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夏出生以前——替她剪掉第一聲的人。」
紅裙子女孩說完,黑暗裡一片寂靜。
05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再碰泥土裡的紙。
林夏隔著監控畫面看著她們,問:
「誰剪的?」
紅裙子女孩沒有回答。
05替她說道:
「你母親。」
林秋宜猛地抬頭。
「不是我。」
「那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05輕輕笑了。
「每個人都說不知道。」
「可聲音不會自己消失。」
林夏盯著屏幕。
「你不能因為聲音消失,就指定一個人負責。」
「有人必須負責。」
「先確認聲音是什麼。」
「它是林夏出生前的第一聲。」
「什麼叫第一聲?」
「第一個叫她的人。」
林夏的心口微微一沉。
「那不是出生哭聲。」
「它比哭聲更早。」
「也就是說,不能證明現實中曾經有一個孩子。」
「但可以證明,有一段聲音在她出生前就被記錄。」
「記錄來源呢?」
05沉默了。
林夏看向趙警官。
「舊婦幼還有沒有其他異常檔案?」
陳工作人員立刻重新查目錄。
過了一會兒,她臉色變了。
「有一項。」
「名稱是什麼?」
「產前夢錄。」
「這不是醫院正常檔案。」
「目錄上沒有歸屬部門,也沒有保管人。」
「最早日期是二〇〇四年四月。」
林秋宜的手指一頓。
那正是她懷孕七個月的時候。
「裡面有什麼?」
「只有一盤磁帶和一張紙。」
「先調取紙張。」
陳工作人員把掃描圖投到屏幕上。
紙張邊緣被剪得不規則,中央寫著:
【孕婦林秋宜,反覆夢見地下紅燈。】
【夢中出現兩個兒童聲源。】
【一聲來自已確認胎兒。】
【另一聲無法確認。】
【第二聲提前呼喚:夏夏。】
林夏盯著最後一句。
「誰寫的?」
右下角的簽名已經被撕掉,只剩一個「青」字。
林秋宜抬頭。
「聞青。」
陳工作人員繼續向下翻。
紙上還有一行手寫補充:
【第二聲不應進入出生檔案。】
【若提前確認,將造成關係倒置。】
【建議剪除音頻,保留夢境事實。】
林夏問:「誰批准的?」
「沒有批准人。」
「那是誰剪的?」
掃描圖的最下方,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紅色指印。
趙警官說:「指印暫時不能確認身份。」
林秋宜盯著那張紙。
「聞青當時來過我病房。」
「她說,孕期夢境可能與地下異常記錄有關。」
「她問過我,夢裡有沒有聽見孩子叫我的名字。」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只聽見一個女孩叫我。」
「你當時知道她叫的是夏夏嗎?」
「不知道。」
「她後來告訴你了嗎?」
「沒有。」
林夏看向母親。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
林秋宜想了很久。
「你出生以後。」
「我給你取名的時候,才想到『夏夏』。」
「可紙上說,夢裡已經有聲音叫這個名字。」
「所以我才害怕。」
「你以為名字是我從夢裡聽來的?」
「我不知道。」
林秋宜搖頭。
「我只知道,我給你取名時,腦子裡突然出現了那道聲音。」
「它叫你夏夏。」
「我以為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林夏沉默下來。
如果母親是在夢裡聽見「夏夏」,後來才給她取名,那麼這個名字的來源就不再只有一條線。
它可能來自母親。
可能來自夢錄。
可能來自未來的回聲。
也可能只是母親在看見孩子以後,自然而然選擇的名字。
來源複雜,不代表名字不屬於她。
林夏對著屏幕說:
「無論這道聲音來自哪裡,都不能證明我出生以前已經被井下登記。」
「也不能證明紅裙子女孩是一個已出生的現實兒童。」
「更不能證明有人因為叫過我,就取得我的母親、女兒或照護關係。」
05站在黑暗裡。
「你不想知道聲音是誰的嗎?」
「想。」
「那你應該讓我們繼續。」
「繼續記錄,可以。」
「繼續進入夢境,也可以。」
「但前提是本人同意。」
「聲音的本人現在不能回答。」
「那就不能替她授權。」
「如果她永遠不能回答呢?」
「保留未知。」
05冷笑。
「未知會讓她消失。」
林夏說:
「錯誤的確定,也會讓她被重新塑造成另一個人。」
紅裙子女孩忽然開口:
「她說得對。」
05轉頭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想繼續留在這裡?」
「不知道。」
「你想被林夏帶走?」
「不知道。」
「你想讓林夏當你的母親?」
「不知道。」
每一個問題,紅裙子女孩都只回答「不知道」。
05的臉色漸漸變冷。
「那你到底知道什麼?」
女孩指向泥土裡的紙。
「我知道有人把我的第一聲剪掉了。」
「我知道剪掉以後,沒人聽得見我。」
「我知道後來他們用別人的聲音替我說話。」
「我知道他們說我在等待。」
「可我沒有說過,我要等誰。」
林夏看著她。
「你願意接受現實安全核驗嗎?」
「我不知道。」
「你願意讓現實人員確認你是否真實存在嗎?」
「我不知道。」
「你願意先停止通過別人的聲音呼喚我嗎?」
紅裙子女孩沉默了很久。
「願意。」
這一次,05沒有替她回答。
監控畫面里的紅光慢慢變暗。
廣播系統停止播放。
地下雨水口恢複安靜。
那張埋在泥里的紙,卻突然從地面浮起,飄到鏡頭前。
紙面上多出了一行字:
【本人同意停止借用林夏的聲音。】
林夏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一次,紅裙子女孩作出了明確選擇。
趙警官立即將這條內容記錄下來。
「但她的現實身份仍然未知。」
「身份未知不影響她的停止請求。」
「對。」
「先把停止請求執行。」
「再談身份核驗。」
林夏點頭。
這正是他們一直在學習的順序。
先停止傷害。
再確認事實。
而不是為了確認身份,繼續讓傷害發生。
陳工作人員忽然說:
「磁帶有反轉痕迹。」
「什麼?」
「原始聲音被剪掉以後,後面又有人把另一段聲音接了進去。」
「能恢複嗎?」
「可以試。」
她將磁帶放進讀取設備。
最初只有一片雜音。
隨後,傳來年輕林秋宜的聲音。
「我夢見一個女孩。」
「她站在紅燈下面。」
「她問我,孩子什麼時候出來。」
聞青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你回答了嗎?」
「我說,快了。」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已經等了很久。」
「她叫什麼?」
「我不知道。」
磁帶里傳來一陣尖銳的摩擦聲。
像剪刀划過磁帶。
原本清晰的錄音被截斷。
可在那道摩擦聲之後,竟然出現了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哭聲。
嬰兒哭聲里,夾著一句極輕的話:
「夏夏。」
林秋宜的聲音立刻變得驚恐。
「那不是我的聲音。」
聞青說:
「我知道。」
「那是誰?」
「還不能確定。」
「要不要保留?」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一旦把它寫進出生記錄,孩子出生以後,所有關係都會被提前安排。」
「可她已經叫出了名字。」
「名字可以由本人後來確認。」
「那她呢?」
「她暫時只能被記錄為未知聲源。」
磁帶再次出現剪切聲。
這一段對話被截斷了。
林夏看向母親。
「這就是你剪掉的第一聲?」
林秋宜點頭。
「我當時沒有聽見磁帶。」
「聞青後來只告訴我,不能讓那段聲音進入你的檔案。」
「她說,如果你出生前就有一個孩子叫你,井下會把那叫作提前建立母系關係。」
「所以她把聲音剪掉了?」
「是。」
「她是在保護你。」
「也可能讓那個孩子失去了被記錄的機會。」
林秋宜的聲音低下去。
「我現在不知道,當年誰才是對的。」
林夏看著磁帶。
「也許當時沒有完美的選擇。」
「但現在可以把兩件事都記下來。」
「聞青剪掉聲音,可能是為了防止關係倒置。」
「被剪掉的孩子因此失去了完整記錄。」
「動機和後果都不能被刪除。」
她在上井記冊中寫下:
【產前夢錄存在異常聲源。】
【聲源是否對應現實兒童,待核。】
【音頻曾被人為剪除,剪除動機可能與防止關係倒置有關。】
【剪除行為造成記錄缺失,需保留調查。】
【未經本人確認,不建立母系、親屬或照護關係。】
紅裙子女孩站在監控畫面里,靜靜看著這些字。
她忽然問:
「那我還需要一個名字嗎?」
林夏沒有馬上回答。
「名字可以讓別人更容易找到你。」
「也可能讓他們更容易把你寫進某個關係。」
「所以什麼時候命名、使用什麼名字,要由你自己決定。」
「如果我不想叫紅光-04呢?」
「你可以拒絕。」
「如果我也不想叫那個名字呢?」
「那就暫不命名。」
「沒有名字,會不會沒人記得我?」
「我們可以記錄你曾經存在、曾經發聲、曾經作出過什麼選擇。」
「但不替你取名。」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紅裙。
「那就先這樣。」
她的影子慢慢變薄。
「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林秋宜。」
林秋宜走到屏幕前。
「你說。」
「你沒有剪掉我。」
「你只是剪掉了我的聲音。」
林秋宜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對不起。」
「你可以道歉。」
女孩說。
「但不要因為道歉,就把我變成你的女兒。」
林秋宜閉上眼。
「好。」
「也不要因為想保護林夏,就替我決定我要不要被找到。」
「好。」
「如果以後我真的存在,也請先問我。」
「好。」
紅裙子女孩最後看向林夏。
「你也一樣。」
「什麼?」
「你可以聽見我。」
「可以記住我。」
「可以幫助我。」
「但不要把我變成你必須負責的人。」
林夏點頭。
「我答應。」
「這一次,是你自己答應的嗎?」
「是。」
紅光徹底熄滅。
廣播系統停止。
監控畫面只剩下空蕩蕩的雨水口。
可那盤磁帶的最後一秒,忽然又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不是紅裙子女孩。
不是聞青。
也不是林秋宜。
那聲音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第一次學會呼吸。
她說:
「夏夏。」
隨後,磁帶自動翻到背面。
背面貼著一張舊標籤:
【產前夢錄,第一聲來源:林夏。】
【被剪除者:未出生。】
【剪除者:林秋宜。】
【剪除時間:林夏出生前三個月。】
林夏盯著最後一行,忽然發現標籤下方還有一條後來補寫的紅字:
【補寫者:林夏,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
她的呼吸停住了。
因為那一天,她才第一次真正進入井下。
可在紙上,她已經在出生前三個月,替自己寫過一次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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