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將林夏認作母親。」
那句話停在牆上,像一塊沒有擦乾淨的污跡。
林夏看著它,沒有立刻否認。
她先問:
「證據是什麼?」
牆面沒有回答。
只有紅光-01里的哭聲,一遍遍重複:
「夏夏,帶我回家。」
聲音稚嫩,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小滿盯著錄音設備。
「這聲音不像蘇明露。」
「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孩子聲音。」
趙警官說:「先把錄音帶回現實部門做聲紋和時間分析。」
「不能在這裡直接播放。」
「為什麼?」
「異常設備可能根據聽見者的反應繼續補寫。」
趙警官關閉播放功能,只保留原始載體。
蘇明螢站在一旁,臉色仍然不好。
「它為什麼要說這個孩子把林夏當成母親?」
林夏回答:
「因為它想把我和紅光一號建立母系關係。」
「先讓我承認她叫過我。」
「再讓我承擔她的照護。」
「最後,它可以說我曾經答應成為她的母親。」
何姐點頭。
「母系關係也不能通過單次稱呼自動成立。」
「尤其這個稱呼來自未經確認來源的錄音。」
小滿看著林夏。
「如果她真的叫過你呢?」
「那也只能說明,她可能在某個時候需要我。」
「需要你,不等於你就是她的媽媽。」
「對。」
「也不等於你必須把她帶回家。」
「對。」
小滿輕輕點頭。
「那我叫你姐姐,是因為我願意。」
「對。」
「不是因為你在紅光下照過我。」
「不是。」
「也不是因為你把我從井下帶出來。」
「不是。」
「那我以後如果想換一個稱呼,也可以嗎?」
「可以。」
林夏握住她的手。
「關係不是一次決定以後,就永遠不能調整。」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燈。
「那真正的媽媽,也可以不接受別人叫她媽媽嗎?」
林秋宜回答:
「可以。」
「有人叫你媽媽,你可以說自己不是。」
「也可以先照顧她,再確認關係。」
「但不能因為她叫了,就把她趕回危險的地方。」
「也不能因為你沒有辦法照顧,就假裝她沒有叫過。」
小滿想了想。
「先保護,再確認。」
「對。」
「稱呼和關係分開。」
「對。」
林夏把這兩句話寫進上井記冊。
【稱呼可以表達需要,但不能單獨成立親屬關係。】
【救助可以先於關係確認。】
【關係確認不能替代安全保護。】
【保護責任應當具體、現實、可監督。】
紅光-01忽然閃了一下。
牆面上的字發生變化。
【呼喚對象:林夏。】
【呼喚性質:母系。】
林夏抬頭。
「你不能直接定義性質。」
【幼年兒童無法說明。】
「那就標註未知。」
【未知不利於後續保護。】
「未知比錯誤的確定更安全。」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它害怕的不是未知。」
「是未知沒有歸屬。」
沈硯說:
「只要一個人處於未知狀態,它就想先替對方分配關係。」
林夏看著紅光-01。
「可孩子不是因為有關係,才應該被保護。」
「是因為她是人。」
這句話落下,牆面上那行【母系】慢慢褪去。
變成:
【呼喚對象:林夏。】
【呼喚性質:待本人確認。】
趙警官把裝有錄音設備的證物袋收好。
「回地面。」
「先做現實核驗。」
舊婦幼保健院外,天已經亮了。
檔案車旁,陳工作人員正在等待。
她接過錄音設備,第一時間封存。
「我會送去做原始介質檢測。」
林夏問:「能確認聲音屬於誰嗎?」
「可能只能確認音頻是否剪輯,不能一定確認說話人。」
「那就不用強求。」
「如果最後只能確認『有人說過這句話』呢?」
「就記錄有人說過。」
「不能確認是誰?」
「就記錄身份未知。」
「不能確認時間?」
「就記錄時間未知。」
林夏看著她。
「這不會讓調查變得沒有結果嗎?」
陳工作人員搖頭。
「會讓結果不完整。」
「但不完整的結果,仍然比偽造的完整更可靠。」
林秋宜站在一旁,忽然問:
「紅光-01的原始記錄里,為什麼只有『女嬰』?」
陳工作人員翻出舊觀察名單。
「因為孩子進入臨時觀察區時,沒有完成正式命名。」
「但如果後來被現實家庭接收,應該會補錄。」
「這正是問題。」
「補錄頁缺失。」
「缺失的是哪一頁?」
「接收家庭和兒童姓名。」
林夏看向蘇明螢。
「所以我們無法確認紅光-01是不是蘇明露。」
「對。」
「但蘇明露已經明確表示,不認識我媽,也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再次被聯繫。」
「她的意見優先。」
趙警官說:「如果原始檔案未來確認了紅光-01就是蘇明露,也不能改變這一點。」
「她可以知道來源,也可以選擇不與任何人建立關係。」
「包括你。」
蘇明螢點頭。
她看著自己的手機,輕聲說:
「她終於不用靠我一直尋找,證明她曾經存在。」
就在這時,檔案車裡的掃描儀突然自行啟動。
一張新的紙從機器里吐出來。
陳工作人員皺眉。
「這不是我輸入的。」
紙面上只有幾行字:
【紅光-01身份匹配結果。】
【現實名字:未知。】
【曾用稱呼:露露。】
【曾經呼喚:夏夏。】
【當前所在地:上井。】
【關係請求:母親。】
蘇明螢的手指微微發顫。
林夏卻看向最下面。
那裡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匹配依據:夢錄者05。】
「不是現實身份匹配。」
她說。
「是夢錄者給出的匹配。」
陳工作人員立即把紙裝進證物袋。
「那就不能作為身份結果。」
魏姐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把『身份匹配』改成『異常推斷』。」
「並註明:未經過現實資料核驗,不能用於聯繫、尋找、認親或監護。」
趙警官在紙面上寫下這段備註。
紅字立刻開始往下滲。
【現實核驗尚未完成。】
【異常推斷不得替代本人陳述。】
【關係請求無來源。】
【母親關係不成立。】
林夏鬆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有完全落下,舊婦幼保健院門口的廣播突然響了。
那是多年沒有使用過的老式廣播。
裡面先傳來一陣電流聲。
然後,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響起:
「夏夏。」
所有人都僵住了。
聲音與錄音里的孩子完全一樣。
「你為什麼不來?」
「我一直在等你。」
「你說過,會帶我回家。」
林夏看向廣播喇叭。
「這不是錄音設備。」
趙警官立即抬頭。
「聲音來自哪裡?」
陳工作人員臉色發白。
「舊樓內部廣播線路。」
廣播里的孩子繼續說:
「我知道你現在在哪裡。」
「我知道你身邊有誰。」
「我知道你的媽媽、你的妹妹,還有那個不肯叫自己媽媽的人。」
小滿抓住林夏的衣服。
「它在說我們。」
林夏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回應。
廣播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夏夏,你不回答,是因為你不記得我了嗎?」
林夏對著錄音設備說道:
「當前廣播內容為異常呼喚。」
「呼喚對象身份未知。」
「本人未確認關係,不作回應。」
廣播沉默了幾秒。
「你不回應,我就會一直哭。」
林夏沒有說話。
蘇明螢低下頭。
這句話和她曾經聽過的尋人話術一模一樣。
只不過對象從「姐姐」換成了「媽媽」。
「你不回應,我就永遠等你。」
「你不來,我就會被留下。」
「你不找我,我就沒有人了。」
林夏看向蘇明螢。
蘇明螢的臉色逐漸恢複平靜。
她輕聲說:
「這不是求救。」
「是強迫。」
林夏點頭。
「它把孩子的安全,綁在某個人是否回應上。」
「讓對方以為,不回應就等於傷害。」
「但真正的救助,不應該只剩下一個人被迫回應。」
何姐立刻在記錄中寫下:
【異常廣播持續誘導特定人員承擔母系責任。】
【存在情感脅迫內容。】
【未發現現實人員,暫不確認廣播對象。】
【啟動現場保護,不啟動認親及尋找。】
廣播忽然變得尖銳。
「夏夏!」
這一次,聲音里不再是哭泣。
而是尖叫。
舊樓二層的窗戶同時亮起紅光。
每一扇窗後,都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們穿著不同的衣服,卻有同一張臉。
一張三歲孩子的臉。
小滿渾身發冷。
「哪一個是真的?」
林夏看著那些影像。
「都不能先當成真的。」
「可能是同一段影像複製。」
「也可能是不同孩子。」
「但至少可以確定,系統在製造數量。」
「它想讓人以為,到處都有孩子在等我。」
廣播里的聲音再次響起:
「選一個。」
「只要你選一個,她就能回家。」
林夏冷冷道:
「我不選。」
「你不選,她們都會留下。」
「那就先確認每一個。」
「你沒有時間。」
「保護不能靠催促決定。」
「你會害死她們。」
「這是你們製造的二選一。」
林夏握緊上井記冊。
「我拒絕承擔你們製造的假責任。」
「真正需要救援的孩子,會由現實人員逐個確認。」
「被你複製出來的影像,不會靠我的選擇獲得生命。」
廣播突然安靜。
窗戶上的所有小女孩,同時轉過頭。
她們看向舊樓深處同一個方向。
然後齊聲說道:
「那你就自己進來。」
舊婦幼保健院的地下入口,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樓梯盡頭,貼著一張新門牌:
【紅光一號觀察室。】
而門牌下面,寫著一行更加刺眼的字:
【第一位被照見者,正在等待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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