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井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上一刻,她還在瓶蓋市拍賣行,手裡舉著主燈,護著口袋裡的小滿。
下一刻,黑色井水落在她眉心。
世界就塌了。
拍賣大廳、金眼、沈硯、顧銀舟、影蟲、碎裂的鏡片,所有聲音都被拉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現在她面前,只有一口井。
很深。
深到看不見底。
井壁上嵌著無數圓形小門,每一扇門都像縮小版井蓋。門後透出不同顏色的光,有溫暖的苔綠,有瓶蓋市的金黃,有鏡河城的銀白,也有更深處她從未見過的暗紅、蒼藍、灰黑。
小滿說過,她就是從這樣一口井裡聽見了林夏的聲音。
可真正站在這裡時,林夏才知道,小滿說得太輕了。
這不是一口井。
這像一個世界的背面。
井底傳來無數聲音。
「姐姐。」
「姐姐。」
「姐姐。」
林夏低頭。
井裡擠滿了影子。
它們沒有臉,也沒有完整身體,只是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可每一團影子都努力抬起頭,像在看她。
「給我名字。」
「姐姐,也給我一個名字。」
「我也想出去。」
「我也可以陪你。」
那些聲音稚嫩、細小、潮濕,像從很久以前的夢裡爬出來。
林夏後退一步,腳後跟卻碰到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兩個字:
贈名。
下一瞬,井邊亮起一圈暗紅色文字。
贈名者林夏,舊約重啟。
林夏心裡一沉。
舊約。
又是契約。
她咬牙道:「我沒有答應。」
井底的影子們齊齊安靜了一瞬。
然後,它們同時笑了。
那笑聲細細密密,像無數水滴砸在井底。
「姐姐以前答應過。」
「姐姐給了小滿名字。」
「姐姐說,有名字就不會空。」
「姐姐也給我們名字吧。」
林夏腦子裡又開始疼。
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六歲的林夏孤零零蹲在井蓋邊,和看不見的朋友說話。
小滿不是唯一聽見她的人。
也許井裡還有很多影子,都曾經聽見過她的聲音。
只是小滿最先出來。
或者說,小滿是第一個被她命名的影子。
林夏忽然明白,為什麼收名人會找上她。
因為在舊神井的規則里,給名字的人,同樣會被井記住。
她是贈名者。
井底的影子們又開始喊她。
「姐姐。」
「我叫春天好不好?」
「我叫糖果好不好?」
「我叫林夏好不好?」
最後一句讓林夏渾身一冷。
井邊的紅字瞬間亮起。
影名申請:林夏。
林夏猛地後退。
「不行!」
井底影子們的聲音變得委屈。
「為什麼小滿可以?」
「為什麼我不可以?」
「姐姐偏心。」
「姐姐不要我們。」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壓得林夏幾乎喘不過氣。
她終於知道舊神井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
它不是一開始就用恐懼逼你。
它用渴望。
用孤獨。
用一群沒有名字、想被看見的影子,逼你心軟。
而林夏太知道這種感受了。
小時候的她,也曾經覺得自己像沒有名字的影子。
所以她才會給小滿取名。
所以她才會說,希望小滿每天都滿滿當當,不要心裡空著一塊。
可她現在不能再隨便給出名字。
一個名字,就能打開一道門。
一個名字,也能毀掉一個人。
林夏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我不能給你們名字。」
井底瞬間安靜。
下一秒,所有影子同時哭了起來。
「姐姐騙人。」
「姐姐不要我們。」
「那我們自己拿。」
井水猛地上漲。
黑色水面從井底翻湧而上,裡面伸出無數細小的手,抓向井沿。
林夏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腳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黑線。
黑線纏住她的腳踝,像契約繩。
紅字再次亮起。
贈名者未履行舊約。
收取贈名者姓名作為抵償。
林夏心臟驟停。
它要收走她的名字。
如果她的名字被收走,她會變成什麼?
失名者?
影子?
還是下一把鑰匙?
就在那些黑手即將抓住她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林夏!」
是沈硯。
林夏猛地抬頭。
井邊某一扇圓門亮了一下。
門後映出拍賣大廳。
她看見自己站在那裡,身體僵直,眉心有一滴黑色水痕。小滿在她口袋裡拚命喊她,沈硯站在她腳邊,劍插進地面,臉色蒼白。
他在喊她。
「林夏,醒過來!」
井邊黑線被這聲呼喊震得鬆了一點。
井底的影子們立刻尖叫。
「不要聽!」
「留下來!」
「姐姐是我們的!」
林夏咬牙往那扇亮起的圓門跑。
可井水漲得更快。
無數小手抓住她的褲腳和衣角,把她往後拖。
「給我名字!」
「給我名字!」
「給我名字!」
林夏摔倒在井邊,手掌擦過粗糙石面,疼痛讓她短暫清醒。
她摸到口袋裡的半張紙。
不對。
不是半張。
小滿的名字已經完整了。
紙片在她掌心發燙,紅光透出來。
下一刻,小滿的聲音響起。
「姐姐,不要給它們新名字。」
「叫我的名字。」
林夏心頭一震。
小滿繼續說:「你給我的名字,是從井裡帶我出去的線。」
「現在,我帶你出去。」
井底影子們瘋狂尖叫。
「她偷走了名字!」
「她不該完整!」
「把小滿還回來!」
林夏死死攥住那張紙,抬頭看向井底。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那些混亂的哭喊。
「小滿。」
紅光亮起。
「小滿。」
井邊的黑線斷了一根。
「小滿!」
第三聲落下,紅裙女孩的身影出現在井邊。
她小小的,蒼白的,裙擺還滴著水。
可她站在林夏面前,沒有退。
井底所有影子都安靜了。
小滿看著它們,聲音很輕。
「我不是偷走名字。」
「是姐姐給我的。」
「你們想要名字,可以等有人真正看見你們。」
「但不能搶她的。」
井底黑影翻湧。
收名人的手再次從井水裡伸出來。
那隻蒼白小手上爬滿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對準小滿。
小滿臉色發白,卻仍舊擋在林夏面前。
「姐姐,跑。」
林夏沒有跑。
她一把抱起小滿。
「這次一起。」
紅光從小滿身上擴散,像一條細線纏住林夏手腕,拉著她沖向那扇亮起的圓門。
身後井水暴漲。
收名人的手擦過林夏後背。
冰冷刺痛鑽進骨頭。
林夏聽見舊神井裡傳來一道極低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孩子。
也不是無數影子的哭喊。
它很古老,很深,像整口井在說話。
「贈名者。」
「你還會回來的。」
林夏沒有回頭。
她抱著小滿,撞進那扇圓門。
光亮炸開。
拍賣大廳的聲音猛地涌回耳邊。
「林夏!」
她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沈硯。
他站在她手邊,臉色比紙還白,手裡那把劍插在拍賣台上,劍身上纏滿黑色水線。
看見她醒來,他緊繃的神情終於鬆了一瞬。
只是很短一瞬。
很快,他又恢複冷臉。
「你再晚一點醒,我就只能下去撈你了。」
林夏喉嚨發乾,聲音有些啞。
「你下得去?」
沈硯沉默半秒。
「下不去。」
林夏:「……」
都這種時候了,她竟然有點想笑。
小滿從她掌心裡抬起頭。
她的身體更清晰了。
只是臉色很差,像剛經歷了一場漫長逃亡。
「姐姐,你眉心……」
林夏抬手一摸。
眉心處有一點冰冷的觸感。
顧銀舟遞過一面小鏡。
林夏看見自己眉心多了一枚極淡的黑色水痕。
像一滴凝固的井水。
顧銀舟看著那道痕迹,神情複雜。
「舊神井登記了你。」
林夏心口一沉。
「什麼意思?」
顧銀舟沒有立刻回答。
金眼商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意思是,從現在開始,每一扇層門都會認得你。」
「也會找你。」
拍賣大廳里一片死寂。
林夏抬頭看向那隻金眼。
金眼商主繼續道:「你不再只是上井之女。」
「你是贈名者。」
「第九層會順著你的名字往上爬。」
這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連沈懷川都難得沒有譏諷,只死死盯著林夏眉心那滴井水痕。
「我早說過。」他低聲道,「鑰匙不能完整。」
小滿躲在林夏掌心裡,身體輕輕發抖。
林夏卻把她護得更緊。
「你們把她拆開七年,也沒攔住舊神井。」
她看著沈懷川,又看向金眼。
「也許你們的方法本來就是錯的。」
沈懷川冷笑:「那你有什麼方法?」
林夏答不上來。
她確實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用一個小女孩的自由去堵井,不對。
用買賣名字維持城市繁華,也不對。
可什麼才是對的,她現在還不知道。
這時,沈硯忽然開口:
「去鏡河城。」
眾人看向他。
沈硯拔出劍,劍身上的黑色水線寸寸斷裂。
「我父親查到過舊神井,也查到過小滿的名字。他留下過東西。」
沈懷川臉色微變。
「沈硯,你敢回鏡河城?」
沈硯看著他。
「你怕我回去?」
沈懷川沒有回答。
這已經是回答。
金眼商主輕笑起來。
「有意思。」
林夏轉向金眼:「你又想交易什麼?」
「不是交易。」金眼商主語氣輕快了些,「是建議。」
「我不喜歡你的建議。」
「但你需要它。」金眼說,「瓶蓋市已經留不住你。舊神井登記了你,第二層的層門會不斷異常,影蟲會越來越多。你若不離開,整座瓶蓋市都會被拖進井背面。」
羅螢怒道:「說得好像不是你們惹出來的一樣。」
金眼沒有理她。
「鏡河城有洗名河。」他說,「那裡能暫時遮住你眉心的井水痕,也能找到沈懷舟留下的線索。」
沈硯冷聲道:「金眼,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金眼商主笑了笑。
「鏡河城欠我一筆很大的賬。」
沈懷川臉色陰沉。
林夏明白了。
金眼不是要幫她。
他是要借她和沈硯,去鏡河城討賬。
但這條路,他們還是得走。
小滿的名字完整了。
沈懷舟的線索在鏡河城。
她眉心的井水痕也需要處理。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弄清楚舊神井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盯上她。
拍賣大廳的穹頂又震了一下。
那些被黑油和灰粉糊住的鏡片里,隱約又傳出輕微敲門聲。
咚。
咚。
咚。
顧銀舟抬頭看了一眼,低聲說:「主燈撐不了太久。」
金眼商主終於下令:
「打開第三層門。」
沈懷川猛地抬頭:「你沒有權力!」
金眼淡淡道:「這裡是瓶蓋市。」
顧銀舟舉起拍賣槌,重重敲下。
拍賣台後方,地面緩緩裂開。
一條銀白色的水道出現在眾人面前。
水面平得像鏡子。
水道盡頭,是一座倒映著無數燈火的城。
鏡河城。
沈硯看著那條水道,神情很安靜。
可林夏看見,他握劍的手指綳得很緊。
那是他的故鄉。
也是他父親失蹤的地方。
小滿輕輕抓住林夏的手指。
「姐姐。」
林夏低頭看她:「怕嗎?」
小滿點頭,又搖頭。
「怕。」
「但是這次,我不想躲回鏡子里了。」
林夏眼眶微熱。
「那我們一起去。」
沈硯抬頭看她。
「進去以後,別相信任何倒影。」
林夏看著那條銀白水道。
水面里,倒映出她的臉。
眉心黑色井水痕清晰可見。
而在她身後,倒影里站著密密麻麻沒有名字的影子。
它們趴在井邊,無聲地看著她。
林夏深吸一口氣。
「走吧。」
她邁入了通往第三層的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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