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金色瓶蓋懸在顧銀舟掌心上方,光芒不強,卻壓住了無價廳里所有金燈。
它很舊。
邊緣有一圈細細的水銹,中間被磨得發亮。若放在瓶蓋市普通鋪子里,大概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可當它出現的瞬間,金眼商主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消失。
小滿立刻意識到,這東西不簡單。
「它很貴嗎?」她小聲問。
顧銀舟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金瓶蓋。
「原本不貴。」他說,「三枚之一而已。」
沈硯看向金眼:「但它是原始交易物。」
顧銀舟點頭。
「當年鎮長賣掉舟生,金眼付了三枚金瓶蓋。鎮長拿走兩枚,剩下一枚被金眼隨手丟給我。」
小滿睜大眼:「他買了你,還給你一枚?」
顧銀舟笑了笑。
「他說,做瓶蓋市的人,要從第一天就明白,所有東西都有價。連自己也一樣。」
金眼冷冷看著他。
「我也教過你,不該留的東西要儘早脫手。」
「是。」顧銀舟說,「可我那時候太小,不懂事。」
他的語氣很輕,甚至帶著一點從前那種溫和的調侃。
可無價廳里沒有人笑。
林夏看著那枚瓶蓋,忽然明白過來。
它不是普通的錢。
它是舟生那筆舊契的一部分,是金眼惡意收購的實物憑證。舊契已無效,舟生不欠商會,那麼這枚原本用於購買他的金瓶蓋,就不再是付款,而成了非法交易的證據。
證據若被握在顧銀舟手裡,就等於金眼始終沒有真正清算乾淨。
顧銀舟抬手,金瓶蓋飛到秤盤中央。
「瓶蓋市舊法,凡原始交易物未清,契約不得銷毀。」他說,「舟生舊契既已判定無效,此幣應轉為追償憑證。」
金眼的聲音低沉:「你想追償?」
「不。」顧銀舟看向無價廳外那些亮起又被壓住的名牌,「我要立贖名法。」
鏡面後的商會眾人頓時嘩然。
「他瘋了!」
「舊契無效已是破例,還想立法?」
「沒有席位的人,憑什麼提新規?」
金眼沒有阻止他們。
他只是看著顧銀舟,像在看一個終於學會反咬主人的舊物。
「顧銀舟。」他說,「你已經不是第七席。」
「所以我不以第七席身份提。」顧銀舟說,「我以舟生舊契受害者身份,提交追償要求。」
金眼眯起眼。
顧銀舟聲音平穩:「瓶蓋市非法佔有舟生名字多年,並利用其井感牟利。若按舊法追償,商會需賠付舟生所有損失,包括名權損害、身份誤置、商路收益分成、精神損耗,以及因舊契無效導致顧銀舟商籍清空後的後續安置。」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
「這筆賬,商主應該算得比我清楚。」
無價廳安靜下來。
連小滿都聽懂了。
顧銀舟是在反過來開價。
如果瓶蓋市堅持舊法,那就要按舊法賠償舟生。可這筆賠償一旦算清,不僅金額巨大,更會承認「名字被非法佔有」可以向商會追償。
那整座瓶蓋市的舊債,都會被反向撬開。
金眼冷聲道:「你威脅我。」
顧銀舟道:「商主教的,談判時要讓對方看見成本。」
沈硯輕輕嗤了一聲。
「學得確實不錯。」
顧銀舟側頭看他:「多謝誇獎。」
「不是誇你。」
「我當作是。」
小滿本來還很緊張,被這兩句弄得差點忘了害怕。
林夏卻沒有放鬆。
因為金眼還沒真正輸。
無價廳是他的地盤,瓶蓋市的規則也是他制定的。顧銀舟能用舊法逼他,但如果金眼寧可讓瓶蓋市亂起來,也不肯讓步,那他們依舊會被困在這裡。
金眼的金色右眼緩緩轉動。
長桌後的牆面浮出無數賬目。
那些賬目飛快計算,拆分,重組,最後形成兩條路。
第一條:
「接受舟生追償,商會損失不可估。」
第二條:
「建立有限贖名法,控制重審範圍,保全商會主體。」
金眼看著那兩條路,很久沒有說話。
顧銀舟也不催。
無價廳外,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內城街道上。
他們不敢衝進來,只能站在遠處,看著地面那些被壓住的名字。有人手裡拿著舊契,有人抱著名牌,有人攥著一張早已褪色的照片。
他們都在等。
等瓶蓋市第一次承認,名字不是只能被買走,也可以被贖回。
許久之後,金眼抬起頭。
「你想立什麼規矩?」
顧銀舟掌心裡的贖名幣亮了一下。
「第一,凡舊水貨、無主貨、抵押名涉及幼童、無籍流入者、失憶者,均可申請重審。」
鏡面後有人立刻反對:「範圍太大!」
顧銀舟繼續道:「第二,申請人無需先付高額審價費。可用舊物、親緣證詞、層鎮記錄、影籍殘本、照片等作為開審憑證。」
金眼淡淡道:「憑證造假怎麼辦?」
沈硯道:「三層互驗。」
顧銀舟看向他。
沈硯神色冷淡:「苔光鎮名籍、瓶蓋市契約、鏡河城影籍。三層各有記錄。任意兩方對上,即可開審。」
林夏心裡一動。
母樹說過,前三層要歸名。
原來歸名不只是救回某一個人,而是讓三層被割裂的記錄重新互相作證。
苔光鎮藏了記憶。
瓶蓋市握著契約。
鏡河城管著影子。
當這三者互相照見,舊神井和各層掌權者才不能再輕易把一個人抹掉。
顧銀舟立刻接道:「第三,若審定舊契無效,商會不得以衍生債繼續占名。原名歸還,行名保留與否,由名主自認及社會承認共同決定。」
小滿眼睛一亮:「就是你剛才那樣!」
顧銀舟點頭:「對。」
金眼忽然道:「第四呢?」
顧銀舟看著他。
「第四,瓶蓋市不得再買賣活名。」
這句話落下,無價廳徹底炸開。
鏡面後的商會眾人幾乎同時出聲。
「不可能!」
「活名交易是瓶蓋市根基!」
「抵押名若禁,商會半數鋪子都要關!」
「舊物可以,死名可以,活名不能禁!」
顧銀舟冷眼聽著。
等那些聲音稍微低下去,他才開口:「我說的是買賣,不是贖押。人可以用自己的名字作臨時憑證求助,但不得永久轉讓,不得拆分售賣,不得由第三方代賣。」
金眼看著他:「這會讓瓶蓋市損失很多生意。」
「會。」顧銀舟說,「但會保住瓶蓋市。」
金眼笑了一聲:「你倒替我考慮。」
「我在替這座城考慮。」顧銀舟看向外面,「名字買賣繼續下去,舊井遲早會把瓶蓋市變成第二個舊水渠。你以為你在交易名字,其實是替舊井分類、儲存、轉運名字。」
金眼的表情微微一沉。
這句話擊中了最深的地方。
舊神井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強搶。
是利用每一層已有的慾望。
苔光鎮怕黑,所以它讓鎮長用名字換燈。
瓶蓋市愛價,所以它讓商人把名字變成貨。
鏡河城求穩,所以它讓白照把影子投入活影井。
每一層都以為自己在做選擇。
實際上都在替舊井修路。
林夏忽然開口:「你也知道吧?」
金眼看向她。
林夏說:「你知道瓶蓋市的交易會喂大舊井。你只是覺得,只要你掌控價格,就能掌控它。」
金眼沒有說話。
顧銀舟低聲道:「商主,我也曾經這麼以為。」
這句話讓金眼看了他一眼。
顧銀舟說:「我以為只要算得夠清楚,就不會被任何東西拖下去。後來才發現,有些賬從一開始就不該立。」
無價廳里的金燈慢慢安靜下來。
金眼坐在長桌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一枚瓶蓋落在秤盤上。
最後,他開口:「前三條,我可以准。」
小滿臉色一變:「第四條呢?」
金眼淡淡道:「第四條,改為試行。」
顧銀舟皺眉。
金眼道:「瓶蓋市不得再永久買賣活名。抵押名最長期限三年,期滿必須歸還。已有活名債,允許申請重審。至於拆名售賣……」
他看向顧銀舟。
「自今日起,商會明面禁行。」
沈硯冷笑:「明面?」
金眼微笑:「任何城市都不可能一天變乾淨。你若非要今日斬斷所有暗線,瓶蓋市會立刻崩掉。」
顧銀舟沉默。
他知道金眼說的是現實。
瓶蓋市不是苔光鎮。
苔光鎮小,鎮長倒了,巡查隊還能暫時撐住。
瓶蓋市太大,名字交易已經滲進每一條街。若現在強行全部掀翻,受害者未必能立刻拿回名字,反而可能先被混亂吞掉。
林夏看向那些街上的人。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次漂亮的勝利。
是能真的走下去的路。
顧銀舟緩緩道:「我要監督權。」
金眼挑眉:「你已無席位。」
「所以更適合。」顧銀舟說,「我不代表商會,我代表贖名者。」
鏡面後又是一陣騷動。
金眼看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顧銀舟,你真是我最虧的一筆買賣。」
顧銀舟也笑:「承蒙誇獎。」
金眼抬手。
那枚贖名幣飛到無價廳中央,緩緩旋轉起來。
金光從瓶蓋邊緣散出,在空中寫下一條條新規。每寫下一條,瓶蓋市某處就有一塊名牌鬆動。
不是全部歸還。
但不再被死死壓住。
「贖名法,試行三月。」
「舊水貨可重審。」
「活名不得永久轉讓。」
「拆名售賣,明面禁行。」
「贖名者顧銀舟,暫掌第一贖名幣,監察重審。」
最後一行字落下時,瓶蓋市內城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和喊聲。
有人笑。
有人跪下。
有人抱著自己的名牌不肯鬆手。
小滿眼睛紅紅的,卻終於笑了一下:「成了?」
沈硯道:「成了一半。」
小滿瞪他:「你怎麼總說一半?」
沈硯看著金眼:「因為另一半在暗處。」
金眼像沒聽見,只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黑金匣子。
匣子飛到林夏掌心。
「你要的第一張照片。」他說,「按約給你。」
林夏沒有立刻打開。
她看著金眼:「你這麼容易給?」
金眼微笑:「照片本來就要給你。否則你怎麼繼續往下走?」
這句話讓林夏心裡一沉。
沈硯也皺起眉:「你什麼意思?」
金眼的金色右眼緩緩轉動,映出林夏、小滿、沈硯和顧銀舟的身影。
「苔光鎮歸阿芽,瓶蓋市歸舟生。」他說,「接下來,輪到鏡河城。」
小滿臉色微變:「白照。」
金眼笑了笑。
「白照已經知道你們在歸名。」
顧銀舟神色一冷:「你通知他了?」
「不是我。」金眼說,「舊井會通知每一個欠債的人。」
林夏打開黑金匣。
匣中躺著一張極舊的照片。
照片已經泛黑,邊緣像被火燒過。畫面里沒有人,只有一口井。
一口半在苔光、半在金光、半在銀白鏡光里的井。
三種光交錯在井沿上,像三層世界第一次同時被照見。
而井口邊緣,趴著一隻眼睛。
舊神井的眼睛。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第一張照片,拍攝者:白阿照。」
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沈硯的臉色瞬間沉下去。
林夏看著那個名字,輕聲念出:
「白阿照……」
就在她念出口的那一刻,照片上的銀白鏡光忽然亮起。
遠在第三層的方向,傳來一聲鏡子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冰冷的聲音從照片里響起。
「林夏。」
「你終於念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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