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浮出的那半張圖,像一片從深處翻上來的舊鱗。
暗藍水面輕輕晃動,圖上的線條也跟著扭曲。可那四個字卻清晰得近乎刺眼。
沉船井背。
沈硯蹲在浮橋邊,死死盯著水底。
他懷裡的半張井背圖也在發熱,兩張圖之間隔著一層水,卻像彼此認得。銀白線從沈硯懷中透出,落入水裡,水下那半張圖也泛起幽藍光芒。
兩道光在水面上短暫相接。
一幅更完整的輪廓出現了。
上半幅是活影井。
下半幅是沉船井背。
中間有一條被舊水咬斷的線。
林夏心裡一沉:「這就是沈懷舟說的另一半?」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想碰水面,卻被桑遲一把按住手腕。
「別碰。」
沈硯抬頭。
桑遲臉色凝重:「沉船井背不是普通地方。渡水層所有沉掉的船、滅掉的歸燈、沒能回來的名字,最後都會漂到那裡。活人碰見它的圖,容易被認成未歸者。」
顧銀舟扶著桑泱坐在歸燈下,聽見這話,眼神沉了沉。
「未歸者會怎樣?」
桑遲看向遠處沉名船消失的霧。
「被等。」
小滿愣住:「被等不是好事嗎?」
桑遲搖頭。
「在渡水層,被等是一件很重的事。如果有人等你,你就有歸處。可如果等你的人死了,燈滅了,你還沒有回來,那份等待會沉下去,變成拖住你的水。」
他看向水底那半張圖。
「沉船井背里,全是這樣的水。」
林夏想起剛才那個哭著看燈被收走的老婦人。
想起桑泱十五年不撤的歸燈。
想起沉名船那句「歸期已過」。
等待可以救人。
也可以被舊井變成另一種繩。
沈硯盯著水面:「但另一半圖在那裡。」
「是。」桑遲道,「如果你們要找井背短門真正的位置,必須去沉船井背。」
小滿立刻看向顧銀舟:「你娘還病著。」
顧銀舟低頭看桑泱。
桑泱已經昏睡過去,臉色蒼白,唇邊還有一點黑水痕迹。桑家渡的醫船停在旁邊,兩個船醫正用水草燈替她引出舊井水毒。
可那毒積了十五年,不是一時半刻能清乾淨的。
顧銀舟握著桑泱的手,指尖很輕。
「我不走。」他說。
眾人都有些意外。
顧銀舟抬頭,聲音平靜:「至少現在不走。」
沈硯看著他。
顧銀舟道:「我剛回桑家渡。她為了守燈耗了十五年,我現在若立刻追著井背圖走,她醒來又會看見空渡口。」
他停了一下,低聲說:「我不能剛回來,就讓她繼續等。」
小滿眼眶一下紅了。
「你留下是對的。」
沈硯沉默片刻,也點頭。
「沉船井背不能急進。我們也需要渡水層的地圖。」
桑遲道:「不是地圖,是水路歌。」
林夏問:「水路歌?」
桑遲點頭:「渡水層水路會變,地圖沒用。船民靠歌記路,哪裡有暗流,哪裡有舊井眼,哪裡不能叫名字,都在歌里。」
顧銀舟看向他:「桑家還有去沉船井背的水路歌?」
桑遲沉默了一下。
「有。」
「誰會唱?」
桑遲的目光落到桑泱身上。
顧銀舟的臉色微微一變。
桑遲低聲道:「桑家最後一次去沉船井背,是十五年前。那天桑家船隊遇井潮,船沉大半,舟生失蹤。活著回來的人里,只有桑泱姑姑記得完整水路歌。」
空氣安靜下來。
十五年前。
舟生失蹤那天。
沉船井背的水路,桑家船難,舊井潮,刻名船板。
原來所有線索都纏在一起。
顧銀舟聲音很輕:「所以我不是單純被水沖走。」
桑遲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沉默已經足夠。
顧銀舟低頭看著桑泱,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那場船難,到底發生了什麼?」
桑遲握緊竹篙。
「我那時候還小,只聽長輩說,桑家船隊原本是去沉船井背撈一盞滅燈。」
小滿皺眉:「滅燈也能撈?」
「如果燈剛滅,名字還沒完全沉,可以撈回來。」桑遲說,「那是渡水層最危險也最貴重的活,叫撈名。」
林夏低聲道:「桑家是撈名人?」
桑遲點頭:「桑家渡以前不只是渡口,也是撈名渡。水裡沉了人的名,如果還有家人守證,桑家會替他們下沉船井背,把名字帶回來。」
沈硯眼神微動:「所以桑家和舊神井一直是對著乾的。」
「可以這麼說。」桑遲道,「也正因為如此,沉名船最恨桑家。」
顧銀舟忽然笑了一聲。
沒有笑意。
「所以金眼當年買下我,不只是因為井感。」
沈硯看向他:「你懷疑他知道你是桑家人。」
顧銀舟摸了摸船板上的刻字。
「他看過船板。上面是桑家刻法。他一定知道。」
林夏心裡發冷。
如果金眼知道舟生來自桑家渡,那他買走舟生的意義就更深了。
他不是隨手買了一個有井感的孩子。
他買走了桑家撈名人的後代。
讓他在瓶蓋市替商會估價舊物,等於把一個本該撈名字的人,訓練成了給名字標價的人。
這比單純的買賣更殘忍。
顧銀舟顯然也想到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桑泱在昏睡中似乎感覺到什麼,輕輕咳了一聲。
顧銀舟立刻鬆手,低頭替她擦去唇邊黑水。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這遲來十五年的重逢。
「先救她。」他說,「其他賬,等她醒來再算。」
桑遲點頭:「船醫說,她需要入凈水艙。舊井水毒已經入了名火,只靠葯不夠,要靠親緣燈慢慢引。」
顧銀舟問:「我能做什麼?」
「守燈。」桑遲道,「你剛歸渡,桑家歸燈和你相連。你守在燈下,她的名火會穩一些。」
顧銀舟立刻道:「我守。」
林夏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章的顧銀舟和瓶蓋市那個第七席已經很不一樣。
以前他什麼都像在算。
現在他也在算。
只是終於知道,有些賬不是為了交易,而是為了留下。
桑家渡的人很快把桑泱送進凈水艙。
那是一間漂在水上的小屋,四壁由透明水晶和藍色水草編成。桑泱躺在中央,頭頂懸著桑家歸燈。顧銀舟坐在燈下,手裡握著船板,安靜地守著。
林夏、小滿和沈硯站在屋外。
折影法的時間快到了。
林夏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有些輕,像隨時會被水面反彈回鏡河城。
桑遲注意到她的狀態,說:「上井客折影不能離水太久。桑家渡有一間映水屋,可以穩住你的折影。」
「麻煩了。」
映水屋建在桑家渡邊緣,地面是一層淺水。
林夏坐進去後,身體果然穩了許多。水面倒映著她的樣子,偶爾會閃過她在鏡河城水門外的本體影子。
小滿蹲在水邊,好奇地碰了碰:「姐姐,你現在算大還是小?」
林夏想了想:「可能算臨時小。」
小滿點頭:「臨時小也很好。這樣我不用仰頭看你。」
沈硯坐在一旁,拿出半張井背圖。
他的情緒已經壓回去了,但整個人比之前更沉默。
林夏看著他:「你還好嗎?」
沈硯淡淡道:「還活著。」
小滿皺眉:「這不叫還好。」
沈硯看她一眼:「那就不太好。」
小滿反而被他說愣了。
沈硯低頭看圖:「但能走。」
林夏沒有勸他現在就放鬆。
她知道,有些疼不是一句「別難過」能解決的。
能承認「不太好」,已經比硬說沒事強。
桑遲給他們送來熱水草湯和幾塊水米糕。
小滿吃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好吃!」
桑遲說:「這是渡水層小孩常吃的。」
小滿立刻拿了一塊,跑去凈水艙給顧銀舟送。
顧銀舟接過水米糕,神色有點微妙。
小滿說:「你娘說你瘦了。」
顧銀舟看著她。
小滿認真道:「雖然沒有證據,但你應該多吃。」
顧銀舟沉默片刻,低頭咬了一口。
「替我謝謝她。」
小滿滿意地點頭。
夜色降臨時,桑家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夏坐在映水屋裡,看著遠處自己的上井歸燈。
它掛在桑家歸燈旁,安靜明亮。
那不是回家的門。
但它告訴她,她的回家這件事,不再只被舊神井掌握。
沈硯走到她身邊,遞給她半張井背圖。
「我想明白一件事。」
林夏接過圖:「什麼?」
沈硯看向沉船井背所在的水域。
「我父親當年不是只查鏡河城。他查到第四層,甚至可能查到桑家船難。」
林夏心裡一動。
「所以他留下的圖分成兩半,一半在活影井,一半在沉船井背?」
沈硯點頭。
「這不是巧合。活影井關影,沉船井背沉名。舊神井通過這兩個地方,把前三層和第四層連在一起。」
林夏看著圖上的斷線。
「那如果把兩半圖合起來……」
「就能找到井背短門真正通向哪裡。」沈硯說。
兩人都沉默下來。
這時,凈水艙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顧銀舟猛地站起身。
「娘?」
桑泱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歸燈,第二眼才看見守在燈下的顧銀舟。
她像確認了什麼,輕輕鬆了一口氣。
「你還在。」
顧銀舟眼眶微紅,卻笑了笑。
「嗯。我守燈。」
桑泱看著他,很久後,輕聲說:
「舟生,別去沉船井背。」
顧銀舟的笑意淡了。
桑泱抓住他的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懼。
「當年你爹,就是在那裡把你遞給我的。」
顧銀舟呼吸停住。
桑泱聲音發顫:
「他說,別讓井知道。」
「舟生不是我們的孩子。」
「他是從井背門裡漂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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