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一卷

無影院的大門打開時,林夏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座建築沒有窗。

因為裡面不需要光。

所有光都來自影子。

門後的巨井深不見底,井壁上掛滿一片片黑色影子。它們像被釘在牆上的薄布,有的還保持著人的輪廓,有的已經被拉扯得變形,有的只剩下一團模糊黑痕。

那些影子在發光。

不是亮光,而是一種幽暗的、像月光沉進水底後的微光。

它們輕輕晃動,像還活著。

不。

林夏很快意識到。

它們確實還活著。

因為她聽見了呼吸聲。

成千上萬道細弱的呼吸聲,從井壁上傳來。

小滿在林夏口袋裡發抖。

「姐姐,它們都在疼。」

林夏手指慢慢收緊。

她看見無影院門口那個抱著碎鏡的小女孩,也許有一天就會變成這裡的一片影子。

她看見路邊那些空洞的人,原來不是天生麻木。

是他們的影子被摘走了。

沈硯站在她口袋邊緣,整個人一言不發。

可他的眼神,冷得像要把這口井凍結。

白照站在門前,神情平和。

彷彿眼前不是掛滿活人影子的井,而是一間管理得井井有條的檔案室。

「鏡河城建城以來,活影井一直存在。」他說,「沒有它,第三層早就被舊神井吞沒。」

林夏看著他。

「所以你們就拿活人去堵?」

白照微笑:「影子不是人。」

「那失去影子的人呢?」

「他們還活著。」

「那叫活著?」林夏聲音冷下來,「他們連自己叫什麼都快不記得了。」

白照嘆息一聲,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上井之女,你來自地面,自然習慣把一個人的完整放在第一位。可地底不同。這裡每一層都在舊神井的背面,如果沒有犧牲,所有人都會被井收走。」

林夏聽見這個詞,心裡火一下子起來。

犧牲。

從苔光鎮到瓶蓋市,再到鏡河城,每個掌權的人都喜歡說這個詞。

犧牲小滿。

犧牲失名者。

犧牲無影者。

好像只要把「大家」放在嘴邊,就能理直氣壯地把某些人推進黑暗裡。

沈硯忽然開口:

「我父親也是被你拿來犧牲的?」

白照看向他。

「沈懷舟是自找的。」

沈硯握劍的手一緊。

白照語氣依舊溫和。

「他發現活影井後,試圖放走井中影子。若不是懷川及時阻止,七年前鏡河城已經塌了。」

沈懷川站在一旁,臉色灰白。

「你當年不是這樣說的。」

白照轉向他。

「我當年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懷川聲音發啞:「你說兄長被舊神井污染,你說他偷小滿的名字是為了開第九層。」

「他的確被污染了。」

白照抬手指向沈硯。

「否則他怎麼會把井背圖藏進自己兒子的影子里?」

沈懷川說不出話。

這就是白照最厲害的地方。

他說的每一句似乎都有一部分事實。

可每一句事實都被他擺成了最利於自己的樣子。

顧銀舟低聲道:「老狐狸。」

白照看向他,淡淡一笑。

「顧銀舟,你也不該來。」

顧銀舟微笑:「我這個人一向不太聽勸。」

「金眼派你來,是想借他們毀掉鏡河城的活影井?」

「金眼商主只讓我護送貴客。」顧銀舟語氣輕鬆,「至於貴客想做什麼,是貴客的自由。」

白照搖頭。

「你跟了金眼這麼多年,還是學不會體面地說謊。」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

沈硯立刻道:「別應。」

林夏沒有出聲。

白照笑了笑。

「贈名者,井痕者,上井之女。你身上有舊神井登記,也有地面名字。你是活影井等了很多年的鑰匙。」

林夏心裡一沉。

「你想用我做什麼?」

「不是用你。」白照糾正,「是請你幫鏡河城。」

「免了。」

白照似乎並不意外。

他抬起手。

活影井壁上的影子同時震動。

其中一片影子被銀鏈拖了下來,懸在半空。

那影子很小。

像個孩子。

下一秒,無影院門外傳來一聲細弱的哭喊。

林夏猛地回頭。

是剛才那個抱著銅瓶蓋的小女孩。

她被兩個鏡司執法者帶了過來,手裡的銅瓶蓋掉在地上,滾到林夏腳邊。

小女孩茫然地抬頭,看著井中那片屬於自己的小影子。

「那是我的?」她小聲問。

白照溫和道:「你看,影子離開她,她仍舊活著。」

小女孩卻忽然哭了。

「可是我好冷。」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扎得林夏心口發疼。

白照看向林夏。

「活影井需要補縫。若你願意留下,你的地面影子足以替換許多弱小活影。」

林夏明白了。

他想讓她主動成為井裡的影子。

理由也很漂亮。

用她一個人的影子,換很多人的影子。

如果她不同意,小女孩和更多無影者就會繼續被掛上井壁。

這是威脅。

也是選擇題。

和七年前他們逼小滿時一樣。

小滿抓住林夏的衣角,聲音發抖:「姐姐,不要答應。」

沈硯冷聲道:「白照,你敢動她,我現在就斬了活影井。」

白照看向他,眼裡終於露出一點冷意。

「你可以試試。」

沈硯提劍就要跳下去。

林夏一把撈住他。

「別衝動。」

沈硯抬頭看她,眼睛紅得嚇人。

「他在逼你。」

「我知道。」

「那你還攔我?」

林夏看向活影井。

井壁上掛著成千上萬的影子。

如果沈硯一劍斬下去,也許能傷到白照,也許能毀掉井。

可那些影子呢?

它們會不會跟著一起碎掉?

林夏不能賭。

白照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這樣有恃無恐。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撿起那枚銅瓶蓋。

銅瓶蓋里,仍舊映著一點模糊影子。

林夏忽然問:「影子離開人,還能認得主人嗎?」

白照微微一怔。

顧銀舟眼神動了動。

沈硯立刻明白她在想什麼。

他低聲道:「林夏,風險太大。」

「但可以試?」

沈硯沉默。

林夏就知道,確實可以試。

她看向白照。

「你說我的地面影子很特別。」

白照微笑:「當然。」

「那它能不能把別人的影子帶回去?」

白照的笑意淡了。

林夏繼續說:「你要我幫鏡河城,可以。」

沈硯猛地抬頭:「林夏!」

小滿也急了:「姐姐!」

林夏沒有看他們,只盯著白照。

「但不是用我的影子補井。」

「我要下去,把那些還認得主人的影子帶回來。」

無影院門前一片死寂。

白照緩緩眯起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知道。」林夏說得很誠實,「但我知道,你不敢讓我試。」

白照臉上的溫和終於徹底消失。

顧銀舟輕輕笑了一聲。

「漂亮。」

沈懷川像第一次重新認識林夏一樣看著她。

沈硯卻臉色難看。

「活影井裡全是被剝離的影子和井縫,你下去,舊神井會立刻認出你。」

林夏看他:「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沈硯咬緊牙。

沒有。

他沒有。

白照忽然笑了。

「好。」

「你願意下活影井,我沒有理由阻攔。」

沈硯眼神一冷:「你當然有理由阻攔,除非這本來就是你的目的。」

白照沒有否認。

「沈懷舟的兒子,果然聰明。」

林夏心口一跳。

沈硯立刻抓住她手指。

「別下去。」

可白照已經抬手。

活影井裡所有銀鏈同時亮起。

林夏腳下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圓形縫隙。

她太大了。

整座無影院都為她打開。

林夏身體一沉,竟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井裡拖。

「林夏!」

沈硯抓不住她。

他太小了。

林夏只來得及把小滿從口袋裡捧出來,塞到沈硯懷裡。

「護好她!」

下一秒,她整個人墜入活影井。

井壁上的無數影子同時轉頭。

它們沒有眼睛,卻全都在看她。

林夏不斷下墜。

風從耳邊刮過。

她看見一片又一片活影從井壁上伸出手,想抓住她。

有老人。

有孩子。

有巡查官。

有戴面具的鏡河城人。

還有一片影子,格外熟悉。

林夏猛地睜大眼。

那片影子掛在井壁很深的地方,已經被銀鏈穿透,卻仍舊保持著男人的輪廓。

沈懷舟。

他的另一半影子。

林夏朝它伸手。

可就在她快碰到那片影子時,井底忽然亮起一隻蒼白的手。

收名人。

它從舊神井的裂縫裡爬出來,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這一次,它沒有抓小滿。

也沒有抓沈硯。

它朝林夏伸出手。

井底無數聲音同時響起。

「贈名者。」

「下來陪我們。」

林夏的身體被黑暗吞沒。

井口上方,沈硯抱著小滿,眼睛一點點紅到近乎發黑。

白照低頭看他,平靜地說:

「現在,輪到你選了。」

「救她。」

「還是救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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