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裡,她看清了巷子里那個帶頭打架的混混的臉。他好像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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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開學後,聞靈來到私立學校,發現這裡和她想像中似乎不太一樣。
學校進行統一的半軍事化管理,留給學生的自主空間狹小,整體的學習氛圍卻並不濃厚,甚至稱得上很糟糕。高一新生的中考成績普遍偏低,大多數人都是被家長花錢送進來的,他們的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導致校內物質攀比風氣嚴重,拉幫結夥搞小團體的現象更是隨處可見。
拋開這些弊端,學校的生活條件的確非常好,偏偏這種好於她而言無關緊要。
在學習方面,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不願意隨波逐流,更不會讓自己受到周圍其他人的影響和干擾。
她追求學習效率,經常不服從老師們提出的某些形式主義上的硬性要求。
她不肯融入環境,屢屢被班上的許多同學私底下議論,甚至上升到公然排擠。
班主任和校領導輪番找她談話,告誡她應該聽從學校的安排,處理好同學關係,她卻依舊在學校里我行我素,坦蕩自如地做著所有人眼中的異類。
直到第一次月考的失利讓她徹底下定決心轉學,她撥通校內電話亭的電話,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媽媽。
用媽媽的話來說,她這是自討苦吃。
「當初非要來的是你,現在剛到一個月就要走的還是你,你當轉學是隨隨便便鬧著玩兒的是嗎?」
「中考完韓校長給我打電話,想邀請你去市實驗的時候,我是怎麼五次三番拒絕人家的?現在又舔著臉求人家要轉過去,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放?」
「你能不能懂點事?!你能不能別總給別人添麻煩?!」
「我就麻煩你這一次,求你了。」她握緊電話聽筒微微仰起頭,含著淚對媽媽說。
沒有任何回應,她的耳畔響起了電話掛斷的「嘟嘟」聲,每一聲「嘟」都像一根扎進她心裡的刺。她握著冰涼的電話聽筒,眼淚滑落在衣襟上,在一下又一下的刺痛中陷入絕望,最後只能寄希望於那個她虧欠了最多,卻唯一能夠幫助和拯救她的人。
她撥通了聞清的電話。
「不就是轉個學嗎?我去跟媽說,多大點事兒啊,這就哭了?」聞清笑著調侃她。
「沒哭,嗓子啞是因為我感冒了。」她悶聲辯解。
她沒有撒謊,這兩天她是真的感冒了,身上忽冷忽熱,嗓子也又疼又癢,一直沒來得及量體溫。
「發燒了嗎?」聞清的語氣認真起來。
「應該沒有。」她說。
「記得多穿點兒,按時吃藥,照顧好自己,其他的事都交給我。」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有你親哥在呢,知不知道?」電話掛斷前,聞清嚴肅地囑咐她。
她低低「嗯」了一聲,唇角綻開笑容,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她忽然好想聞清。
其實在和他分開後的這幾年裡,她已經很少會出現這樣的感覺了。彷彿從離開他的那一天起,她就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提醒著自己,對他的依賴和想念是一個她永遠不可以去觸碰的禁區。如果她剋制不住對一個人的依賴和思念,那麼這份依賴和思念將會讓她痛不欲生。
聞清剛出國的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會給他打電話,詢問他的近況,向他傾訴自己在學校里遇到的煩惱和難題。直到有一天,電話另一端突然響起了媽媽的聲音。媽媽大發雷霆地告訴她,別動不動就打電話打擾和麻煩你哥,你不是一個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別人也沒有義務每天二十四小時圍著你轉。
媽媽還說,一個學不會自立和獨處的人註定會被這個社會淘汰,變成一個永遠無法獨立行走的巨嬰。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變成一個凡事都要依賴別人、沒有任何生活自理能力的巨嬰。
那天過後,她不再每天都主動給聞清打電話。聞清給她打來電話,問她要不要開視頻一起寫作業的時候,她會故意擺出一副嫌他煩的樣子,讓他不要影響和打擾自己專心學習。聞清聽完笑了,好脾氣地向她道歉,她迅速應了一聲就馬上把電話掛斷,垂著頭翻開作業本,眼淚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忽然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本子上。
奶奶心臟不好,每晚都睡得很早,阿姨每天做完晚飯就會馬上回家照顧自己的小孩,每當夜幕降臨時,上下三層的別墅里總是寂靜得可怕。
小時候有聞清陪在她身邊,她從未恐懼過黑夜的降臨,可如今只剩她一個人,她開始強迫自己每天晚上都集中注意力學習,爭取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作業寫完,然後蒙上被子睡覺,通過和時間賽跑的方式抵抗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恐懼和孤單。
每當縮在被子里睡不著的時候,她都會摸摸自己腕上的手錶,幻想著如果這個手錶能陪她說一會兒話就好了。
可惜手錶不會說話。
也沒有人會像聞清一樣,願意隨時隨地陪著她。
耳邊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她匆忙回過神,抹乾眼淚拿起了聽筒。
她不知道聞清是如何做到的,媽媽最終選擇了妥協,答應回國給她辦理轉學手續。
電話里,媽媽用冰冷又不耐煩的聲音質問她:「對了,怎麼連得個小感冒都要告訴你哥?多大的人了,連自己找葯吃都不會嗎?」
「你什麼時候能不總讓別人替你操心?」
「你哥他不欠你……」
「會!」沒等媽媽說完,聞靈立刻打斷她,大聲說,「我會自己找葯吃!」
對面的人沒再說話,冰冷的「嘟嘟」聲又一次響起,切斷了她和媽媽之間唯一的連線,也切斷了她對這個世界萌生的最後一絲希冀與依戀。
四周漆黑一片,蕭索無聲,一陣寒風乍起,刺骨的寒意瞬間貫透了她的全身。
空蕩寂靜的校園裡,她孤單得好像只剩下自己。
*
這幾天氣溫驟降,天氣很冷。月光被濃雲遮蔽,低沉的夜幕下,狂風肆虐,吹得道路兩旁光禿的枝丫歪歪斜斜。
聞靈想回寢室拿件外套穿,卻發現忘了帶寢室鑰匙,只好把校服衣領立起來擋風,環抱著雙臂快步走出了校門。
路過學校後門的時候,她無意中瞥見巷子盡頭有一群男生正在打架。打架的幾個人里有身穿市實驗中學校服的學生,也有染髮和紋身的街頭混混。因為距離太遠,聞靈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看得出情況十分兇險激烈。
她迅速從校服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派出所的電話報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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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聞靈身上越來越冷,額頭也燙得嚇人。擔心會打擾到奶奶睡覺,她放輕腳步來到客廳,從電視櫃抽屜的醫藥箱里找了片退燒藥吃,吃完走進房間裹著被子睡了一覺。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她看清了巷子里那個帶頭打架的混混的臉。
他好像蔚錚。
夢裡的蔚錚半蹲在地上,手上揪著一個被他撂倒的男人的衣領,突然轉過頭朝她看了過來。少年皮膚冷白,黑髮濃密,額前的碎發遮擋住狹長的眼睫,眼神冷冽而鋒利,像一把薄刃緊緊抵在了她的胸口。她呼吸倏地一滯,從睡夢中猛然驚醒,喉嚨一陣乾澀難忍,傳來烈火灼燒一般的疼痛。
她慌忙按了幾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下床去找水喝,站在落地窗前喝完了一整杯水,抱著空玻璃杯望向窗外漆黑濃稠的夜色,不禁恍惚出了神。
有時候她覺得Y市很大,有時候她又忍不住感慨Y市真的很小。陰差陽錯,兜兜轉轉,她竟然又要和蔚錚重新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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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錚昨天晚上打架進局子了,他爸去撈人,回家就把他給打了!」
「聽說他爸抄傢伙打的他,而且打得特別狠!他脖子下面受傷的那個地方都流血縫針了,估計會留疤!」
「咋進的局子?」
「聽說有人報警!」
「誰啊?」
「一班那位剛轉學過來的女神,聞靈!」
「不是吧?這麼刺激?」
第二天上午,聞靈轉學來到實驗中學,被校長安排在了高一(一)班。課間,她在開水間接水的時候,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了兩個陌生男生的說話聲。
「而且今天蔚錚居然來學校了你知道嗎?你算算他都多久沒來過學校了?差不多有一個月了吧?」正在說話的男生突然壓低聲音,煞有介事地說,「我聽說,他今天是專門來找聞女神報仇的!」
「靈靈,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差?」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聞靈回頭,看到了同樣過來接水的喬詩燕。
喬詩燕也在高一(一)班,七中她們這屆考來市實驗的學生不多,一班只有兩個她認識的初中同學,一個是名男生,名字叫易南,另一個就是喬詩燕。
聞靈回神,搖搖頭說:「沒事,感冒了。」
「你有葯嗎?要不然我幫你在班裡問問,看誰有感冒藥?」喬詩燕見她臉色太差,有些不放心。
「沒事。」她沖喬詩燕綻開笑容,晃晃手裡的保溫杯說,「我喝熱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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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市教委的領導來學校檢查跑操,學校規定今天所有學生必須穿校服。轉學第一天,聞靈還沒領到新校服,只好穿著自己的舊校服去參加跑操。舊校服的料子單薄透風,室外天寒地凍,逼人的寒意滲入骨髓,她一邊跑著,一邊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凝結了,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抬頭看到前面高一(十六)班隊伍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想起了那兩個男生說過的話,用視線去搜尋那個她記憶中的黑色身影。
昨晚她路過學校附近的小巷,看到有人打架就報警了,沒看清打架的人是誰,更不知道其中有蔚錚。
昨天她半夜燒到三十九度多,今早雖然體溫降了下來,現在卻依舊很難受,心情也並不好,實在不想在轉學第一天就和他扯上關係。
沒有在跑操的隊伍里看到他,她下意識鬆了口氣。
她祈禱今天一整天都不要見到他,如果能讓她永遠都見不到他那就更好了。
跑完操回到教室,聞靈剛坐在座位上,就收到了同班女生陳寂給她送來的感冒藥。
看樣子陳寂和林驚野認識,陳寂說這袋葯是林驚野托自己帶給她的。
她不知道林驚野為什麼會知道她發燒了,猜測是聞清把這件事告訴了他。自從聞清出國以後,林驚野一直對她特別關心照顧,似乎想要充當聞清的角色,給她所有力所能及的保護和幫助,以此來還清他對聞清的虧欠,卻並不知道這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
在這個世界上,她最討厭的兩個字就是「欠」與「還」。
這兩個字太過冰冷和沉重,她不願意去接受,或許是因為她始終記得媽媽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你哥他不欠你的。
「怎麼連得個小感冒都要告訴你哥?多大的人了,連自己找葯吃都不會嗎?」媽媽尖利刺耳的聲音再次回蕩在她的耳邊,
「你什麼時候能不總讓別人替你操心?」
她靜靜地盯著桌上的這帶葯,輕扯唇角,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在周圍女生滿是羨慕的議論和起鬨聲中,她緩緩抬起頭,微笑著向陳寂道謝,然後把葯塞進桌箱里,下課後把它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林驚野。
*
晚自習結束時,喬詩燕跑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回寢室。
她剛好被分在喬詩燕所在的寢室,寢室里另外兩個女生也是一班的,已經收拾完書包在教室門口等她們。
聞靈點點頭,加快速度把書包收拾好,回寢室的路上,幾個女生互相挽著胳膊,步速飛快,嘰嘰喳喳地講起了學校和班級里的八卦。
聞靈渾身都使不上力,眼前一陣陣發暈,雙腿也控制不住地發軟,完全跟不上她們的腳步。她被喬詩燕挎住胳膊拽得險些跌倒,小聲在喬詩燕耳邊說:「詩燕,可以走慢一點嗎?我有點走不動。」
「哦哦,我差點忘了,你生著病呢!」喬詩燕立刻扭頭去喊另外兩個女生,「你們倆慢點兒走!靈靈說她走不動!」
「好的好的!」兩個女生馬上放慢了腳步,探過頭來好奇地問聞靈,「對了靈靈,你和林驚野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們今天可都聽說他給你送葯了!」
「朋友。」她說。
「咱們都一個寢室了,你還瞞著我們,是不是有點兒太見外了?」女生顯然不相信她給出的答案,壞笑著繼續問。
「沒有,真的只是朋友。」她輕聲解釋。
「閑的沒事兒瞎打聽什麼?」喬詩燕斜了她們一眼,聲音跟著拔高了幾度,「人家女神的事兒也是你們這群凡夫俗子能隨便打聽的嗎?」
兩個女生臉色一僵,立刻識趣地閉嘴,悄悄翻了個白眼,不再追著她問東問西。
她張張嘴巴想要解釋,卻實在沒有力氣,最終什麼都沒說。
*
回到寢室後,聞靈端起水盆和牙杯去水房洗漱,洗漱完回去的路上,突然聽見走廊角落裡傳來了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聲。
「她和林驚野到底談沒談過?」
「她說沒有!」喬詩燕說,「真假我不知道啊,但她跟我說的是沒有!」
「你們說,她是不是特別享受別人給她獻殷勤,但她又對人家愛答不理的那種感覺啊?」同寢的一個女生說。
「不然呢?」另一個女生道,「轉學第一天就有校草給人家送葯獻殷勤,你享受過這種待遇嗎?」
「給人家校草甩臉子,把葯原封不動地送回去,你做得到嗎?」
「做不到做不到!」同寢女生立刻把頭搖成撥浪鼓,「說實話,感冒了還穿這麼少,為了臭美都被凍得抖成篩子了,這我也做不到!」
女生話畢,四周迅速傳來一陣鬨笑聲。
聞靈握緊水盆的邊緣,指節泛白,雙唇緊抿,胸口微微起伏。
她一向最不喜歡背地裡議論他人是非,卻改變不了有些人很喜歡這麼做。
從小到大,她早就習慣了別人背地裡對自己各種各樣的議論和編排,然而真正讓她覺得難過的是,喬詩燕竟然也是其中一員。
初中三年同班相處下來,她早就已經把喬詩燕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卻沒有想到,原來對方並沒有把她當朋友。
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和別人一起討論對方的八卦的,更不會在討論的過程中借著朋友的身份故意說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極具誘導性的話,把虛假的謠言坐實成真的。
喬詩燕帶給她的對這所新學校唯一的一點親近感也在此刻消失殆盡,她忽然覺得更累了。四肢一陣發軟,她不小心晃了一下,手中的水盆險些掉落在地上。
「聞靈,你沒事吧?」陳寂恰巧經過,伸手扶了她一把,將她手裡的水盆接了過去,「我幫你拿吧。」
「謝謝。」她嗓音沙啞,微笑著向陳寂道謝。
「林驚野在樓下等你,他說他找你有事。」陳寂對她說。
「好,我馬上下去……」她說著,看到陳寂手裡的水盆,連忙想接過來,「還是我自己拿吧!」
「沒事。」陳寂沒給她,笑笑說,「我幫你拿回寢室,你直接下樓就行。」
「好,謝謝。」聞靈在道謝後轉身下樓,因為遇到了陳寂,冰冷了一天的內心終於生出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