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嗎?雪兒姐。」
靈鈴靠在窗邊,望著世界碎片之外的歸墟,虛假的星空點綴著些許璀璨,隱約可見的是濃濃的死亡與寂滅,就像一切都在走向既定的終點。
她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眼底深處卻是失落與遺憾。
「在營地里的時候,你是那個最聰明的姐姐,而我只是個笨小孩,什麼都不會,只能依靠你來照顧我,若不是你一直護著我……恐怕其他的小夥伴早就把我這個累贅逐出聚集地了吧。」
「那時候在我眼裡你很厲害很厲害,什麼都會,連最高大的那誰誰……都不敢跟你頂嘴。所以啊,直到只剩下我們兩個活在營地里的時候,我其實很高興,因為再也沒有人來與我分享你了。」
「可你總是這樣,來去又匆匆……」
「第一次看到你那間被燒毀的房屋,我很難過,我以為雪兒姐你就這樣死了,結果哭著哭著你忽然走出來了,哈哈……我好尷尬呀,可是……第二天你就真的不見了。」
「我找呀找,怎麼也找不到……直到兩年之後,我在心如死灰的時候偶然間遇見了你。」
「至今回憶起來……這兩年的時光,依舊漫長,正如這三千年一般,但好在,我等到了結果,而不是遺憾。」
「無論是兩年還是三千年,我都不想再經歷等待了。」靈鈴抬起頭,滿眼的璀璨猶如星光,「所以這一次……雪兒姐,請不要讓我等太久,可以嗎?」
……
素亦瑤稍稍依偎著,小小的身軀如昔日那般蜷縮在牆角。
她抬起頭,漂亮的大眼睛裡是數不清的故事:
「阿丑……我知道,這不是你真正的稱呼,但我就是不想改,因為……這是獨屬於我們的記憶。誰都可以喚你洛雪,唯有阿丑——永遠都是我的。」
「你就是個騙子,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我,我就是個傻子,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
「在鳳陰山上我以為你說的我們都要活下來是真的,結果只有我成功獲救;凋零血海里你告訴我只是短暫地睡一會,可這一會便是一千五百年,你是個騙子,是大騙子!」
她眼眶裡啜泣著淚花,用手背擦了擦,稍稍穩住情緒,繼續說道:
「可我總是心甘情願地被你騙啊……我也是個大傻子,阿丑……這一次,不要再騙我了,好嗎?」
「你一定一定……會活下來,對嗎?」
素亦瑤抬起手,伸出的小拇指微微顫抖:
「拉鉤鉤,一萬年……」
「永遠,不許變。」
「——不要變!」
……
「如果靈鈴和素亦瑤同時墜入歸墟,你只能救一個,你會選擇救誰?」
一道熟悉卻想不起的嗓音帶著揶揄的語氣在洛雪的腦海里響起,可她一時之間竟想不起來這是誰。
「會……救誰?」
「誰……」
「真難選擇啊。」
洛雪嘆了口氣。
踏上終末大道的盡頭之後,她所有視若珍寶的記憶逐漸被剝離,連離別之時,她是如何回應靈鈴與素亦瑤的話都變得模糊不清。
與此同時,洛雪的視角被無限地拉高,就像俯視著整個大千世界所在的世界泡一樣。
無數的世界碎片不均勻地散布在世界泡之內,可怖的歸墟像是在溶解著這一切。
更可怕的是,無數充斥著死寂與絕望的污穢之物幾乎污染了過半的世界泡,到處都充斥著極端的「惡意」,枯寂的世界泡之內不僅讓人從心底浮現出蒼涼的可悲。
冥冥之中,洛雪可以感應到這些污穢的力量,感應到它們帶著的希望與怨恨,感受著仙舟民無邊無際的血仇意志與偏執的怒火,這些意念不斷地催促著洛雪不計代價地去滅殺神明,滅殺他們的仇敵。
這便是獨孤帝無數年以來一直承受的仙舟民意志,難以想像他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堅持下來的……雖然直到最後,獨孤帝的心神也徹底崩潰了。
整個族群的仇恨被「惡意」以扭曲的方式放大,直到最終奔向如此悲慘的終局,全都淪為「惡意」的奴隸,連整個大千世界的所有碎片都難逃一劫,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意難平的落幕。
如今洛雪同樣面臨這股難以承受的意志,但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所有被扭曲的意志與執念都隨之消散。
因為洛雪不是「惡意」的奴隸,而是掌控「惡意」的主人。
無論是域外邪魔還是深空巨獸的力量,都無法將她污染,更無法影響她。
雖然洛雪同樣無法像獨孤帝一樣以扭曲執念去驅使著這些域外邪魔對神明完成復仇,但她擁有自己的方法。
踏上大道盡頭,洛雪眺望而去,神明的末日之影若隱若現,似乎在戲謔地望著洛雪,等待著她的坍塌。
是的,當年的所有大道,在這道末日之影面前,都承受不住地崩潰,所有的大帝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幾乎無一例外地隕落,唯有幾個幸運兒逃過了制裁。
如今洛雪在踏足大帝之境之後,面臨著的是同樣的問題。
——無法逃避的末日之影。
唯一完整的終末大道,似乎又要重複無數個萬年之前的亘古劫難,成為末日之影注視下又一道崩潰的大道。
洛雪閉上雙眼,詠唱著莫名語言的神秘歌謠在她的周身響起。
此時此刻,她化身惡意。
銀白的長髮飄飄,嬌小的身影在歸墟中悄無聲息地墜落,無盡的惡意洶湧而出,一道錯誤的意志屹立在大千世界之間。
整個大千世界的所有域外邪魔感應到這股意志的存在,全都奔涌而來。
它們的眼底帶著驚恐與貪婪,無法掌控的本能徹底壓制著它們的恐懼,但在「惡意」的面前,它們並不屬於它們。
末日之影的注視被中斷了,這些域外邪魔侵蝕著它的目光,儘管在祂的目光之中,所有域外邪魔都如同紙糊一樣脆弱,連一息都無法抵抗,但無奈在獨孤帝兩千年的肆虐擴張之下,域外邪魔的數量達到了一種恐怖的境界。
屬於另一位神明的力量無法被末日之影依靠神明力量的位階直接消滅,只能耗費其自身的力量,直至燃盡。
當大道盡頭的身影黯淡之時,終末大道終於完全成型,沒有任何崩潰的跡象。
洛雪緩緩睜開雙眼,周圍似乎都擠滿了灰白色的透明影子,這些都是被困在域外邪魔的身軀里無法超脫的神魂與意志,他們帶著感激地看了洛雪一眼之後,便徹底消散開來,化作無垠歸墟的一部分。
仙舟民一族的執念不僅讓他們墜入無邊的深淵,連同整個大千世界都遭受了一場不應承受的劫難,直到域外邪魔的力量在祂的目光里消融之時,痛苦與折磨才終於得以結束。
可對於洛雪而言,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僅憑唯一的大道,神明的軀殼,妄想與一位真正的神明抗衡……過於天方夜譚了。
但洛雪能做到的,並不只有這些。
「如果……在歸墟之中,小瑤與阿鈴我只能救下一個的話,如果真的有會這樣一種選擇的話,」洛雪稍稍舉起手,虛空一握,「——我會毀掉整個歸墟。」
……塌陷。
包括整個大千世界在內,整個歸墟都開始緩緩塌陷。
名為「歸墟」的世界溫床,曾經孕育著不知多少的世界,但如今已然被「末日」與「惡意」所侵染,可怖的虛妄充斥著整個空寂的歸墟。
就在這時,散布在整個歸墟的凋零血海在這一刻開始緩緩地共鳴了起來,當年被神明潰散的血肉重新煥發了「死」機,本已經走到盡頭的終末大道,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延長了一段。
大道盡頭就已經是生靈的極限,再繼續延展下去便是神明的領域。
但在「凋零」的作用下,緩緩塌陷的歸墟,竟然成了終末大道的基石,讓這段本應達到極限的大道,又邁出了幾步。
虛幻的末日之影在這一刻,又清晰了幾分。
祂就在盡頭不遠處等待著洛雪,沉靜悠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已不再讓大道崩塌,世界顛覆。
唯有神明才能對抗神明,在神明的如此偉力面前,能夠與祂抗衡的只能是另一位神明。
洛雪並不是神明,但如今她已向神明更近了一步。
可是……還不夠,現在的她還夠不到末日之影。
只不過,終末大道的延伸還沒有結束。
洛雪緩緩向前走去,她旁邊不斷出現一些若隱若現的虛影,都是在亘古時代里遭遇神災含恨隕落的大能們。
他們有些已經成就大帝,有些則是在准帝之前徘徊,等待著空餘的大道。
無一例外的是,所有的虛影都是隕於「末日」之手,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刻,他們別無選擇。
儘管這些大帝與准帝的神魂與意識早已湮滅在這漫長的歲月之中,但他們曾經留下的痕迹卻不會消散,亘古不滅。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最後的大道之上,終末大道再次延伸,洛雪終於看清了末日之影。
但是,她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樣,不過洛雪早有所料。
因為末日之影就像是一面鏡子,出現在所有大道的盡頭,以他們自己的影子擊潰所有的大道,崩塌的末日淹沒了所有的大帝,可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因為「末日」在他們的大道上走得比任何人都要遠。
洛雪是大千世界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接近末日之影的存在。
儘管直到現在,僅僅只是接近,還未觸及,但已經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了。
仙舟民的計畫拼盡全力可能也只能稍稍看清末日之影,更別提接近了,獨孤帝很清楚計畫失敗的必然,但他卻無力將這一切挽回。
如今唯一的機會,就在洛雪的手上。
此刻的她,並非神明,但已經超脫於大帝之上,能夠被視為半神。
就在這一刻,末日之影像是重新蘇醒了過來,祂抬頭望向洛雪的目光里不再是機械與冰冷,而是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靈動。
像新生的嬰兒般好奇地窺探著這個世界,注視著洛雪。
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洛雪所有的力量似乎都被祂所剝奪,無論是終末大道的凋零與不滅,還是「惡意」的神明軀殼,只剩下最純粹的自己。
名為「洛雪」,獨一無二的存在。
洛雪終於感受到昔日大帝們所面臨的恐懼,在擁有不知多少歲月的強大力量之後被瞬間剝奪的恐懼感,是他們崩潰的首要原因。
但洛雪不一樣,她已經習慣於渺小,被剝奪力量之後反而平靜了不少。
空間與時間在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刻里就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歸墟停止了塌陷,周圍的世界碎片全都被定在了原地,整個大千世界裡只有洛雪與末日之影還留有感知。
末日將臨。
「末日」已臨。
可是,這又如何呢?
洛雪向前走了一步。
本來已經抵達極限的終末大道,又向前延伸了些許。
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來替洛雪開拓終末大道了,「末日」的注視孤立了她,但她卻掙脫了這可怖的束縛。
又一步。
再一步。
洛雪向前走著,終末大道在她的腳下向前蔓延,不斷地接近著末日之影,這意味著終末大道正在迅速向神明的階層攀升。
沒有誰能夠阻攔她的步伐,即便是神明,即便是末日。
終於,洛雪站在了末日之影的面前,這位讓整個大千世界遭遇驚天劫難的神明面前。
洛雪本想開口打個招呼,卻沒想到她伸出試圖接觸末日之影的時候,末日之影卻悄無聲息地如風般消散開來,沒有任何預兆。
怎麼回事?
洛雪微微露出錯愕的表情,隨即無數的記憶湧現在她的腦海里,這些記憶全都屬於末日之影。
她看到了無數精彩絕倫的大道遍布在整個大千世界裡,看到了無數大帝屹立在世界之巔,又見到他們崩潰隕落,大千世界分崩離析。
九大仙舟出航,在祂的注視下自毀其三,又有五艘在歸墟里化作空殼,僅餘一艘成功出逃,卻在無數時光之後帶回了新的災難與噩夢。
這一刻,洛雪彷彿化身為末日。
直到這時,洛雪悲哀地得知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從始至終,神明「末日」都未曾真正地降臨在這個世界之上,祂只是遙遠地瞥了一眼,這個世界記住了祂的目光,便留下了屬於祂的印記。
無數大帝的噩夢,鳳尊凰尊遲遲不敢突破准帝的原因,大道盡頭的末日之影……只不過是祂這一眼所留下的殘響而已。
真正的「末日」,從來都沒有降臨過。
只不過是「末日」遙遠的一眼,就已經讓大千世界千瘡百孔,很難想像如果末日真正降臨的話……究竟會是哪般地獄的場景。
在接過末日之影的記憶之後,洛雪稍微對神明有些一些了解。
所謂神明,實際上是在大道之上,一道「絕對」的,不可違背的規則。
這道規則的存在是絕對的,如果神明「末日」出現在大千世界之內,整個世界的末日就一定會到來,不會有其他的結果。
能與這道絕對規則抗衡的,只有另一道絕對規則。
仙舟民一族的思路沒錯,利用另一位神明的規則製造出來的域外邪魔,確實可以不受到「末日」的影響,但也僅僅如此而已,想藉此來誅殺「末日」,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神明的可怕之處在於,只要與之牽連,便會被打上屬於這位神明的印記,無論逃到何方都無法避免,所以九艘仙舟才會先後遭遇神災,直至隕毀。
玄骨舟之所以可以逃過一劫,只不過是因為沾染了另一位神明的規則而已。
絕對的規則無法相容,神明永遠無法與另一位神明相見。
可是,無論哪一位神明,祂們的規則都非常可怕,根本無法容忍普通生靈的存在。
所以,即便洛雪湮滅了末日之影,已經被打上「末日」烙印的大千世界,遲早也會迎來末日的降臨。
昔日的噩夢,終究會捲土重來。
除非……這裡被另一位神明的規則所籠罩。
——神明「惡意」嗎?
近乎蔓延整個大千世界的域外邪魔便是被「惡意」侵染的結果,在另一位世界裡枯寂的深空更是「惡意」留下的可怕結果。
如果真的把「惡意」神明引來這個世界的話,恐怕大千世界也會面臨同樣的災難。
毀於「末日」之手與毀於「惡意」之手,並無區別。
而現在……僅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如今整個大千世界裡唯一的大道,終末大道已經走到了接近神明的地步,如果說區區生靈真的能夠比肩神明的話,這是唯一的機會。
……同樣也是大千世界能夠避免滅亡的唯一機會。
洛雪稍稍抬起頭,她看向末日之影曾經的位置,她很清楚,只要再往前一步,終末大道就會晉陞為一道絕對的規則,而掌控終末大道的她,就會是大千世界裡一位新生的神明。
但就在這一刻,她卻猶豫了。
在洛雪認知的兩位神明裡,沒有一位能與生靈共存,甚至在她獲取的潛意識記憶里,即便在遙遠的過去都未曾有過這樣一位神明,因為絕對的規則帶來的是絕對的噩夢,終末大道一旦化作規則,大千世界會不會永遠地墜入凋零與不滅的深淵,無法沉淪與超脫?
洛雪並不清楚,沒有人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即便是神明。
她不知道當自己走上這個位置之時,還能不能保持著自我認知,也不知道她是否會成為一道新的劫難,給大千世界帶來另一種絕望,而這種絕望會徹底摧毀整個搖搖欲墜的大千世界。
「所以……我該如何抉擇?」洛雪的目光投向剛剛末日之影所在的位置,此時祂已然消失不見。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但……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還有另一個世界,」洛雪似乎想到了什麼,輕聲說道,「沒錯,雖然有神明的痕迹涉足,但卻沒有徹底滅絕的世界。」
那就是讓玄骨舟逃過神災的末日後世界,一個充斥著「惡意」的世界……或者更應該說,一個殘缺不全的世界泡。
比起大千世界而言,末日後世界的世界泡小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整個深空里就只有一個殘缺的世界碎片,這不是一個正常的世界泡,更像是某種「碎屑」。
一塊從真正的世界泡處剝離的「碎屑」。
不知「惡意」為何還未徹底將它侵蝕,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有可以逃過神災的地方,末日後世界將會是唯一一個。
想到這裡,洛雪已不再猶豫,如果她不晉陞神明的話,「末日」遲早會捲土重來,到時候……可能就不僅僅只是一道殘存的迴響而已了。
若是真正的末日降臨,就不會再有生靈能夠逃出生天。
洛雪一步踏出,跨越了神明與生靈的界限。
終末大道徹底升格,成為整個大千世界獨一無二,最絕對的規則。
洛雪只覺得一陣恍惚,腦海里閃過些許支離破碎的畫面,但她回過神來之後,她俯視著的整個大千世界徹底變了模樣。
被域外邪魔侵蝕得支離破碎的大部分世界碎片或是陷入了永恆的沉寂,或是燃起了不滅的火焰。
這些都是神明「終末」的力量,在逐漸佔據著這一方世界。
洛雪,就是神明「終末」。
……一位神明的軀殼,一位神明的殘響,一個世界最後的大道,一個族群悲哀的遺願,造就了最獨一無二的神明。
冥冥之中,洛雪能感應得到,自己是第一位由生靈晉陞的神明,以前沒有,或許以後也不會再有。
整個世界的意志都在擁躉著洛雪,悲傷地慶賀一位神明的誕生,以及全新的絕望到來。
但是在晉陞神明之後,洛雪並沒有遲疑多久,她很快便緩了緩心神,把目光投向大千世界角落裡幾個苟延殘喘的世界碎片,凝重了些許。
「終末」還沒有徹底波及整個世界,在這之前,她必須儘快把這幾個世界碎片都送走才是。
洛雪心念一動,甚至不需要使用任何力量,整個世界就像是聽從了她的命令,把這些世界碎片緩緩地擠過了世界泡屏障,送往另一個世界。
對於神明而言,跨越世界泡屏障只不過是一念之間,舉手投足般簡單。
「這樣,也好。」
洛雪望著遠去的世界碎片,她不敢出現,只怕著屬於神明的規則會搶先一步蔓延至這些世界碎片里。
終於,在「終末」徹底蔓延整個世界之前,洛雪把所有大千世界殘部都送到了另一個世界之中。
但是,唯獨只有她……無法前往。
只因為,神明與神明永不相見。
身為「終末」的她,根本無法去踏足「惡意」的世界。
兩道絕對的規則,是無法相容的。
……這是一次可悲又無奈的分別。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洛雪並不想晉陞神明,即便無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她只想待在她們的身邊。
可惜,沒有選擇。
因為另一條道路,是絕對的「末日」。
當「末日」降臨之時,所有的一切都將化作灰無。
「這樣就好,這樣……已經很好了。」
在永遠沒有了「生」與「死」的終末世界裡,嬌小的銀髮少女盤坐在歸墟之間,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
「六月七日,教育部大臣蒞臨下屬初級學院協會指導,強調了四個方面的工作原則,尤其是對『異界來客』的初級教育,更是要通過抓實、抓細地落實工作……」
賽莉斯兩眼無神地寫著這些了無生趣的稿子,旁邊的組長茜茜同樣在奮筆疾書,忙得不可開交。
在之前的地面高塔遺迹風波之後,賽莉斯和茜茜都被調到了新聞部工作,算是吃了一個鐵飯碗。
雖然賽莉斯覺得這個鐵飯碗吃得很難受……寫的東西都是她不喜歡的。
尤其是在三個月之前,幾個星球莫名其妙出現在空域上方,還出現了大批大批的異界來客之後,別說新聞部了,整個高塔文明就沒有空閑過一刻。
要不是靈鈴及時出現,高塔文明都已經拉來幾座戰爭堡壘準備應戰了。
接下來便是兩個世界開始逐漸相融,修仙者們的實力雖然強大,但由於這個世界靈力稀薄,聖人在這個世界也只能儘可能地節省力量,相當稀罕地去體會著凡人的生活。
洛花歆來到這裡之後,直接開始擺爛,鳳尊和凰尊同樣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靈鈴、素亦瑤和白斬英等人在焦頭爛額地負責兩個世界的相融。
大千世界裡的修仙者都很清楚,在離開原本的世界之後,他們就是無根的游萍,在陌生的世界裡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另外,他們也能感應得到,他們最恐懼的域外邪魔就是來自於這個世界,所以都不敢胡來,因此也沒出過什麼亂子。
末日後世界就更不用說了,靈鈴的威望在前段時間剛剛達到了頂峰,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反對,或者說沒人敢去反對。
「滴鈴鈴……」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鈴聲響起,賽莉斯無力地拿起通訊器,然後接聽:
「靈姐姐……」
「怎麼聽起來半死不活的?」
「沒什麼……就是……」
「呵呵,看來工作很繁忙呀,是不是我打擾了?」
「嗚嗚,靈姐姐,我不想工作了,還是你繼續養我吧……」
「這可不行,你的夢想呢?」
「無遼……」
「呵呵,」一道嘲弄的輕笑之後,靈鈴的聲音又認真了些許,「晚上回來吃飯吧,你素姐姐回來了。」
「哇,她回來了啊!」
賽莉斯瞬間精神了不少,連身子都直了不少。
「瞧你這樣,我可要吃醋了。」靈鈴笑了笑,「記得回來就行。」
「嗯!」
賽莉斯立刻打起精神,在掛斷電話之後,鬥志昂揚地奮筆疾書了起來。
……
另一邊,掛斷電話之後的靈鈴臉上的笑容逐漸黯淡,最終低聲嘆了口氣。
她抬頭望向窗外,不遠處的天穹低垂著幾顆殘缺的星球,都是另一個世界逃難過來的世界碎片。
三個月前,還在等待著最終一戰結果的所有人,在一陣莫名其妙的風暴之後,全都出現在了這個世界。
當大千世界殘部的眾人還在疑惑著發生了什麼之時,靈鈴和素亦瑤率先反應了過來,她們來到了哪個地方。
因為末日後世界對於她們來說,非常熟悉。
這也意味著,是雪兒姐把她們送到了這個世界,雖然不知道雪兒姐是怎麼做到的,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雪兒姐肯定是不願讓她們與自己一同陷入危險之中,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儘管之前靈鈴等人在深空里徘徊了三百多年,又在大千世界裡耽擱了一些時間,但由於錯亂的時間流速,末日後世界才過去了幾天,甚至連賽莉斯都沒有意識到靈鈴等人離開過這個世界。
接下來兩個世界,兩種文明相融的工作相當繁忙,靈鈴脫不開身,但她又牽掛洛雪的情況。
素亦瑤同樣如此,所以她們兩個人說好了,讓靈鈴安心地規劃兩個世界的事情,而素亦瑤則是去往深空之外,試圖找到洛雪的蹤跡,或者回去的方法。
就這樣搜尋了三個月之久,依舊沒有任何信息。
不過,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相處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針鋒相對,彼此之間緩和了不少。
畢竟都是被負心妹辜負的同道中人,相當地同病相憐。
沒過一會,小屋之外一道嬌小的身影推門而入,熟悉的絕美容顏裡帶著冷冰冰的漠然,無論見過幾次靈鈴都必須為之驚嘆。
「小瑤……」
還沒等靈鈴問出口,素亦瑤便搖了搖頭,淡淡道:
「沒有,一點氣息都沒有。」
「這樣啊……」
靈鈴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便消散。
這樣的日子她曾經歷過三千年,都已經習慣了。
……真是可悲的希望。
「晚上想吃什麼?」靈鈴問道。
素亦瑤本是辟穀的修士,但這段時間不知不覺之間也養成了一日三餐的習慣。
她猶豫了一會,問道,「阿鈴,你和阿丑……在小時候,吃的是什麼?」
「有時候是野菜,有時候是野獸,看能弄到什麼吧。」靈鈴回道,她望向素亦瑤,訝然道,「你想試試?」
素亦瑤點了點頭。
這三個月,靈鈴與她有過幾次交心,她們分享著彼此與洛雪的過往,逐漸有了共鳴。
靈鈴知道素亦瑤與洛雪幾次刻骨銘心又驚心動魄的經歷,素亦瑤也明白了靈鈴與洛雪從小到大的情誼,她們終於了解了彼此,因此更堅定了等待洛雪的決心。
「這可不好弄,現在地面高塔計畫已經完成了一半,大部分荒原已經開拓,沒有多少當年的野菜和野獸了。」靈鈴笑了笑,眼中閃過幾分回憶,「不過……倒是還有一個地方。」
她與雪兒姐曾經生活過的荒民聚集地,不知出於何種情懷,靈鈴在所有地面高塔的規劃里,都避開了這一處地方。
或許,她是在害怕自己會因此失去與雪兒姐的回憶吧。
「我知道了。」
素亦瑤一看靈鈴的眼神,就知道她指的是哪個地方。
「看來,今天得讓小賽莉斯失望一次了。」靈鈴的嘴角微微勾起些許笑意。
……
「這裡的野菜得等雪薄一些了之後才有,前面的地方有個地方可以挖很深的野菜……呵呵,當年我都是負責挖野菜的,像雪兒姐都是帶著隊伍出去狩獵的,我笨笨的,跟不上手腳。」
在一座古老破落的營地里,兩道倩影並排走著,每走過一處,靈鈴都能說出些故事,素亦瑤在旁邊豎起耳朵聽著,眼底閃過說不出的羨慕。
她跟阿丑在一起的時候,貌似都是遇到一大堆危險……根本沒來得及過這些平淡幸福的日子。
想到這裡,素亦瑤又低落了些許。
「如果說……」就在這時,靈鈴的聲音忽然響起,「如果說,雪兒姐就這樣一直不回來了……該怎麼辦?」
聞言素亦瑤動作一僵,她抬起頭的時候,卻看到往日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靈力,此刻竟然在微微抽泣著。
「我們就等著她。」
「如果一直都等不到呢?」
「那我們就去找她,」素亦瑤握緊了小拳頭,「無論天涯海角,無論是哪個世界……我們一定會找到她!找到這個喜歡撒謊的大騙子!」
靈鈴盯著素亦瑤小臉認真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沒等素亦瑤漲紅著臉回應,靈鈴便抬起頭,大聲地說道:
「沒錯,必須找這個拋妻棄女的傢伙算賬!」
「負心女!」
「忘情婦!」
「只會說好聽話哄人的渣女!」
「到處沾花惹草的海後!」
「……」
兩人越說越激動,甚至都站起身來,指著天穹把滿懷的幽怨都傾訴出來。
就在她們群情激奮之時,一道有氣無力的嗓音在她們的背後,帶著無奈的語氣響起:
「……別罵了別罵了,我應該沒你們說得這麼過分吧?」
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兩人身形一滯,僵硬地轉過身來。
只見一道嬌小的銀白身影站在不遠處,依舊是分別之時的模樣,唯一差別的可能是耷拉著無奈眼神的表情。
「雪兒……姐?」
「阿丑!」
素亦瑤和靈鈴低呼道,她們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洛雪,因為她們沒在洛雪身上感應到任何氣息。
這會是虛妄嗎?
「是我。」
洛雪知道她們在想些什麼,現在的她之所以沒有任何氣息,當然是有原因的。
不過,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經回來了。
不是回到這個世界,而是回到了她們的身邊。
「許久不見——或許對你們來說,並不算久。」洛雪站在原地,眼底的滄桑意味著她度過的歲月無可估量。
她張了張口,想把所有的思念傾訴衷腸,但最終在遲疑幾分之後,只是輕聲地說道,「我……很想你們,很想很想。」
無論是無數歲月的蹉跎,還是在絕對規則里的沉淪與掙扎,洛雪都未曾有過悔意。
即便是最糟糕的終局,她依舊尋到了最後一絲的希望。
——只為了此刻的重逢。
就已經足夠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