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渡船駛向霧線時,桑家渡所有清燈都亮著。
那光不是很強。
一盞清燈只像一滴乾淨的水,可幾十盞掛在船頭、船舷、桅杆和竹篙上,便匯成一片清白的光幕,把暗藍霧氣一點點推開。
林夏站在船頭。
她的上井歸燈留在桑家渡,與桑家歸燈、小舟獨燈、囡囡暫燈並排亮著。臨行前,她本想把燈帶上,可桑遲說歸燈最好守在歸處,帶著它去血燈街,反而容易被當成赴宴的燈。
所以她只帶了一縷燈芯影。
金藍色的細光纏在她手腕上,像一條溫熱的線。
小滿抱著囡囡暫燈,坐在她旁邊。
囡囡醒了一會兒,又睡了。燈芯很弱,卻穩穩亮著。紅繩線從燈罩上延到小滿手腕,偶爾輕輕一燙,像提醒她:這個小小的逃燈還在。
沈硯站在船尾,暫影燈被清燈圍住,腳下影子終於不再被水霧拉長。
顧銀舟坐在船側,手裡拿著溫燈殘信的水影拓本,已經看了很久。
桑遲撐船。
他沒有讓其他守燈人同行。
「血燈街不是人多就能闖的地方。」他說,「清燈夠多就行。人多,舊人也多,反而容易亂。」
顧銀舟淡淡道:「簡單說,心事多的人容易被點菜。」
小滿抬頭:「點菜?」
顧銀舟立刻改口:「被安排席位。」
小滿皺眉:「也沒好多少。」
林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顧銀舟今天說話又恢複了一點從前的樣子。
但她能看出來,他不是不難過,也不是忘了舟沉、小舟和桑泱。只是有些人站在危險面前,越疼,越要把語氣放輕一點。
因為太重會沉。
白渡船穿過霧線。
周圍水聲變了。
暗藍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紅。水面上漂著細小燈油,清燈光照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前方,血燈街的輪廓出現了。
它不像開街時那樣完整鋪到桑家渡門前,而是半沉在水霧裡。
街口立著一座紅黑牌樓。
牌樓上原本應寫著「舊人歸家宴」,可昨夜被林夏和諸渡當眾問裂之後,字跡已經破損。「歸家」二字中間裂開一道縫,看起來像一張合不上的傷口。
小滿看見,低聲說:「它真的裂了。」
顧銀舟看了一眼:「招牌信譽受損,嚴重。」
沈硯冷聲:「你能不能別把什麼都說成生意?」
顧銀舟道:「這本來就是它的生意。」
林夏看著那道裂縫,心裡也有了一點底。
血燈街不是不可撼動。
它靠「舊人歸家」這四個字誘人,可一旦燈里的舊人自己承認沒有真正歸家,整條街的根就鬆了。
白渡船停在街口前。
桑遲沒有靠岸。
「血燈街有規矩,未受宴者不可自行入街。」他說,「要敲街門。」
林夏問:「怎麼敲?」
桑遲舉起一盞清燈。
「用清燈敲。」
他把清燈掛在竹篙前端,輕輕點向牌樓下的紅燈石。
咚。
聲音很輕,卻傳遍整條街。
街中所有血燈同時亮了一瞬。
無人回應。
桑遲敲第二下。
咚。
街口兩側的燈籠里,浮出一張張閉著眼的臉。
它們不像昨夜那樣主動開口,只是沉默地看著白渡船。
桑遲敲第三下。
咚。
牌樓下終於出現一個小廝模樣的人。
他穿暗紅短衫,臉色蒼白,眼睛卻沒有瞳孔,只有兩點燈芯火。他站在街口,聲音尖細:
「何人敲街?」
林夏上前一步。
「上井之女。」
小廝的燈芯眼亮了亮。
「赴宴?」
「不赴。」
小廝的臉色立刻陰沉。
「不赴宴,敲什麼街?」
林夏舉起溫燈殘信的水影拓本。
「問燈。」
小廝盯著拓本,燈芯眼猛地一縮。
「血燈街不問舊賬。」
顧銀舟笑了笑:「昨夜你們剛把桑泱十五年的舊賬端出來點舟沉,現在說不問舊賬,略顯雙標。」
小廝聽不懂「雙標」,但聽懂了諷刺,臉色更難看。
「燈娘不見客。」
沈硯淡淡道:「我們也不是客。」
小滿抱著囡囡暫燈,鼓起勇氣說:「我們來找溫燈。」
這一句話落下,整條血燈街忽然暗了一下。
街口小廝臉上的燈芯火劇烈跳動。
「血燈街沒有溫燈。」
林夏問:「那燈娘敢不敢自己出來說?」
小廝尖聲道:「放肆!」
他袖中忽然甩出一條血紅燈繩,直直卷向小滿懷裡的囡囡暫燈。
「逃燈歸街!」
小滿臉色一白,抱緊燈往後退。
沈硯短刃出鞘,斬斷燈繩。
燈繩斷口濺出暗紅燈油,落在船板上,立刻燒出幾個小洞。
桑遲臉色一變,竹篙橫掃,將燈油打進水裡。
顧銀舟拋出第一贖名幣,金光壓住船板傷口。
「還沒開談就搶人,血燈街的禮數真讓我長見識。」
小廝冷笑:「逃燈本就是街中物。」
小滿氣得眼睛通紅:「囡囡不是東西!」
囡囡暫燈微微亮了一下。
小廝盯著小滿,忽然笑了。
「守燈人小滿。」
「你知道守逃燈要付什麼代價嗎?」
小滿咬緊嘴唇,沒有回答。
小廝聲音變得黏膩:
「三日內,若不能給她正名,逃燈散,她的燈灰會落進你的名字里。」
「到時,你又要和一個無名影子攪在一起。」
小滿臉色白了白。
沈硯立刻道:「別聽。」
小廝繼續笑:「你本來就不幹凈。半井半人,贈名所得。再多一盞逃燈,又有什麼區別?」
小滿的手指開始發抖。
林夏眼神冷下來。
她走到小滿身前,擋住小廝的視線。
「問燈第一問。」她開口,「囡囡正名在哪裡?」
小廝臉色一僵。
「你無權問。」
林夏舉起清燈。
「她是血燈街逃燈。她既然從你們街里逃出來,說明血燈街曾保存她的舊相。按燈規,舊相若有名,燈中需記。」
顧銀舟立刻接上:「血燈街若說她是街中物,就必須拿出街籍。若拿不出,她便不是街中物。」
沈硯看向小廝:「答。」
小廝臉上的燈芯火劇烈搖晃。
街內有許多血燈亮起,又熄下。
他顯然在向街里某處請示。
許久後,他咬牙道:「囡囡無正名。」
小滿立刻說:「你騙人!」
小廝冷笑:「不信,自己問燈。」
他抬手,街口一盞灰紅色燈籠飛下來,懸在眾人面前。
燈罩上寫著:
「紅裙幼影,乳名囡囡,無正名,舊相三次。」
林夏盯著燈罩。
「不對。」
沈硯也看出來了:「舊相三次,說明至少被點亮過三次。每次點燈,都應有血源記錄。」
顧銀舟微微一笑:「問得好。第二問,點亮囡囡舊相者是誰?」
小廝臉色徹底沉下。
「不答。」
顧銀舟道:「不答則血燈街無權索回逃燈。」
小廝牙齒咬得咯咯響。
街內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輕笑。
「讓他們問。」
燈娘的聲音。
小廝立刻低頭。
灰紅燈籠上,慢慢浮出三行血字。
第一次點亮:
「鏡河城無影院舊供血。」
小滿臉色一變。
第二次點亮:
「瓶蓋市舊物客,名不詳。」
顧銀舟皺眉。
第三次點亮:
「苔光鎮鎮長舊賬。」
林夏心裡一沉。
三層。
囡囡的舊相,竟然分別被鏡河城、瓶蓋市和苔光鎮點亮過。
她不是只被丟了一次。
她被不同層級一遍遍當成無主之物使用。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他們為什麼都欺負她?」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太殘忍。
無名的孩子,最容易被所有系統欺負。
沈硯看著第三行:「苔光鎮鎮長舊賬里,可能有她正名。」
林夏點頭。
苔光鎮的地下室還有很多被塗黑的名字,阿栗和阿芽正在查。囡囡的正名,也許就在那批殘缺名籍里。
顧銀舟問:「血燈街從鎮長舊賬里拿到了什麼?」
灰紅燈籠上的字開始變淡。
小廝立刻想把燈收回。
桑遲清燈一照,壓住燈籠。
林夏問:「第三問,鎮長舊賬中,囡囡原記錄為何?」
燈籠劇烈震動。
血字一筆一筆浮出:
「南街幼女,乳名囡囡,正名被黑苔漿毀損。」
「殘字:晚。」
小滿睜大眼:「晚?」
囡囡暫燈也亮了一下。
燈里的小女孩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晚……」
她輕聲念著這個字,像從很遠的夢裡聽見誰叫她。
「是我的名字嗎?」
沈硯立刻道:「不能直接定。只有殘字。」
林夏點頭:「至少有線索了。」
苔光鎮。
阿栗、阿芽、地下室名籍。
囡囡的正名可能帶「晚」字,或者名字中有一個「晚」。
小廝終於受不了,猛地收回灰紅燈籠。
「問完了,滾!」
顧銀舟笑了:「態度真差,差評。」
小廝氣得燈芯眼都扭曲了。
街內,燈娘的聲音再次響起。
「上井之女,你來都來了,不進街坐坐?」
林夏抬頭看向血燈街深處。
無數燈火之中,燈娘撐傘站在街心。
她仍舊笑著。
可她身後,有一盞很高的燈。
那盞燈里沒有臉。
只有一滴血。
燈罩上隱約浮著兩個字。
阿燈。
林夏看見了。
燈娘也知道她看見了。
兩人隔著長街對視。
燈娘輕聲道:
「你想問我是誰。」
「可你敢進來問嗎?」
林夏看著她。
片刻後,她說:「今天不進。」
燈娘笑意淡了些。
林夏繼續道:「今天只是敲門。」
「告訴你一聲。」
「溫燈的信,我們找到了。」
燈娘臉上的笑,終於一點點消失。
血燈街所有燈同時劇烈搖晃。
林夏舉起水影拓本,一字一句念:
「若我不再記得溫燈這個名字。」
「請替我熄燈。」
長街深處,那盞高高的阿燈血燈,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燈娘猛地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桑遲立刻撐船後退。
沈硯道:「走。」
他們不戀戰。
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
問到囡囡正名殘字。
確認阿燈血燈位置。
把溫燈殘信送到燈娘面前。
白渡船迅速退出血燈街。
小廝氣急敗壞地想追,卻被街內一陣混亂燈火攔住。
燈娘沒有追。
她站在長街深處,死死盯著那盞阿燈血燈。
血燈里,那滴血輕輕晃動。
像一個沉睡很久的孩子,終於聽見了母親原本的名字。
回到桑家渡時,眾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氣。
小滿抱著囡囡暫燈,眼睛亮得發紅。
「晚。」她輕聲說,「囡囡,我們找到一個字了。」
囡囡在燈里小聲重複:
「晚。」
桑家渡的清燈一盞盞熄下。
林夏站在上井歸燈旁,看著遠處血燈街沉沒的方向。
沈硯走到她身邊。
「下一步,回苔光鎮。」
林夏點頭。
囡囡的正名殘字在苔光鎮。
阿栗和阿芽或許已經查到更多。
顧銀舟低聲道:「血燈街這邊呢?」
沈硯看向霧線。
「溫燈已經聽見了。」
林夏輕聲說:「她會再來的。」
這一次,不是請燈。
也不是開街。
而是燈娘和溫燈之間,會先有一場她自己的影審。
遠處霧中,暗紅燈光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熄滅。
像有人在黑暗裡,第一次試著想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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