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二卷

「井上點名者 07。」

小滿把那片藍色工裝衣角攤在掌心時,操場上剛剛安靜下來的風,像又冷了一點。

那串編號綉在衣角內側,很小,針腳密得幾乎和布料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小滿的紅繩纏住了它,清燈又照出井灰紋路,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

07。

林夏盯著那個數字,心一點點沉下去。

一個井上點名者,已經差點把槐安小學變成校名井。

如果還有 01 到 06,甚至 08、09、更多呢?

他們可能藏在學校、醫院、社區、圖書館、培訓機構、派出所檔案、甚至尋人系統里。

所有保存名字的地方,都可能被他們盯上。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少見地沒有立刻調侃。

「編號組織。」

沈硯接道:「且有分工。07 擅長學校名冊、廣播、點名系統。」

母親臉色發白:「所以他不是一個人?」

「應該不是。」林夏說。

她抬頭看向槐安小學。

校牌還亮著一層很淡的白光。

經過剛才那一場,全校師生、家長、管理者共同確認了「學校不歸井」,槐安小學已經成了上井第一所自證不歸井的學校。

但這只是第一處。

井上點名者 07 逃走前說:

下一所學校見。

這不是威脅一句。

是預告。

張老師扶著牆走過來,臉色疲憊得厲害,卻依舊把學生安置得很清楚。

「孩子們已經由家長陸續接走。暫時沒有人失蹤,也沒有人受傷。」

林夏鬆了一口氣。

這是最好的消息。

年級主任手裡拿著那份臨時聲明,紙角被他捏得發皺。

「林小姐,這件事……我們要怎麼上報?」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都沉默了。

上報什麼?

上報有人試圖用廣播和點名冊把學校變成井?

還是上報電子白板被異常控制、排水系統出現未知空腔、舊檔案被人為篡改?

上井有上井能理解的語言。

但這次已經遠超普通市政隱患。

母親先開口:

「先按三條報。」

她語氣穩得像已經在心裡整理過很多遍。

「第一,校園排水系統異常空腔及安全隱患。」

「第二,舊廣播線路、電子白板、監控系統異常聯動,疑似人為入侵或設備故障。」

「第三,歷史學生檔案缺失與疑似舊失蹤案線索,需要重新核查。」

年級主任立刻點頭:「這些都能報。」

林夏看向母親。

母親低聲說:「能報多少,先報多少。不能讓它停在我們幾個人嘴裡。」

張老師也說:「我會寫詳細經過,但涉及孩子聽見聲音的部分,會保護隱私。」

「不要寫全名。」沈硯提醒。

林夏轉述:「聽井孩子先用編號和監護人聯繫方式,不在公開材料里寫全名。」

張老師點頭:「明白。」

顧銀舟在清燈里補充: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槐安小學今天形成的規則要固化。不然 07 走了,規則散了,下一次它還能回來。」

母親立刻打開上井記冊。

今天新增的規則太多。

無名清點。

我在安全處。

安全處遷移。

更正優先。

記錄不成開路。

名冊不成名契。

舊聲不可代答。

錄音剪輯不作本人意願。

手印不作開井授權。

學校不向井報到。

這些規則如果只存在清燈和備忘錄里,保護範圍有限。

必須變成學校可執行的安全流程。

張老師看著母親整理出的條目,忽然說:「可以寫成《槐安小學異常聲音與排水安全應急指引》。」

年級主任也點頭:「不提井,不提地底,但把行為寫清楚。」

林夏眼睛微亮。

對。

很多規則不必解釋來源,也能先保護人。

比如:

聽見排水口、井蓋、廣播、電子設備發出異常點名或呼救,不回應,不靠近,立即報告老師。

電子白板異常顯示「請點名」時,停止點名,改用人數清點。

學生安全集合點可根據風險遷移,最新通知優先。

歷史檔案缺頁必須登記,不得私自銷毀。

學生姓名、照片、錄音、手印等信息不得超用途使用。

這些都是上井能接受的安全管理語言。

而在清燈里,它們會對應更深的防井規則。

小滿看著她們寫,輕聲說:「這樣別的學校也能用嗎?」

母親抬頭:「能。」

小滿眼睛亮了一點,又很快擔心起來。

「可是 07 會不會也看見?」

「會。」林夏說。

她沒有騙小滿。

「但規則公開,不一定是壞事。」

顧銀舟接道:「好規則就該讓人知道。井上點名者知道了,也會被限制。它要繞,只能露出新手段。」

沈硯:「每露一次,就補一次。」

小滿低聲:「補得完嗎?」

林夏看著操場上的孩子腳印。

這個問題,舊井也問過她。

你找得完嗎?

現在換成小滿問:補得完嗎?

林夏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一定一次補完。」

她說。

「但每補一條,下次就少一個孩子掉進去。」

小滿點點頭。

「那就補。」

夜色徹底落下來之前,槐安小學的第一份應急指引寫好了。

張老師列印出來,貼在辦公室門口。

年級主任蓋了學校公章,發進教師群和家長群。

群里立刻炸開。

「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學校到底發生什麼了?」

「異常聲音是什麼?」

「為什麼不能點名?」

「是不是設備出問題?」

張老師沒有迴避,只發了一段語音。

「今天學校排水系統和舊廣播線路出現異常,為避免孩子受到驚嚇和發生安全事故,學校臨時採取了無名清點、遠離排水口、暫停舊樓使用等措施。請各位家長配合,不要讓孩子靠近井蓋、地漏、排水口。如孩子說聽見異常聲音,請先安撫、記錄、遠離水源,再聯繫班主任。」

她頓了頓,又補充:

「請不要斥責孩子撒謊。」

這句話發出去後,群里短暫安靜。

然後,有家長發:

「我家孩子昨晚也說浴室有人叫他,我還罵他了。」

「我女兒說聽見奶奶聲音,我以為她想奶奶。」

「那現在怎麼辦?」

母親把《上井聽井安全守則 初版》簡化成家長版,發給張老師。

張老師轉發到群里。

周彌媽媽也在群里說:

「我家周彌昨天遇到過。先別讓孩子一個人去衛生間、井蓋邊,聽見了就記下來,不要回應。」

有了第一個家長開口,更多家長開始說話。

上井記冊上的光一點點變亮。

不是因為所有人都信了地底。

而是因為他們願意先保護孩子。

這已經足夠成為第一層網。

錢小佑的處理則更複雜。

他的歸名不能當天完成。

學校要重新核查歷史檔案,錢師傅要補充當年的失蹤報案記錄,老師們要尋找老同學和舊班主任證言。

但上井空位冊第一條已經穩住。

錢小佑不再貼著地漏。

他的白光暫時安置在槐安小學檔案室新設的「缺頁待查盒」里。

那個盒子是張老師找來的透明檔案盒。

上面貼著一張紙:

缺頁待查。

不得丟棄。

小滿看了很久,小聲說:「上井的空位盒。」

林夏點頭:「嗯。」

錢師傅坐在檔案室外,手裡捧著舊餅乾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錢小佑的光停在他身邊。

「爺爺。」

錢師傅抬頭,眼淚又掉下來。

「小佑,爺爺這次不撕了。」

小佑輕輕點頭。

「嗯。」

「爺爺會把你那頁補回來。」

「嗯。」

錢師傅哽咽著說:「補不完整,也留著空。」

錢小佑笑了一下。

「好。」

林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穩。

很多東西無法立刻恢複原狀。

撕掉的檔案,失去的年份,被耽誤的人生,都不能像紙一樣貼回去就完好。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缺頁不再等於不存在。

離開學校時,已經很晚。

校門口只剩保安室亮著燈。

周彌和媽媽先回去了。

走前,周彌把星星本給林夏看。

她今天寫了很多。

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學校差點變成井。

但是老師、媽媽、林夏姐姐、小滿姐姐和很多人一起說,學校不是井。

我也說了。

我在安全處。

她在下面畫了一顆星星。

星星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盒子上寫:

缺頁待查。

林夏看得眼眶微熱。

「寫得很好。」

周彌小聲問:「我以後還能記嗎?」

林夏點頭:「能。但記得規則。」

周彌立刻背出來:

「不靠近,不回應,找大人,只記已經聽見的,不主動去找。」

小滿補充:「還有不要自己當英雄。」

周彌認真點頭。

「我記得。」

母親看著周彌離開,忽然低聲說:「這個孩子會是很重要的守冊人。」

林夏也這麼覺得。

但她同時擔心。

重要的人,往往也會被盯上。

回家路上,清燈里傳來顧銀舟的聲音。

「07 留下的衣角,給我看看。」

林夏讓小滿把衣角放到清燈前。

銀光掃過那串編號。

顧銀舟沉聲:「編號不是綉上去的,是賬線。」

「什麼意思?」

「像瓶蓋市暗席編號,但更隱蔽。」顧銀舟說,「07 不是第七個人,而是第七類職能。」

沈硯接道:「井上點名者,可能不是組織成員編號,而是井職編號。」

林夏皺眉:「第七類?」

「對。」顧銀舟道,「07 對應點名、廣播、學校、名冊。那 01 到 06 可能分別對應別的上井系統。」

小滿緊張:「比如?」

沈硯聲音很低:

「醫院病歷。」

「戶籍檔案。」

「監控影像。」

「尋人啟事。」

「夢境記錄。」

「網路賬號。」

母親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這些詞,每一個都屬於上井生活。

也每一個都能記錄人。

上井有太多「冊」。

出生證明,學籍,戶口,病歷,社保,監控,通訊錄,社交賬號,失蹤登記。

如果井紋客們能把這些都變成井路,那上井比地底更危險。

因為上井人太習慣被記錄,也太習慣回應系統。

林夏問:「能追蹤 07 嗎?」

沈硯:「衣角上有殘影,但他真身入主井後斷尾,短時間難追。」

顧銀舟:「不過他留下了一個錯誤。」

「什麼?」

「他太得意,暴露了『井上點名者』這個職名。」顧銀舟說,「只要是職名,就會有職責邊界。有職責邊界,就能反查同類。」

未歸井也傳來聲音:

「可嘗試檢索舊井殘賬。」

林夏一怔:「你還有舊井殘賬?」

未歸井安靜了一下。

「暫存。」

顧銀舟立刻冷笑:「很好,受監管的倉庫終於派上用場了。」

未歸井沒有反駁。

它現在比以前沉默得多,也規矩得多。

片刻後,清燈里浮出一張殘缺名單。

不是完整名字。

只有職名和編號。

井上記錄者 01。

井上尋人者 02。

井上照影者 03。

井上診名者 04。

井上夢錄者 05。

井上戶冊者 06。

井上點名者 07。

後面還有幾行,被黑灰遮住,看不清。

母親臉色變了。

「診名……是醫院?」

沈硯:「大概率。」

「戶冊,是戶籍。」林夏說。

「尋人者……」小滿看向母親。

母親的臉白了。

尋人啟事。

失蹤登記。

這些年,她為了找林夏留下過太多資料。

如果有一個「井上尋人者 02」,專門利用尋人和失蹤記錄,那林夏的回歸狀態沒銷案,很可能還會被攻擊。

林夏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先把我的失蹤狀態處理掉。」

母親點頭:「明天去派出所。」

清燈里的名單最底部,忽然滲出一行新的灰字:

07 失手。

02 已接案。

林夏心頭猛地一沉。

顧銀舟聲音驟冷:「02 接的是誰的案?」

灰字慢慢展開。

上面浮出一張被雨水泡過的尋人啟事。

照片里,是林夏二十二歲的臉。

下面寫著:

林夏,女,失蹤。

狀態:未銷案。

井上尋人者 02,接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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