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卷

「她在請。」

「我該開嗎?」

未歸井的聲音從清燈光幕里傳出來時,林夏幾乎以為自己又站回了第七層審庭。

非請勿開。

這條新規,是他們親手立下的。

可現在,規則第一天就撞上了真正的問題。

一個上井的小女孩蹲在井蓋旁,拿石子輕輕敲。

咚。

咚。

咚。

她說:「下面有人嗎?」

這算不算請?

如果算,未歸井是不是該開?

如果不算,那「請」又該如何定義?

小滿臉色白了,紅裙下的淺紅影子微微縮緊。

「不能開。」她脫口而出,「她不知道下面是什麼。」

林夏也立刻說:「不能開。」

光幕里的井水輕輕晃了一下。

未歸井問:「為何?」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卻讓林夏頓了一下。

因為這正是舊井過去最愛鑽的縫。

孩子說「下面有人嗎」,舊井就能說她在請。

孩子靠近井蓋,舊井就能說她願意。

孩子相信井下有城,舊井就能說她欠井一面。

林夏深吸一口氣。

「因為有效請求,需要知道自己在請求什麼。」

未歸井安靜。

林夏繼續道:

「她只是好奇,不是同意開路。」

「她不知道井下有地底,不知道開井有風險,不知道自己可能被帶走。」

「所以這不是請路。」

小滿立刻點頭:「對!不能把好奇當同意!」

母親站在旁邊,聽得臉色漸漸變了。

她也看見了光幕里的小女孩。

那孩子大約十歲,穿著藍白校服,書包放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顆小石子。她蹲在老小區後巷的井蓋旁,像只是放學路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回聲。

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讓母親後背發涼。

因為林夏當年,也可能只是這樣蹲在井蓋邊。

「她家長呢?」母親問。

未歸井似乎識別了一下這個問題。

井水畫面往旁邊移。

小女孩身後不遠處,是一條老街。

有文具店,有炸串攤,有來往的學生。沒有人注意她蹲在井蓋旁。

林夏問:「這是哪裡?」

未歸井:「上井西城區,槐安路舊巷。」

母親一怔:「離我們這裡不遠。」

林夏心頭一緊。

小滿緊張地抓住她:「我們去嗎?」

去。

當然要去。

新路剛開,未歸井第一次遇到上井孩子敲井蓋,他們必須處理好。

這不僅關係到那個小女孩,也關係到以後所有井蓋邊的人。

母親已經拿起包:「我送你們。」

林夏看向她:「媽……」

母親把鑰匙裝進包里,聲音很穩:「別看我。我不會讓你們兩個單獨去。」

小滿小聲說:「阿姨,你不怕嗎?」

母親看她一眼:「怕。」

她頓了頓。

「所以一起去。」

這句話讓小滿怔了怔。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林夏這麼想回家。

因為這個家裡的人,害怕也不會把你推出去。

三人趕到槐安路舊巷時,已是下午。

學校剛放學,巷口到處是學生和小攤,空氣里有油炸食物和雨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夏腕間清燈微亮,指引她們往巷子深處走。

小女孩還在。

她蹲在井蓋邊,已經不再敲,而是把耳朵貼近井蓋,像在認真聽裡面的聲音。

林夏心跳一緊,快步走過去。

「小朋友。」

小女孩嚇了一跳,抬頭看她。

她長得很清秀,眼睛很大,額前碎發被汗黏住。書包拉鏈上掛著一隻小小的塑料兔子。

「姐姐?」

母親也走過來,盡量讓聲音溫和:「這裡車多,別蹲在井蓋旁邊。」

小女孩下意識站起來,卻還頻頻回頭看井蓋。

「可是裡面有人。」

小滿臉色一白。

林夏蹲到她面前:「你聽見什麼了?」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

「有人數數。」

林夏和小滿對視。

一一?

不,不應該。

一一在記童台,不可能隨便把聲音傳到上井井蓋。

林夏問:「怎麼數?」

小女孩小聲學:

「一盞,兩盞,三盞……」

小滿抓緊林夏衣角。

這確實像一一。

但也可能是舊井殘留學他的聲音。

林夏把清燈藏在袖口,照向井蓋。

井蓋邊緣沒有黑色井紋。

但縫隙里,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灰光。

不是未歸井的主路。

像某個新開的岔口。

林夏繼續問小女孩:「你什麼時候開始聽見的?」

「昨天晚上。」小女孩說,「下雨的時候。我夢見有人在井蓋下面數燈,數著數著就哭了。我今天放學路過這裡,又聽見了。」

「你為什麼敲井蓋?」

「我想問他是不是出不來。」

小女孩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小時候被鎖在雜物間過。那時候我一直敲門,可外面沒人聽見。」

林夏心裡微微一疼。

原來她不是隨便好奇。

她聽見數聲,以為井下有人被困。

小滿的神色也軟下來。

她小聲對林夏說:「她是想救人。」

林夏點頭。

正因為是想救人,才更危險。

很多善意都是舊井最喜歡的門縫。

母親輕聲問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抬頭:「周彌。」

「哪個彌?」

「彌補的彌。」她說,「我奶奶說,希望我以後什麼都不缺。」

林夏記住這個名字。

周彌。

她看著井蓋,低聲問未歸井:「你能聽見嗎?」

井蓋下傳來極輕的水聲。

未歸井的聲音只在清燈里響起:

「能。」

「這個數聲是你傳出來的?」

「不是。」

林夏心裡一沉。

未歸井繼續道:

「非主路。」

「舊井退位時,部分舊通路未歸檔。」

「此處疑為散井縫。」

顧銀舟如果在這裡,大概會立刻說:舊賬沒清乾淨。

林夏問:「散井縫能開嗎?」

「能。」未歸井答。

小滿立刻緊張:「不能開!」

未歸井補充:

「但不應開。」

林夏愣了愣。

未歸井像在努力套用新規,慢慢說:

「敲蓋者未知情。」

「非有效請路。」

「且縫內聲源未明。」

「應暫封,待查。」

小滿驚訝地看著井蓋,小聲說:「它學得還挺快。」

林夏也鬆了半口氣。

未歸井至少沒有再像舊井那樣,把孩子的好奇當成契。

可問題還沒解決。

周彌還看著她們。

「姐姐,你們在跟井說話嗎?」

母親表情瞬間緊張。

林夏沉默了一下。

她可以否認。

可周彌已經聽見了數聲,也看見她們的反應。完全否認,反而可能讓她之後偷偷再來。

林夏蹲下來,看著她。

「我們在確認它安不安全。」

周彌眼睛睜大:「所以裡面真的有人?」

「可能有聲音,但不能確定是不是人。」林夏說,「就算真有人,也不能直接打開。因為井下面不一定是房間,也可能是很危險的路。」

周彌小臉發白:「那他怎麼辦?」

「我們會查。」林夏說,「但你不能再自己來敲。」

周彌咬住嘴唇。

小滿忽然上前。

她比周彌看起來還小一點,卻努力擺出很可靠的樣子。

「想救人,要先讓自己不掉進去。」

周彌看向她。

小滿認真道:「不然就會多一個要救的人。」

周彌想了想,點頭:「哦。」

母親立刻拿出紙筆,寫下自己的電話。

「你如果再聽見聲音,打這個電話。不要靠近井蓋,不要一個人來。」

周彌接過紙條,有些遲疑:「阿姨,你們是警察嗎?」

母親頓了頓:「不是。」

小滿小聲說:「我們是通過審的。」

林夏:「……」

母親輕輕咳了一聲:「我們是能幫忙聯繫處理這件事的人。」

周彌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夏讓她把書包背好,送她到巷口人多的地方,確認她往家的方向走了,才轉身回到井蓋旁。

小滿蹲下來,耳朵貼近一點。

林夏立刻拉住她:「別太近。」

小滿小聲:「我想聽。」

林夏握住清燈,照向井蓋縫隙。

這一次,她也聽見了。

很輕的數聲。

「一盞。」

「兩盞。」

「三盞。」

聲音像一一,卻比一一更空。

數到第七盞時,聲音忽然停住。

然後,井蓋下傳來一個陌生孩子的哭聲。

「我數錯了。」

「別滅我。」

小滿臉色瞬間變了。

林夏也心口一緊。

這不是一一。

這是另一個被迫數燈的孩子。

也許舊井退位之前,不止一個數燈童。

也許一一隻是他們遇見的那一個。

未歸井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散井縫內,有舊役殘聲。」

「是否暫存?」

林夏問:「暫存會不會把他吞進未歸井?」

未歸井安靜片刻。

「按新規,暫存不歸屬。」

「需記童台備案。」

林夏點頭:「暫存,但只存聲,不開路。」

井蓋邊緣亮起一圈淺淡的杏光。

縫隙里的哭聲沒有消失,但不再那麼恐懼。

遠在地底,記童台似乎接到了訊號。

一一的聲音很快傳來。

「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少見地發緊。

「是舊數聲。」

林夏問:「你認識嗎?」

一一沉默很久。

「像我。」

「但不是我。」

小滿急急道:「還有別的數燈童嗎?」

一一聲音很輕:

「舊井說,數燈童只能有一個。」

林夏心裡沉下去。

舊井說只能有一個。

那其他「像一一」的孩子去了哪裡?

井蓋下,那個孩子的哭聲又輕輕響起:

「我不是一。」

「我是錯數。」

一一的燈光在清燈里猛地晃了一下。

「錯數……」

他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林夏姐姐。」

「舊井以前說,數錯的孩子,不算數燈童。」

「要丟進散井縫。」

小滿眼眶紅了:「所以他一直在這裡?」

未歸井低聲道:

「散井縫遍布上井井蓋。」

「舊役殘聲可能不止此處。」

母親聽得臉色發白。

她看著路上那些普通井蓋,第一次意識到,上井並沒有因為林夏回來就完全安全。

只是危險從吞人的舊井,變成了無數散落的舊縫。

林夏看向清燈。

「記童台能接這種殘聲嗎?」

一一答得很快:

「能。」

「但要給他們一個位置。」

「不能叫數燈童。」

林夏懂了。

數燈童這個稱呼屬於舊井的役職。

一一已經從裡面掙出來,成為「一一,一盞」。

這些被丟掉的錯數孩子,也不能再用舊井的失敗標準來記。

「那叫什麼?」小滿問。

井蓋下,那個哭聲很輕:

「我數錯了。」

「我不是故意的。」

林夏蹲在井蓋旁,輕聲說:

「不叫錯數。」

哭聲停了一下。

林夏說:

「叫漏燈童。」

「不是你數錯了。」

「是舊井漏記了你。」

清燈亮起。

遠在地底,記童冊翻開新頁。

阿芽的聲音傳來:

「漏燈冊已開。」

一一小聲重複:

「漏燈童一名,散井縫殘聲,暫存未歸井,待接記童台。」

井蓋下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那哭聲不再說「別滅我」。

它只是問:

「我也算一盞嗎?」

一一回答他。

「算。」

「漏燈一。」

井蓋邊緣的灰光慢慢穩定下來。

林夏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瞬,整條槐安路舊巷的井蓋,同時響了一下。

咚。

咚。

咚。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母親臉色驟變。

小滿站起來,紅繩瞬間亮起。

清燈光幕里,未歸井的聲音也變得凝重:

「檢測到上井散井縫十三處。」

「均有舊役殘聲。」

「均曾被孩童敲響。」

林夏抬頭看向街道。

夕陽落在老巷的井蓋上。

每一隻井蓋都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知道,第三卷真正的新問題已經出現了。

舊井退位後,被它廢棄、漏記、丟棄的殘聲,開始從上井井蓋里冒出來。

而聽見它們的,往往是那些心軟、孤獨、或者曾經被困過的孩子。

林夏握緊清燈。

「通知記童台。」

她說。

「上井也要建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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