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出現以後,屋裡的紅光沒有再閃。
像是某個藏在牆後的東西,終於把呼吸放輕了。
林夏盯著紙面上的名字。
【紅光-04曾在被剪除前,擁有另一個名字。】
【小雨。】
「小雨是誰?」小滿問。
她站在林夏身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那盞淺紅色的小燈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夏沒有馬上回答。
她見過太多名字了。
有些名字屬於人,有些屬於編號,有些只是某個記錄員為了方便,在一張空白紙上留下的臨時稱呼。
而最危險的,是有人把臨時稱呼寫成了一個人的人生。
她拿起黑色記號筆,在旁邊寫下:
【小雨:名稱來源待核。】
【不得自動歸屬於紅光-04。】
【不得自動歸屬於現實兒童。】
【不得自動歸屬於林夏。】
最後一筆落下時,錄音機忽然發出「咔」的一聲。
裡面傳出了一道很輕的女聲。
「你又不肯帶我回家了嗎?」
不是小滿的聲音。
也不是林夏的聲音。
更像許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隔著水,隔著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夏按下停止鍵。
「我不能帶一個還沒有確認身份的存在回家。」
她說得很慢。
「但我可以留下來,聽你把自己說清楚。」
錄音機安靜了片刻。
「那我是誰?」
這個問題落下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沈硯走到桌邊,翻開剛剛從紅光-04底層取出的薄冊。
薄冊的紙張已經發脆,邊角粘著暗紅色的污漬。前面幾頁記錄著紅光開啟和關閉的時間,後面則是一串模糊的稱呼。
小雨。
小雨。
小雨。
一連寫了三次。
沈硯指著第一行:「這裡有日期,二〇〇四年三月。」
第二行,是二〇〇四年四月。
第三行,日期已經被水泡掉,只剩下一個「二〇〇四」。
但三行後面,都沒有出生信息,也沒有家庭關係,甚至沒有性別確認。
旁邊只有同一個小字:
【臨時稱呼,不作身份使用。】
林秋宜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當時醫院裡,對沒有名字的孩子,常常會先這樣叫。」
「一個小雨?」林夏問。
「不是一個。」
林秋宜閉了閉眼。
「只要窗外下雨,或者孩子身上帶著水汽,值班的人就可能寫小雨。這個名字不是誰的專屬。」
小滿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可是有人把它寫在紅光-04後面。」
「對。」林夏說,「這隻能證明有人曾經這樣記錄它,不能證明它自己這樣介紹過自己。」
錄音機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聲音。
一小片潮濕的紅紙從出音孔里慢慢吐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出來的。
紙上只有一句話:
【我不是小雨。】
小滿猛地抬頭。
林夏立即伸手壓住紙片,沒有讓任何人碰它。
「先確認來源。」
許晚晚打開了便攜掃描儀,對紙張進行比對。紙張屬於二〇〇四年的舊檔案,但字跡不是同一人留下的。
「是後來補進去的。」她說,「至少比原始記錄晚。」
林夏看向林秋宜。
「媽媽,這是不是你寫的?」
林秋宜搖頭。
「不是。」
「聞青呢?」
「也不像她。」
沈硯把薄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
可紅光照過去以後,紙面上浮出了一層極淡的字。
【小雨為臨時名。】
【臨時名下,不得建立親屬關係。】
【如對象持續否認,不得強行恢複。】
林夏看著那幾句話,忽然明白了什麼。
有人曾經把「小雨」寫進了記錄。
也有人曾經努力把這個名字從某個存在身上拿下來。
可是紅光-04太久沒有被真正核對過,所以它把所有殘留下來的稱呼、聲音、記憶,全部縫在了一起。
它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至少現在還不能這樣說。
它更像一間沒有關門的屋子,裡面堆著許多人丟下的東西。
而「小雨」,只是其中一件。
「我可以把這個名字從你身上撤掉。」林夏對著錄音機說。
「如果你不是小雨,就不該被迫承擔這個名字。」
過了很久,裡面傳來聲音。
「撤掉以後,我還會存在嗎?」
林夏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是紅光-04第一次問關於自身的問題。
可問題本身,並不能證明它擁有獨立人格。也許只是某段舊錄音,也許是系統根據他們的對話拼出的回應。
她沒有急著給答案。
「我不知道。」
林夏說。
「但一個名字被撤掉,不代表一個人就會消失。相反,如果你確實存在,你應該有機會自己決定叫什麼。」
小滿看了她一眼。
「那它可以自己選嗎?」
「如果它能持續、清醒、獨立地表達,就可以。」
林夏重新在紙上寫下:
【紅光-04暫不使用「小雨」作為稱呼。】
【等待其獨立表達。】
【任何表達不得借用林夏、小滿、許知遠及其他現實人物聲音。】
寫完,她把紙貼在紅光前。
燈光忽然暗了一瞬。
隨後,一道陌生的聲音從牆後傳來。
很輕,很近。
「那我先告訴你們一件事。」
林夏抬起頭。
「什麼?」
那聲音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屬於自己。
「我不在紅光-04里。」
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沈硯立刻轉身,看向牆角那盞已經熄滅的紅燈。
小滿往林夏身邊靠了一步。
而桌面上,那張寫著「小雨」的舊紙,正從中間緩慢裂開。
裂縫背後,露出一行比所有記錄都新的字:
【我叫小雨。】
【但我不是你們找到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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