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同樣孤單,同樣渺小,卻願意伸手拉住她。所以她永遠都不會墜落。
*
「奶奶!我回來啦!」
晚上回到家時,聞靈拎著蛋糕走進門,正想喊奶奶吃蛋糕,突然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客廳里。
媽媽正坐在沙發上舉著手機看視頻,她走近去看,發現媽媽看的是家長群里她今晚的舞蹈表演回放。
「媽,你……」
你要不要吃蛋糕。
她話到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看見媽媽「啪」地把手機朝她扔了過來。手機重重砸在她的雙腳上,她的腳趾被砸出了血,猛烈的痛意瞬間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卻沒有開口喊疼。
「誰允許你跳舞的?」媽媽紅著眼睛怒吼道。
允許。
原來她跳舞需要被「允許」。
她垂下頭,輕輕扯動唇角笑了,心臟像被一根細線狠狠拉扯著,越扯越緊,扯出了一陣鑽心的疼痛。
「我問你話呢!你聽不見是不是!我問是誰允許你跳舞的!」媽媽氣急敗壞地朝她走過來,扯掉她的校服外套,拽著她的胳膊去脫她的芭蕾舞裙,幾乎要上手把整條裙子從她身上扒下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媽媽,掙扎著不肯脫,淚水不知不覺地順著臉頰一滴滴淌落。
「你有什麼資格跳舞?」
「這些年裡因為你,你哥遭了多少罪?我又是怎麼熬過來的?你心裡有過一點數嗎?」
「你當然什麼都不用管,照樣每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從小就自私又任性!你每天隨心所欲的時候,想過這些年來你哥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每天有事沒事兒就知道給他打電話、打視頻,念叨你在學校的那點破事兒……」
「我說沒說過讓你凡事靠自己,別總去打擾別人?」
「你是不是覺得你哥欠你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全家都欠你的!」
「我沒有。」她咬著牙說道,視線漸漸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刷刷滾落。
「你再說一遍!」媽媽指著她的鼻子說。
「我說我沒有!」她抬起頭不服氣地大吼。
媽媽急了,繼續伸手去扯她的領子,她不再反抗,像是徹底失去了力氣和知覺,任由媽媽隨意擺布她的身體,把她的肩膀和手臂都拉拽得生疼。就在此時,奶奶回來了,看見媽媽的舉動,連忙一把將她護在了身後。
「你幹什麼!」奶奶怒聲喊道。
「你別管!」媽媽說。
奶奶氣得全身發抖:「你看看你對孩子都做了什麼?她是你親生的!不是你撿來的!」
「她是我生的,可我有的選嗎?是誰一直在逼我?又是誰的好兒子每天從早到晚都不回家,把兒子和女兒全都丟給我一個人管?!」
「早知道當初讓你生聞靈會把你變成這樣,我根本不可能會讓你生!」奶奶喘著粗氣說,「聞靈不用你們養,我自己養!」
「靈靈!你幹什麼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眶中盈滿了眼淚,轉身推門就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裡,只是忽然很想逃離。
冬日寒夜的冷風裹夾著細雪撲面而來,涼入脊骨,她踩著拖鞋沿著街道大步狂奔,直到腳趾被凍得發紫,渾身都麻木僵硬,終於跑到河邊坐了下來。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都喜歡自己一個人來這裡散心吹風。
Y市沒有海,卻有這樣一條河。實在想看海的時候,她會獨自坐在這裡告訴自己,眼前的河面就是海平面,而遙遠的對岸,一定會有不再那麼孤獨空蕩的未來。
她的人生是孤獨而空蕩的,彷彿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從懸崖邊跌落了下去,沒有被摔得粉身碎骨,遍體鱗傷,她完好無損地待在崖底,吃得飽穿得暖,只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空曠寂靜得可怕。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不曾得到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和陪伴,多少難以言說的委屈和心酸,憋在她的胸腔里橫衝直撞,最後只能傾吐給這條窄窄的小河。
鼻腔猛地一陣發酸,她心裡忽然特別難受,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兩句看上去很矛盾的話。
所有人都愛聞靈。
沒有人愛聞靈。
*
她今晚不想回家,更不想讓自己被家人找到。她很少會產生這種感覺,她不只是不想見媽媽,她也不想見奶奶,不想見聞清。
她忽然很想見另一個人。
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她大概沒有辦法再見到他,可她還是好想他,想聽一聽他的聲音,想讓他陪自己說一說話。
她拿出只剩一格電的手機,撥通了蔚錚的電話。
「這麼晚還不睡?怎麼了?」電話接通的這一刻,他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帶著含混沙啞的睡意,很輕。
她微微仰起頭,唇角抿著笑,滾燙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喉嚨哽住,忽然說不出話。
她捂住臉劇烈地抽噎起來,卻極力剋制著嗓音里的嗚咽,不希望被他聽到。
「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對面的人立刻緊張起來,急聲問道。
她用力擦乾了眼淚,微笑著對他說:「沒事,我在家。你早點睡吧,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本能地撒謊騙他,明明自己現在無家可歸,明明心中那麼渴望他能馬上出現在自己面前,然而話到嘴邊脫口而出時,卻還是變成了掩飾和欺騙。
可她一邊撒著謊,一邊又暗暗期盼著他能戳穿自己的謊言,聽見自己真正的心聲。
這麼脆弱又矛盾的心理狀態,居然只會在她面對他的時候出現。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耳畔傳來街邊小商販的叫賣聲和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嘈雜吵嚷,遠遠地隔著手機聽筒,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
「我現在過去找你,好不好?」他輕聲問。
她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我在河邊。」她抽抽搭搭地說。
「好,別掛電話!我馬上到,很快!」
聽筒對面傳來了他迅速穿上羽絨服和翻找車鑰匙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聽不太真切,卻讓此刻的她忽然不再感到絕望和孤單。
*
「誰幹的?」看見她狼狽不堪的模樣,他本就不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差了。
她搖頭,本來已經風乾流盡的眼淚,在仰頭看到他的這一瞬間,再一次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他沒說話,把羽絨服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蹲在她面前用手指替她擦眼淚。
瞥見她出血的腳趾,他連忙站起身,跑進馬路對面還亮著燈的藥店,買了醫用酒精和創可貼回來。
他半蹲在地上,用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將血漬擦拭乾凈,又給她的傷口包上了創可貼。
「蔚錚。」她披著他的黑色羽絨服外套,看著他啞聲開口,「你帶我出去玩兒吧。」
「想去哪兒玩?」他問。
「去哪兒都行。」她笑笑說。
「敢坐嗎?」他伸手指向了自己停在河邊的摩托車。
「當然。」她破涕為笑,自信滿滿地對他說,「我想坐這個很久了。」
蔚錚笑了,拿起一個白色頭盔遞給她,上面印著鈴蘭花的圖案。
「好漂亮,你什麼時候買的?」聞靈摸了摸上面的鈴蘭花,驚訝又興奮地問他,「是特意買給我的嗎?」
「嗯,挺早之前就買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鈴蘭花?」
「很難不知道好嗎?」他掰著手指給她列舉,「鈴蘭花發繩,鈴蘭花筆袋,鈴蘭花書包,鈴蘭花香水……」
「你們女生喜歡什麼東西都這麼明顯的嗎?」
「那怎麼了?我又不像你,每天神神秘秘的,什麼都不讓我知道。」她吸著鼻子小聲抱怨,「我連你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他忽然不說話了,修長筆直的身影隱匿在夜色里,靠在摩托車上靜靜地盯著她看。
「我喜歡什麼,你不知道?」
「你喜歡什麼?」聞靈眨著眼睛問他。
「喜歡騎車!走了!」他一頓,笑著敲了下她的頭盔,轉身跨上了摩托車。
*
這是聞靈第一次坐摩托車。
車速很快,夜裡風大,刺骨的寒風刮在她的臉上,如同鋒利的刀片切割著皮膚,可她卻感覺不到疼,反而心裡覺得特別痛快。
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泄和釋放,心臟在她的胸腔里以一種完全無法控制的速度瘋狂而劇烈地跳動著,驚險刺激到了極點,卻並不會讓她失去安全感。不知道為什麼,哪怕她的心臟跳動得再瘋狂,只要她的雙手還緊緊環抱在他的腰上,她就不會感覺到絲毫害怕。海藻般的烏黑長發在白色頭盔下隨風飛舞,她把臉頰緩緩貼在他的背上,終於卸去了一身的委屈和疲憊,閉上了眼睛,讓蒙在靈魂上的塵土徹底被風吹散。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她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步履匆匆地跋山涉水而來,終於在空曠寂靜的崖底找到了她。
那個人對她說,他會永遠陪在她身邊,一刻都不會離開。
等她睜開眼時,摩托車已經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他帶她順著樓梯爬上了頂樓的天台。
天台很漂亮,也很暖和,有一個自助水吧和幾把椅子,可以自己投幣拿飲料喝。
蔚錚取出一瓶白桃味汽水遞給她,自己也拿了瓶一模一樣的。
「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她坐在椅子上,一邊仰著頭看星星,一邊好奇地問他。
「小時候被我爸打,不願意回家,不想去網吧的時候,就一個人到處瞎逛,然後就發現這裡了。」他的語氣里滿是無所謂。
「你爸現在還打你嗎?」她偏過頭,注視著他問。
他搖頭:「他歲數大了,打不過我了,不打了。」
「那你媽呢?她知道你爸打你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輕扯唇角,滿不在乎地說,「不重要了。反正這麼多年來,她只想跟她的新丈夫和新兒子過好自己的生活。至於我怎麼樣,她早就不關心了。」
「我爸媽也不怎麼關心我。」她低聲呢喃,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聞清抽屜里的那張合照,想起他們望向哥哥時眼中的笑,以及他們面對自己時表現出的冷淡敷衍和不耐煩,眼眶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酸。
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雖然她覺得自己相比於蔚錚來說是幸運的,可這樣的比較實在太過於殘忍和血淋淋,或許在他眼中,她所有的悲傷和難過都矯情至極,像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突然發作了公主病。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更不願意再去戳痛他的傷疤,卻忽然聽見他開口問道:「今天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受傷?為什麼半夜離家出走?為什麼這麼不開心?」他目光緊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她搖搖頭,一邊努力想要憋回眼淚,一邊用手臂擋住了眼睛。然而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從眼眶裡流了下來,將她小臂上的皮膚浸潤得濕透滾燙。
「我以後不想再跳舞了。」她喃喃說著,眼淚抑制不住地啪嗒啪嗒砸落下來,聲音泛著哽咽,沙啞而破碎。
「為什麼?」沉默許久過後,他啞聲詢問。
「我媽說我不配。」她吸了下鼻子,笑笑說,「她說我不配每天都這麼開心,這麼幸福。」
「她還說,我所有的幸福和快樂都建立在她和我哥的痛苦之上。」
「所以我不想再跳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以後真的再也不跳舞了,聞清會怎麼樣?」
「我猜,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他肯定會比現在痛苦上一千倍一萬倍。」蔚錚神色認真地看著她,篤定地說。
「更何況當年發生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錯,現在想繼續跳舞也不是你的錯。」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過,你也從來都不虧欠任何人的。你有資格得到開心和幸福,也有資格去做所有你自己喜歡和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干涉你的決定,更沒有人可以左右你的未來,你明白嗎?」
她笑了,眉眼彎彎,眼尾卻泛起了淚光。
「腳上的傷是你媽弄的?」
她點頭。
「她每次回來都發瘋嗎?」
她被逗笑了,搖搖頭說:「倒也沒有。」
「她發瘋的時候你不能躲嗎?躲不開不知道還手嗎?」
「聞靈,你平時的機靈勁兒都跑哪兒去了?你每天跟我動手的厲害勁兒都跑哪兒去了?」
「我什麼時候跟你動手了?」
「隨時。」
「你怎麼這麼能冤枉人?」她被氣笑了,用手肘去撞他的肩膀,覺得還不夠,又伸手去狠狠捏他的臉。
他笑著沒躲開,見她差點沒坐穩,身體失衡險些跌下椅子,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笑著說了句;「你別太過分了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負我,真當我不敢還手?」
「我沒不讓你還手。」
「你可以還手啊。」
「你現在要還手嗎?」她的臉上依舊盈滿了笑意,肆無忌憚地湊到他面前挑釁他。
他心裡氣不過,想去捏她的臉,或者去揉她的頭髮,最終卻還是忍住了。
他緩緩鬆開她,有些無奈地勾唇笑了笑,撈起一旁的汽水瓶繼續喝了起來。
「你生氣了?」她問。
「沒有,不敢。」他悶聲道,「你是我老大,我是你小弟,小弟不敢惹老大。」
她聞言笑了,也拿起旁邊的汽水瓶,咬著吸管喝了起來。
見他抬頭望向星空,她也放下手裡的汽水瓶,和他一起仰著頭看星星。
漆黑幕布一樣的夜空下,雲霧消散,露出一彎清冷皎潔的月亮。一顆顆星星如同一粒粒碎鑽鑲嵌在幕布上,時隱時現,隱匿在濃重的黑暗裡,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光芒,彷彿一不小心就會看不真切。
「以前我每次看星星的時候,都會思考一個問題。」她說著,像在自言自語,「這個世界就像夜空一樣浩瀚無邊,空空蕩蕩的,人卻比隨便一顆星星還要渺小,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隨時可能在這個世界裡一腳踏空,跌落下去的時候突然發現,竟然沒有辦法向任何一個人求救,讓他拉住你。」
「所有人與人之間看似緊密的連結,哪怕是牢不可破的親情,或許都無法變成那條能讓你伸手抓住的繩子。」
「我一直在試圖尋找一條能拉住自己的繩子,彷彿只要找到了它,我就能擁有安全感,就能不再害怕孤單,可惜一直沒能找到。」
「你呢?你找到那條繩子了嗎?」
他轉頭看向她,沉默了許久,啞聲開口說:「沒有。」
「那你願意讓我做你的那條繩子嗎?」聞靈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語氣激動地問他。
「你說什麼?」他難以置信地問。
「我說,我們要不要試一試,把對方當作那條可以拉住自己的繩子?」
「在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在這個世界裡一腳踏空、跌落下去的時候,緊緊抓住對方,向對方求救,讓對方拉住自己。」
「你覺得我能拉住你?」他怔怔看著她問,嗓音又啞了一度。
「當然。」她認真而誠懇地點頭,笑眯眯地對他說,「比如今晚,就是你拉住的我。」
「好,那我答應你。」又一陣長久的沉默過後,他笑了笑說。
「一言為定。」
她緩緩彎起了唇角,帶著笑意仰頭望向茫茫無際的星空,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夜空中一顆搖搖欲墜的星星,一不小心就會從雲端掉落下去。幸運的是,她遇見了蔚錚。
於是夜空中擁有了另一顆和她同樣孤單的的星星。
他和她同樣孤單,同樣渺小,卻願意伸手拉住她。
所以她永遠都不會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