開宴的時候,一共擺了幾十張席案(漢朝是一人一席)。
諸葛瑾回到正堂,坐到右側主位上,宋信坐在他左邊,也是面朝客人。
諸葛瑾端起酒,說了幾句場面話:「多謝諸位今日光降,在下下月便要啟程去豫章,勤於王事。只因家母不願寡嫂投叔,又不願讓我牽掛。故而舍舅提議:宋家今日重新自立門戶,諸位皆是見證。」
說著,諸葛瑾先喝了一盞,宋信也喝了,眾賓客也都捧場。
然後又輪到宋信說話,無非是強調「家姊原先只是擔心繼子女年少無人撫養,才在諸葛家撐持至今,並非立志終生為君貢先生守節。
君貢先生與原配髮妻早已入土為安,何況琅琊難歸,將來也不願攪擾。如今子瑜已得天子明詔封為校尉,諸葛家諸事,他定然可以撐持。」
宋信說完,也敬諸客一盞,眾人陪飲,酒過二巡。
最後一巡,又回到了諸葛瑾那,他吩咐婢女當眾取出數十錠馬蹄金,百匹彩緞,還從劉協賞賜的那堆珠寶里,挑出三件,鄭重其事宣布:
「這三件珠寶,乃此番去許都時,天子召對所賜,留給宋家,權作光耀之念。黃金三十斤,彩緞兩百匹,是在下手頭全部浮財。
並此前玄德公所贈三百戶田莊、耕傭,今日一併轉交舅父,有勞舅父替我報答多年養育之恩。也祝宋家從此開枝散葉、光耀門楣。」
說完後,交割了財物,這第三輪酒也算喝完。
堂上眾賓客聽完前因後果,也是各自或驚訝,或嘆息,或讚賞。
嘆息的是宋家丟了諸葛家那麼粗一條大腿,以後要靠自己了。
但諸葛瑾畢竟慷慨,分家時把大部分家產留給繼母了,自己只留了一座房子和些許日用之物,很值得彰揚。
這裡有一句必須強調:整個宴席和儀式,從頭到尾,宋氏都沒有露過面,也完全不關宋氏將來是否改嫁的事。改嫁一詞,也根本沒有提起。
那些只是前些日子關起門來私聊的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只是保留一種可能性、還人一個自由身。
漢朝禮法規定,在夫家沒有生出親生子女的繼妻,在夫君和原配妻子亡故併合葬後,守孝年限也滿了,是完全可以由娘家人接回去的。以後怎麼過,要不要改嫁,那是娘家人的事。
宋氏前些年,是看在繼子女一個都沒及冠,所以三年守滿後,出於道義又額外多撫養了四年。
諸葛瑾今天也是強調他舅舅自立門戶了,後續一切宋家的事情,都是宋信的決策,諸葛瑾沒有話語權。
如果嫁不出去,在娘家過完餘生也很正常。
……
主人家三巡致辭說完,一旁的劉備率先反應過來,誇讚了幾句諸葛瑾的孝行:
「子瑜如今身為校尉,身涉行伍,忘身報國。讓繼母隨舅在遠離兵禍之地頤養天年,才是真正的至孝。非比沽名釣譽之輩,為了一己孝名,卻讓父母跟著奔波涉險。」
這番話情商極高,進一步幫諸葛瑾的行為貼金,隨後又話鋒一轉,向宋信建議:
「宋先生與子瑜兄弟伴讀數年,想必也頗有學識,一直不出仕也不是辦法,不知能否請宋先生屈就本州客曹從事一職?此職清閑,也不用涉險,可安居而業。」
客曹從事是最輕鬆的閑差,也談不上油水。
正如朝廷需要大鴻臚負責接待各國使者、州郡覲見。而州刺史也需要一個類似負責迎來送往的屬官。
宋信原本還有些忐忑,聽劉備提出的差事如此輕鬆,他才把心放下,當場表示感謝、願意接受徵辟。
這樣一來,宋家面子也有了。剛剛自立門戶,立刻有了個官身,不用擔心將來跟人社交時過於卑微。
後續大家自行飲宴,賓主盡歡,自不必提。
有其他事情找諸葛瑾的,也都借著酒席,一一過來商議、彙報。
劉備首先端著酒杯過來聊天。
他倒不是為了給宋信徵辟的事兒邀功,而是從諸葛瑾這次辦的事情中,發現了一些意外的不安。
他便開門見山問道:「子瑜,昨日收到帖子後我就想問你了,你給令舅尋的這處院子,是我原先分給國讓的吧?他這麼急於出手,賣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諸葛瑾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國讓應該不是第一次流露出、擔心在家鄉的老母了吧?他賣院子時,倒是說一個人住不了那麼大,換些金銀,有機會好託人捎回幽州老家,補貼家用。」
劉備不由深色黯然:「其實,當初廣陵之戰剛打完後,他就暗示過我一次了,想回去奉養老母,我勸他再想想,不要急於一時。果然還是不易留住么。」
諸葛瑾卻不以為然,他覺得劉備這是以君子之心度人。
按照史書,漢末、三國有好多人以奉養親人為借口回老家。裡面固然有很多是真的,但也有些是借口。
這就像諸葛瑾穿越前,在教培機構見了太多的女同事,最好用的辭職理由,就是「我跟我老公/男朋友異地戀,要去他所在的城市發展」。
後世職場女性如果說出這個理由,老闆是絕對留不住的。
畢竟強留太損陰德,所謂寧拆十座破廟,不拆一對夫妻。
漢朝不存在夫妻異地,但還有父母子女異地。諸葛瑾覺得,如果只是出於孝順,也可以建議對方父母家族搬離老家,來子女求官之地奉養。
大不了多給錢,給好宅院,多給婢女僕佣,並且確保有一個安穩的後方環境。
諸葛瑾把自己的思路暗示了一下,然後就勸劉備別擔心:「依我看,這事兒遲早要解決,也不光是一個國讓的事。
前兩個月我軍在廣陵立足未穩,家眷還被呂布俘虜。當時部曲提心弔膽,怕將來還會噩耗重演,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全軍家眷都要回來了,將軍還得了揚州刺史的朝廷實授。就算廣陵地處強敵環伺之地,可一旦渡江,於劉繇合力,江東之地將來定能成為安穩後方,又如何需要擔心家眷不得安寧久住?
將軍當伺機把這些道理,跟國讓等心有動搖的部曲,好生剖析明白。加上憲和此番許都回來後,估計也會閑一段時日,並無外事需要他操心。
憲和也是幽州人吧?還跟將軍同鄉,讓子仲安排一些海船,沿岸而行北上,去幽、冀之地巡防,把在幽冀老家還有家眷牽掛的,一併好生接來,才是長遠之計。」
劉備聽完,也是忽感開朗。
他自己從沒懷疑過有人可能拿孝道當借口,所以很多事情沒多想,被諸葛瑾這種實用主義的思維一啟發,頓時就反應過來了。
「確是如此,那我還是與國讓,還有其他在幽州老家還有家眷的元從袍澤都談心一番。唉,士仁若是還活著,肯定也想接回父母吧。前番我撫恤時,只撫恤了他的妻兒,他父母還在廣陽郡老家呢。」
這一世的士仁,按張飛給他留面子的上報陳述,是「在張飛和諸葛瑾突圍去海西縣的路上,為了引開雷薄追兵,才力戰殉亡」。
所以劉備對這些從老家帶來的袍澤,還是念舊情的。雖然士家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劉備還是第一時間想到、去老家時要把士仁父母接過來,給錢糧養老。
諸葛瑾見劉備終於想通,又提醒了一句:「我聽說,將軍身邊原本還有個薊侯派來的部將,驍勇而擅主騎,前年因為兄喪歸鄉了?兄喪守期不過一年有餘,如今應該期滿了吧?若真能派憲和跑一趟河北,何不一併打探?」
劉備眼神一亮:「你還聽說過子龍的事?是雲長還是益德告知的?子龍確實是回鄉守兄喪。
不過我總想著子龍乃是信人,與我知心,他只要守期屆滿,想要投我,自然會來尋我。
以他的武藝,天下何處去不得?我若強行去尋,會不會令他難堪?或是他又遇到了什麼難言之隱?」
諸葛瑾氣得直搖頭,但也沒說重話,只是心中暗忖:難怪歷史上趙雲一回老家,就是足足五六年,就你這脾氣,看似為人著想,實則令人難堪了。
諸葛瑾只好組織了一下措辭,提醒道:「將軍,我雖沒見過子龍,但聽雲長、益德偶爾提起,也能大致揣摩出他是高傲志節之人。
他因兄喪而離去時,將軍尚且在與田楷合力助陶恭祖抗曹,當時陶恭祖還未過世、也還未以徐州牧之位相讓吧?」
劉備回憶了一下時間,點頭道:「確是如此,那又如何?」
諸葛瑾嘆道:「對於有氣節之人,他自問與將軍算是患難之交,而他因兄喪而離去時,將軍也尚未發跡。在他離去後,將軍驟升高位,他若是守完喪立刻回來,豈不是顯得嫌貧寒而貪富貴?
既然如此,他說不定會在老家結廬而居,並不出仕,只等將軍主動相召,否則便不仕他主,以顯其氣節。我軍如今剛剛丟了徐州三郡,只剩最後一個半郡,也算是形勢危急之時。
此時派憲和去召,極言急需子龍之力為臂助,他定會星夜前來。還能全他雪中送炭之義,全將軍與子龍相知之雅,豈不美哉?」
說句良心話,諸葛瑾這番道理,其實未必對。
他只是因為知道歷史上趙雲回老家後,六年沒出來投奔,然後從這個結果逆推,隨便謅了一個心理活動,趙雲內心未必真是這麼想的。
但這都沒關係,諸葛瑾可以判斷出,只要趙雲有了台階下,劉備越把自己的處境說得艱難,然後相請,趙雲就越容易來,他本來就跟劉備交情鐵到那個程度了,讓他有個雪中送炭的心理暗示,有助於對方下決心。
諸葛瑾覺得,歷史上劉備這一波,也算是「因為覺得太了解對方,怕對方另有難言之隱,尷尬,所以寧可錯過也不主動」。
最後明明兩年多就能回來的,非要拖個六年才回來。
自己這番勸導,也算是積德行善了,讓趙雲提前三年半實打實做事,別錯過立功的機會,對大家都好。
劉備細細琢磨了諸葛瑾的心理推演,眼神也是越來越亮:
「我怎麼沒想到?子瑜,我素來自問善於下士,對待人接物從不需要人教。沒想到,你不但會別的,連我最引以為豪的長處,你都能點撥出我的不足來,真是……匪夷所思!」
劉備已經被諸葛瑾震撼過多次了,但他自問這次的震撼依然是最強烈的。
因為諸葛瑾居然在情商和心理學領域,都能稍稍點撥他,那可是他劉備最引以為豪的最強項啊!
殊不知,諸葛瑾這次依然是靠開掛,他也就只能分析分析田豫和趙雲等人的心態,
你讓他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來、從零開始分析,那劉備的情商分析力絕對完爆他八條街。
「我這便去安排,國讓,子仲,有一事與你們商議!」
劉備欣喜若狂,火急火燎就拉著糜竺、田豫,到偏廳另行議事,絲毫不顧這是在宋家的立戶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