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二卷

「那也是我的決定。」

林夏的聲音落下,黑門終於合攏。

走廊里的木牌一塊接一塊熄滅,最後只剩下周越的那塊,孤零零地懸在黑暗中。

【返回申請:繼續有效。】

隨後,木牌從中間裂開。

沒有掉落。

而是變成一張普通的紙,飄到林夏手裡。

紙上只有三行字:

【周越,現實身份待核。】

【父系關係待核。】

【本人暫不相認。】

林夏低頭看著那三行字。

「暫不相認?」

小滿問:「這個詞是不是表示,姐姐以後也可以改變主意?」

「可以。」

林夏說:「相認和不相認,都應該由我在知道事實以後決定。」

「那現在呢?」

「現在我還不知道足夠多的事實。」

小滿點了點頭。

「所以不是拒絕。」

「是暫時不決定。」

「嗯。」

林夏把紙收進上井記冊。

她沒有把「暫不相認」改成「拒絕」。

也沒有把「待核」改成「默認存在」。

所有事實,都停在它們應該停的位置。

離開第七層後,三個人回到了那條有兩扇門的走廊。

左邊的【生父名冊】已經消失。

右邊的【留下名冊】卻還在。

門牌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字:

【所有留下者,均可申請返回。】

林秋宜看向那扇門。

「這扇門是什麼意思?」

林夏沒有走過去。

「也許是另一批記錄。」

「記錄誰?」

「那些真正留下來的人。」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別急著進去。」

「為什麼?」

「『留下』聽起來比『生父』溫柔,但它同樣可能是一種新的要求。」

沈硯說:「留下來不代表必須留下。」

許晚晚輕聲道:「離開也不代表不愛。」

林夏看著那塊門牌,伸手在上井記冊上補了一行:

【留下、離開、返回,均須結合本人意願和現實條件判斷。】

門牌上的字輕輕晃動。

【規則已記錄。】

門縫裡傳來一陣很輕的哭聲。

不是嬰兒。

像是一個成年人,獨自坐在很遠的地方,壓低聲音哭泣。

林秋宜的臉色變了。

「是他嗎?」

林夏沒有回答。

她走到門前,卻沒有推開。

「周越?」

哭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別進來。」

林夏的手停在門上。

「你不是說這裡的人都可以申請返回嗎?」

「申請不等於通過。」

「誰不讓你通過?」

門後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不是被關住的。」

「是被要求證明自己值得出去。」

林夏低聲道:「那你現在願意出來嗎?」

門後的聲音更加遙遠。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

「可名冊不接受。」

林夏看向門牌。

【所有留下者,均可申請返回。】

這句話聽起來像承諾。

但如果申請必須先證明自己配得上回家,它就仍然是一道門檻。

林夏在門外寫下:

【本人暫不確認是否返回。】

【暫不確認不視為拒絕返回。】

【也不視為同意留置。】

門後的哭聲停了。

緊接著,整條走廊突然亮起。

門牌上的文字開始變化。

【申請狀態:待本人決定。】

【留置狀態:不得啟動。】

【返回狀態:保留。】

林秋宜看向女兒。

「這樣可以嗎?」

「至少沒有替他決定。」

門內傳來周越的聲音。

「謝謝。」

林夏握緊記冊。

「不要先謝我。」

「我只是記錄你說過的話。」

「現實里,我還會查你的身份、失蹤記錄,以及你當年做過的事。」

「我知道。」

「如果查到你傷害過別人,或者你曾經主動把我交給井下,我不會因為你是生父,就替你解釋。」

門後沉默了片刻。

「好。」

「如果查到你確實一直在嘗試回來,我也不會因為你缺席二十二年,就立刻原諒你。」

「好。」

「如果有一天我願意見你,那是我的選擇。」

「好。」

「如果我不願意見你,你也不能用父親身份逼我。」

這一次,門後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周越說:

「我會等。」

林夏看著門牌。

「等待不是索取。」

「我知道。」

「也不是把我變成你的希望。」

「我知道。」

「你只能等待現實核驗,不能等待我一定相認。」

門後傳來低低的回應。

「我知道。」

這句話落下後,門上的縫隙合攏。

林夏沒有繼續敲門。

她帶著母親和小滿走回出口。

地面上的光越來越近。

可就在她們即將離開時,林夏發現腳下多了一張紙。

紙的頂部印著現實部門的公章。

《周越身份及失蹤情況核查申請》。

申請人一欄,仍然寫著她的名字。

林夏立即皺眉。

「又來了。」

趙警官從出口處走過來。

「別碰。」

「這是現實申請表。」

「紙張可以是真的,申請內容也可能是假的。」

他戴上手套,將紙夾起來。

何姐接過後,先核對公章和編號。

「公章是真的。」

「那申請是真的嗎?」

「還不能確定。」

魏姐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申請編號是真的,但提交終端不屬於戶籍、公安或民政系統。」

趙警官問:「屬於什麼?」

「未知設備。」

「具體位置呢?」

魏姐沉默了兩秒。

「就在林夏家裡。」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的手機?」

「不是。」

魏姐說:「是你家裡的舊座機。」

林秋宜臉色瞬間變了。

「家裡沒有座機。」

「有。」

母親的聲音很低。

「以前有一部。」

「後來壞了,我扔掉了。」

「什麼時候?」

「你三歲那年。」

林夏看向她。

「為什麼要扔掉?」

林秋宜閉了閉眼。

「因為那部電話,在你失蹤的那十七分鐘里響過。」

「誰打來的?」

「不知道。」

「你接了嗎?」

「接了。」

「對方說了什麼?」

林秋宜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說,孩子在我們這裡。」

「我問他是誰。」

「他說,父親。」

林夏的呼吸停住。

「你當時怎麼回答?」

「我說,周越不在。」

「對方說了什麼?」

林秋宜抬起頭。

「他說,他不是周越。」

「那是誰?」

「他說,父親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讓出口處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周越不是一個人。

林夏想起第七層的木牌。

那裡收錄的,或許不只是周越。

還有許多以「父親」身份出現過的東西。

生父。

繼父。

養父。

照護者。

離開的人。

冒名者。

記錄者。

所有關係都被壓縮成同一個稱呼,然後由井下替本人宣布:

「這是你的父親。」

林夏忽然明白,01為什麼要把周越推到她面前。

周越並不一定是最終目標。

他只是一個入口。

一旦她確認周越是父親,井下就可以借著父系關係,把更多「父親」寫進她的家庭。

父親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系統位置。

一個可以不斷添加、不斷擴大、不斷索取許可權的位置。

「這部舊電話現在在哪裡?」林夏問。

林秋宜看向出口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

「你扔到哪裡了?」

「舊城區垃圾站。」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對。」

趙警官立刻說:「家裡先不要回去。」

林夏點頭。

可手機在這時響了。

不是簡訊。

是一通沒有號碼的電話。

屏幕上只有兩個字:

【家中。】

所有人都看著那部手機。

電話響了三聲,自動接通。

裡面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林夏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錄音。

「請說明身份。」

電流聲持續了幾秒。

隨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林夏。」

林夏一怔。

這不是周越的聲音。

也不是01。

那聲音溫柔、緩慢,帶著一種陌生的親近感。

「我是你的父親。」

林夏沒有回答。

母親的臉色卻一瞬間變得慘白。

「這個聲音……」

「你聽過?」

「聽過。」

林秋宜盯著手機。

「就是那通電話。」

電話里的女人繼續說:

「你母親當年問,我是誰。」

「我告訴她,父親不是一個人。」

「她不相信。」

「所以我只好等你長大。」

林夏冷聲道:「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三歲那年,周越確實在井下。」

「但給你敲第三聲井蓋的人,不是他,也不是小滿。」

林夏的手指一緊。

「那是誰?」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笑。

「我才是第一個登記你父親的人。」

「也是第一個知道,你最後會回到哪裡的人。」

林秋宜突然衝到手機旁。

「你閉嘴!」

女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

「秋宜,你還是不願意告訴她。」

「告訴我什麼?」

林夏看著母親。

電話那頭慢慢說道:

「告訴她,你當年在產房裡,簽下的第二份文件。」

林夏的心口重重一沉。

臨時照護授權之後,還有第二份文件。

母親說自己沒有看。

可電話里的女人,似乎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

「第二份文件寫了什麼?」林夏問。

林秋宜沒有回答。

女人替她說道:

「文件寫的是,孩子出生以後,如果父親無法現實履行照護責任,允許由另一位父親代為接收。」

「代為接收?」

「對。」

「另一位父親是誰?」

電話里的女人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像一個溫柔的陌生人。

而像某種巨大、緩慢、正在城市地下蘇醒的東西。

「是所有被孩子叫過父親的人。」

「只要孩子曾經需要過父親。」

「只要孩子曾經問過父親在哪裡。」

「只要孩子曾經在夜裡喊過一次爸爸。」

「我們就可以進入。」

林夏的手機屏幕驟然變黑。

屏幕中央浮出一行紅字:

【父系監護群組已建立。】

【當前成員:未知。】

【邀請對象:所有父親。】

小滿抓住林夏的手。

「姐姐,我沒有叫過爸爸。」

林夏回握住她。

「你不用叫。」

母親擋在她們前面。

「這和她無關。」

紅字繼續增加。

【家庭成員:林夏。】

【照護對象:小滿。】

【母系關係:林秋宜。】

【父系入口:已開啟。】

趙警官立刻拔掉牆邊的電源。

可紅字沒有消失。

它從手機屏幕上脫落,化成一條條黑線,沿著地面向外爬。

每一條黑線盡頭,都浮出一扇小小的門。

門牌上寫著不同的稱呼:

【爸爸。】

【父親。】

【叔叔。】

【老師。】

【醫生。】

【回家的人。】

【沒有回來的人。】

小滿看著那些門,輕聲問:

「只要有人像爸爸一樣幫助過我,也會被它們登記成爸爸嗎?」

「它們想這樣做。」

林夏說。

「但幫助不是父親身份。」

「照顧也不是自動成為家人。」

「稱呼更不能替本人決定關係。」

她翻開上井記冊,寫下新的規則:

【任何人不得因被兒童呼喚、依賴或短暫照護,自動取得父親、監護人或家庭成員許可權。】

【兒童在需要幫助時的稱呼,不等於對關係的永久授權。】

【關係必須基於現實身份、持續責任、本人知情與意願確認。】

林秋宜接過筆,在下面寫:

【林夏未申請建立父系群組。】

何姐寫下:

【小滿未申請任何未知監護人。】

趙警官簽字見證。

黑線在地面上停住。

門牌上的稱呼一個個褪色。

最後,只剩下最中間的一扇門。

門上沒有稱呼。

只有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父親,誰來負責?】

林夏看著那扇門,慢慢回答:

「現實中的人。」

「具體的人。」

「願意承擔責任、能夠被確認、也接受監督的人。」

「不是所有自稱父親的東西。」

門上的黑色開始剝落。

裡面傳來女人最後的聲音:

「那你就自己找出,誰是真正留下來的人。」

「因為在所有父親都被登記以前——」

「你的生父,已經替你選過一次了。」

電話徹底斷線。

牆上的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

【周越當年簽署的第二份文件,已定位。】

【地點:第七層以下。】

【名稱:父親替代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