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請。」
「我該開嗎?」
未歸井的聲音從清燈光幕里傳出來時,林夏幾乎以為自己又站回了第七層審庭。
非請勿開。
這條新規,是他們親手立下的。
可現在,規則第一天就撞上了真正的問題。
一個上井的小女孩蹲在井蓋旁,拿石子輕輕敲。
咚。
咚。
咚。
她說:「下面有人嗎?」
這算不算請?
如果算,未歸井是不是該開?
如果不算,那「請」又該如何定義?
小滿臉色白了,紅裙下的淺紅影子微微縮緊。
「不能開。」她脫口而出,「她不知道下面是什麼。」
林夏也立刻說:「不能開。」
光幕里的井水輕輕晃了一下。
未歸井問:「為何?」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卻讓林夏頓了一下。
因為這正是舊井過去最愛鑽的縫。
孩子說「下面有人嗎」,舊井就能說她在請。
孩子靠近井蓋,舊井就能說她願意。
孩子相信井下有城,舊井就能說她欠井一面。
林夏深吸一口氣。
「因為有效請求,需要知道自己在請求什麼。」
未歸井安靜。
林夏繼續道:
「她只是好奇,不是同意開路。」
「她不知道井下有地底,不知道開井有風險,不知道自己可能被帶走。」
「所以這不是請路。」
小滿立刻點頭:「對!不能把好奇當同意!」
母親站在旁邊,聽得臉色漸漸變了。
她也看見了光幕里的小女孩。
那孩子大約十歲,穿著藍白校服,書包放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顆小石子。她蹲在老小區後巷的井蓋旁,像只是放學路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回聲。
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讓母親後背發涼。
因為林夏當年,也可能只是這樣蹲在井蓋邊。
「她家長呢?」母親問。
未歸井似乎識別了一下這個問題。
井水畫面往旁邊移。
小女孩身後不遠處,是一條老街。
有文具店,有炸串攤,有來往的學生。沒有人注意她蹲在井蓋旁。
林夏問:「這是哪裡?」
未歸井:「上井西城區,槐安路舊巷。」
母親一怔:「離我們這裡不遠。」
林夏心頭一緊。
小滿緊張地抓住她:「我們去嗎?」
去。
當然要去。
新路剛開,未歸井第一次遇到上井孩子敲井蓋,他們必須處理好。
這不僅關係到那個小女孩,也關係到以後所有井蓋邊的人。
母親已經拿起包:「我送你們。」
林夏看向她:「媽……」
母親把鑰匙裝進包里,聲音很穩:「別看我。我不會讓你們兩個單獨去。」
小滿小聲說:「阿姨,你不怕嗎?」
母親看她一眼:「怕。」
她頓了頓。
「所以一起去。」
這句話讓小滿怔了怔。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林夏這麼想回家。
因為這個家裡的人,害怕也不會把你推出去。
三人趕到槐安路舊巷時,已是下午。
學校剛放學,巷口到處是學生和小攤,空氣里有油炸食物和雨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夏腕間清燈微亮,指引她們往巷子深處走。
小女孩還在。
她蹲在井蓋邊,已經不再敲,而是把耳朵貼近井蓋,像在認真聽裡面的聲音。
林夏心跳一緊,快步走過去。
「小朋友。」
小女孩嚇了一跳,抬頭看她。
她長得很清秀,眼睛很大,額前碎發被汗黏住。書包拉鏈上掛著一隻小小的塑料兔子。
「姐姐?」
母親也走過來,盡量讓聲音溫和:「這裡車多,別蹲在井蓋旁邊。」
小女孩下意識站起來,卻還頻頻回頭看井蓋。
「可是裡面有人。」
小滿臉色一白。
林夏蹲到她面前:「你聽見什麼了?」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
「有人數數。」
林夏和小滿對視。
一一?
不,不應該。
一一在記童台,不可能隨便把聲音傳到上井井蓋。
林夏問:「怎麼數?」
小女孩小聲學:
「一盞,兩盞,三盞……」
小滿抓緊林夏衣角。
這確實像一一。
但也可能是舊井殘留學他的聲音。
林夏把清燈藏在袖口,照向井蓋。
井蓋邊緣沒有黑色井紋。
但縫隙里,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灰光。
不是未歸井的主路。
像某個新開的岔口。
林夏繼續問小女孩:「你什麼時候開始聽見的?」
「昨天晚上。」小女孩說,「下雨的時候。我夢見有人在井蓋下面數燈,數著數著就哭了。我今天放學路過這裡,又聽見了。」
「你為什麼敲井蓋?」
「我想問他是不是出不來。」
小女孩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小時候被鎖在雜物間過。那時候我一直敲門,可外面沒人聽見。」
林夏心裡微微一疼。
原來她不是隨便好奇。
她聽見數聲,以為井下有人被困。
小滿的神色也軟下來。
她小聲對林夏說:「她是想救人。」
林夏點頭。
正因為是想救人,才更危險。
很多善意都是舊井最喜歡的門縫。
母親輕聲問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抬頭:「周彌。」
「哪個彌?」
「彌補的彌。」她說,「我奶奶說,希望我以後什麼都不缺。」
林夏記住這個名字。
周彌。
她看著井蓋,低聲問未歸井:「你能聽見嗎?」
井蓋下傳來極輕的水聲。
未歸井的聲音只在清燈里響起:
「能。」
「這個數聲是你傳出來的?」
「不是。」
林夏心裡一沉。
未歸井繼續道:
「非主路。」
「舊井退位時,部分舊通路未歸檔。」
「此處疑為散井縫。」
顧銀舟如果在這裡,大概會立刻說:舊賬沒清乾淨。
林夏問:「散井縫能開嗎?」
「能。」未歸井答。
小滿立刻緊張:「不能開!」
未歸井補充:
「但不應開。」
林夏愣了愣。
未歸井像在努力套用新規,慢慢說:
「敲蓋者未知情。」
「非有效請路。」
「且縫內聲源未明。」
「應暫封,待查。」
小滿驚訝地看著井蓋,小聲說:「它學得還挺快。」
林夏也鬆了半口氣。
未歸井至少沒有再像舊井那樣,把孩子的好奇當成契。
可問題還沒解決。
周彌還看著她們。
「姐姐,你們在跟井說話嗎?」
母親表情瞬間緊張。
林夏沉默了一下。
她可以否認。
可周彌已經聽見了數聲,也看見她們的反應。完全否認,反而可能讓她之後偷偷再來。
林夏蹲下來,看著她。
「我們在確認它安不安全。」
周彌眼睛睜大:「所以裡面真的有人?」
「可能有聲音,但不能確定是不是人。」林夏說,「就算真有人,也不能直接打開。因為井下面不一定是房間,也可能是很危險的路。」
周彌小臉發白:「那他怎麼辦?」
「我們會查。」林夏說,「但你不能再自己來敲。」
周彌咬住嘴唇。
小滿忽然上前。
她比周彌看起來還小一點,卻努力擺出很可靠的樣子。
「想救人,要先讓自己不掉進去。」
周彌看向她。
小滿認真道:「不然就會多一個要救的人。」
周彌想了想,點頭:「哦。」
母親立刻拿出紙筆,寫下自己的電話。
「你如果再聽見聲音,打這個電話。不要靠近井蓋,不要一個人來。」
周彌接過紙條,有些遲疑:「阿姨,你們是警察嗎?」
母親頓了頓:「不是。」
小滿小聲說:「我們是通過審的。」
林夏:「……」
母親輕輕咳了一聲:「我們是能幫忙聯繫處理這件事的人。」
周彌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夏讓她把書包背好,送她到巷口人多的地方,確認她往家的方向走了,才轉身回到井蓋旁。
小滿蹲下來,耳朵貼近一點。
林夏立刻拉住她:「別太近。」
小滿小聲:「我想聽。」
林夏握住清燈,照向井蓋縫隙。
這一次,她也聽見了。
很輕的數聲。
「一盞。」
「兩盞。」
「三盞。」
聲音像一一,卻比一一更空。
數到第七盞時,聲音忽然停住。
然後,井蓋下傳來一個陌生孩子的哭聲。
「我數錯了。」
「別滅我。」
小滿臉色瞬間變了。
林夏也心口一緊。
這不是一一。
這是另一個被迫數燈的孩子。
也許舊井退位之前,不止一個數燈童。
也許一一隻是他們遇見的那一個。
未歸井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散井縫內,有舊役殘聲。」
「是否暫存?」
林夏問:「暫存會不會把他吞進未歸井?」
未歸井安靜片刻。
「按新規,暫存不歸屬。」
「需記童台備案。」
林夏點頭:「暫存,但只存聲,不開路。」
井蓋邊緣亮起一圈淺淡的杏光。
縫隙里的哭聲沒有消失,但不再那麼恐懼。
遠在地底,記童台似乎接到了訊號。
一一的聲音很快傳來。
「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少見地發緊。
「是舊數聲。」
林夏問:「你認識嗎?」
一一沉默很久。
「像我。」
「但不是我。」
小滿急急道:「還有別的數燈童嗎?」
一一聲音很輕:
「舊井說,數燈童只能有一個。」
林夏心裡沉下去。
舊井說只能有一個。
那其他「像一一」的孩子去了哪裡?
井蓋下,那個孩子的哭聲又輕輕響起:
「我不是一。」
「我是錯數。」
一一的燈光在清燈里猛地晃了一下。
「錯數……」
他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林夏姐姐。」
「舊井以前說,數錯的孩子,不算數燈童。」
「要丟進散井縫。」
小滿眼眶紅了:「所以他一直在這裡?」
未歸井低聲道:
「散井縫遍布上井井蓋。」
「舊役殘聲可能不止此處。」
母親聽得臉色發白。
她看著路上那些普通井蓋,第一次意識到,上井並沒有因為林夏回來就完全安全。
只是危險從吞人的舊井,變成了無數散落的舊縫。
林夏看向清燈。
「記童台能接這種殘聲嗎?」
一一答得很快:
「能。」
「但要給他們一個位置。」
「不能叫數燈童。」
林夏懂了。
數燈童這個稱呼屬於舊井的役職。
一一已經從裡面掙出來,成為「一一,一盞」。
這些被丟掉的錯數孩子,也不能再用舊井的失敗標準來記。
「那叫什麼?」小滿問。
井蓋下,那個哭聲很輕:
「我數錯了。」
「我不是故意的。」
林夏蹲在井蓋旁,輕聲說:
「不叫錯數。」
哭聲停了一下。
林夏說:
「叫漏燈童。」
「不是你數錯了。」
「是舊井漏記了你。」
清燈亮起。
遠在地底,記童冊翻開新頁。
阿芽的聲音傳來:
「漏燈冊已開。」
一一小聲重複:
「漏燈童一名,散井縫殘聲,暫存未歸井,待接記童台。」
井蓋下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那哭聲不再說「別滅我」。
它只是問:
「我也算一盞嗎?」
一一回答他。
「算。」
「漏燈一。」
井蓋邊緣的灰光慢慢穩定下來。
林夏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瞬,整條槐安路舊巷的井蓋,同時響了一下。
咚。
咚。
咚。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母親臉色驟變。
小滿站起來,紅繩瞬間亮起。
清燈光幕里,未歸井的聲音也變得凝重:
「檢測到上井散井縫十三處。」
「均有舊役殘聲。」
「均曾被孩童敲響。」
林夏抬頭看向街道。
夕陽落在老巷的井蓋上。
每一隻井蓋都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知道,第三卷真正的新問題已經出現了。
舊井退位後,被它廢棄、漏記、丟棄的殘聲,開始從上井井蓋里冒出來。
而聽見它們的,往往是那些心軟、孤獨、或者曾經被困過的孩子。
林夏握緊清燈。
「通知記童台。」
她說。
「上井也要建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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