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一卷

水下浮出的那半張圖,像一片從深處翻上來的舊鱗。

暗藍水面輕輕晃動,圖上的線條也跟著扭曲。可那四個字卻清晰得近乎刺眼。

沉船井背。

沈硯蹲在浮橋邊,死死盯著水底。

他懷裡的半張井背圖也在發熱,兩張圖之間隔著一層水,卻像彼此認得。銀白線從沈硯懷中透出,落入水裡,水下那半張圖也泛起幽藍光芒。

兩道光在水面上短暫相接。

一幅更完整的輪廓出現了。

上半幅是活影井。

下半幅是沉船井背。

中間有一條被舊水咬斷的線。

林夏心裡一沉:「這就是沈懷舟說的另一半?」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想碰水面,卻被桑遲一把按住手腕。

「別碰。」

沈硯抬頭。

桑遲臉色凝重:「沉船井背不是普通地方。渡水層所有沉掉的船、滅掉的歸燈、沒能回來的名字,最後都會漂到那裡。活人碰見它的圖,容易被認成未歸者。」

顧銀舟扶著桑泱坐在歸燈下,聽見這話,眼神沉了沉。

「未歸者會怎樣?」

桑遲看向遠處沉名船消失的霧。

「被等。」

小滿愣住:「被等不是好事嗎?」

桑遲搖頭。

「在渡水層,被等是一件很重的事。如果有人等你,你就有歸處。可如果等你的人死了,燈滅了,你還沒有回來,那份等待會沉下去,變成拖住你的水。」

他看向水底那半張圖。

「沉船井背里,全是這樣的水。」

林夏想起剛才那個哭著看燈被收走的老婦人。

想起桑泱十五年不撤的歸燈。

想起沉名船那句「歸期已過」。

等待可以救人。

也可以被舊井變成另一種繩。

沈硯盯著水面:「但另一半圖在那裡。」

「是。」桑遲道,「如果你們要找井背短門真正的位置,必須去沉船井背。」

小滿立刻看向顧銀舟:「你娘還病著。」

顧銀舟低頭看桑泱。

桑泱已經昏睡過去,臉色蒼白,唇邊還有一點黑水痕迹。桑家渡的醫船停在旁邊,兩個船醫正用水草燈替她引出舊井水毒。

可那毒積了十五年,不是一時半刻能清乾淨的。

顧銀舟握著桑泱的手,指尖很輕。

「我不走。」他說。

眾人都有些意外。

顧銀舟抬頭,聲音平靜:「至少現在不走。」

沈硯看著他。

顧銀舟道:「我剛回桑家渡。她為了守燈耗了十五年,我現在若立刻追著井背圖走,她醒來又會看見空渡口。」

他停了一下,低聲說:「我不能剛回來,就讓她繼續等。」

小滿眼眶一下紅了。

「你留下是對的。」

沈硯沉默片刻,也點頭。

「沉船井背不能急進。我們也需要渡水層的地圖。」

桑遲道:「不是地圖,是水路歌。」

林夏問:「水路歌?」

桑遲點頭:「渡水層水路會變,地圖沒用。船民靠歌記路,哪裡有暗流,哪裡有舊井眼,哪裡不能叫名字,都在歌里。」

顧銀舟看向他:「桑家還有去沉船井背的水路歌?」

桑遲沉默了一下。

「有。」

「誰會唱?」

桑遲的目光落到桑泱身上。

顧銀舟的臉色微微一變。

桑遲低聲道:「桑家最後一次去沉船井背,是十五年前。那天桑家船隊遇井潮,船沉大半,舟生失蹤。活著回來的人里,只有桑泱姑姑記得完整水路歌。」

空氣安靜下來。

十五年前。

舟生失蹤那天。

沉船井背的水路,桑家船難,舊井潮,刻名船板。

原來所有線索都纏在一起。

顧銀舟聲音很輕:「所以我不是單純被水沖走。」

桑遲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沉默已經足夠。

顧銀舟低頭看著桑泱,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那場船難,到底發生了什麼?」

桑遲握緊竹篙。

「我那時候還小,只聽長輩說,桑家船隊原本是去沉船井背撈一盞滅燈。」

小滿皺眉:「滅燈也能撈?」

「如果燈剛滅,名字還沒完全沉,可以撈回來。」桑遲說,「那是渡水層最危險也最貴重的活,叫撈名。」

林夏低聲道:「桑家是撈名人?」

桑遲點頭:「桑家渡以前不只是渡口,也是撈名渡。水裡沉了人的名,如果還有家人守證,桑家會替他們下沉船井背,把名字帶回來。」

沈硯眼神微動:「所以桑家和舊神井一直是對著乾的。」

「可以這麼說。」桑遲道,「也正因為如此,沉名船最恨桑家。」

顧銀舟忽然笑了一聲。

沒有笑意。

「所以金眼當年買下我,不只是因為井感。」

沈硯看向他:「你懷疑他知道你是桑家人。」

顧銀舟摸了摸船板上的刻字。

「他看過船板。上面是桑家刻法。他一定知道。」

林夏心裡發冷。

如果金眼知道舟生來自桑家渡,那他買走舟生的意義就更深了。

他不是隨手買了一個有井感的孩子。

他買走了桑家撈名人的後代。

讓他在瓶蓋市替商會估價舊物,等於把一個本該撈名字的人,訓練成了給名字標價的人。

這比單純的買賣更殘忍。

顧銀舟顯然也想到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桑泱在昏睡中似乎感覺到什麼,輕輕咳了一聲。

顧銀舟立刻鬆手,低頭替她擦去唇邊黑水。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這遲來十五年的重逢。

「先救她。」他說,「其他賬,等她醒來再算。」

桑遲點頭:「船醫說,她需要入凈水艙。舊井水毒已經入了名火,只靠葯不夠,要靠親緣燈慢慢引。」

顧銀舟問:「我能做什麼?」

「守燈。」桑遲道,「你剛歸渡,桑家歸燈和你相連。你守在燈下,她的名火會穩一些。」

顧銀舟立刻道:「我守。」

林夏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章的顧銀舟和瓶蓋市那個第七席已經很不一樣。

以前他什麼都像在算。

現在他也在算。

只是終於知道,有些賬不是為了交易,而是為了留下。

桑家渡的人很快把桑泱送進凈水艙。

那是一間漂在水上的小屋,四壁由透明水晶和藍色水草編成。桑泱躺在中央,頭頂懸著桑家歸燈。顧銀舟坐在燈下,手裡握著船板,安靜地守著。

林夏、小滿和沈硯站在屋外。

折影法的時間快到了。

林夏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有些輕,像隨時會被水面反彈回鏡河城。

桑遲注意到她的狀態,說:「上井客折影不能離水太久。桑家渡有一間映水屋,可以穩住你的折影。」

「麻煩了。」

映水屋建在桑家渡邊緣,地面是一層淺水。

林夏坐進去後,身體果然穩了許多。水面倒映著她的樣子,偶爾會閃過她在鏡河城水門外的本體影子。

小滿蹲在水邊,好奇地碰了碰:「姐姐,你現在算大還是小?」

林夏想了想:「可能算臨時小。」

小滿點頭:「臨時小也很好。這樣我不用仰頭看你。」

沈硯坐在一旁,拿出半張井背圖。

他的情緒已經壓回去了,但整個人比之前更沉默。

林夏看著他:「你還好嗎?」

沈硯淡淡道:「還活著。」

小滿皺眉:「這不叫還好。」

沈硯看她一眼:「那就不太好。」

小滿反而被他說愣了。

沈硯低頭看圖:「但能走。」

林夏沒有勸他現在就放鬆。

她知道,有些疼不是一句「別難過」能解決的。

能承認「不太好」,已經比硬說沒事強。

桑遲給他們送來熱水草湯和幾塊水米糕。

小滿吃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好吃!」

桑遲說:「這是渡水層小孩常吃的。」

小滿立刻拿了一塊,跑去凈水艙給顧銀舟送。

顧銀舟接過水米糕,神色有點微妙。

小滿說:「你娘說你瘦了。」

顧銀舟看著她。

小滿認真道:「雖然沒有證據,但你應該多吃。」

顧銀舟沉默片刻,低頭咬了一口。

「替我謝謝她。」

小滿滿意地點頭。

夜色降臨時,桑家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夏坐在映水屋裡,看著遠處自己的上井歸燈。

它掛在桑家歸燈旁,安靜明亮。

那不是回家的門。

但它告訴她,她的回家這件事,不再只被舊神井掌握。

沈硯走到她身邊,遞給她半張井背圖。

「我想明白一件事。」

林夏接過圖:「什麼?」

沈硯看向沉船井背所在的水域。

「我父親當年不是只查鏡河城。他查到第四層,甚至可能查到桑家船難。」

林夏心裡一動。

「所以他留下的圖分成兩半,一半在活影井,一半在沉船井背?」

沈硯點頭。

「這不是巧合。活影井關影,沉船井背沉名。舊神井通過這兩個地方,把前三層和第四層連在一起。」

林夏看著圖上的斷線。

「那如果把兩半圖合起來……」

「就能找到井背短門真正通向哪裡。」沈硯說。

兩人都沉默下來。

這時,凈水艙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顧銀舟猛地站起身。

「娘?」

桑泱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歸燈,第二眼才看見守在燈下的顧銀舟。

她像確認了什麼,輕輕鬆了一口氣。

「你還在。」

顧銀舟眼眶微紅,卻笑了笑。

「嗯。我守燈。」

桑泱看著他,很久後,輕聲說:

「舟生,別去沉船井背。」

顧銀舟的笑意淡了。

桑泱抓住他的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懼。

「當年你爹,就是在那裡把你遞給我的。」

顧銀舟呼吸停住。

桑泱聲音發顫:

「他說,別讓井知道。」

「舟生不是我們的孩子。」

「他是從井背門裡漂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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