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卷

林夏站在井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上一刻,她還在瓶蓋市拍賣行,手裡舉著主燈,護著口袋裡的小滿。

下一刻,黑色井水落在她眉心。

世界就塌了。

拍賣大廳、金眼、沈硯、顧銀舟、影蟲、碎裂的鏡片,所有聲音都被拉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現在她面前,只有一口井。

很深。

深到看不見底。

井壁上嵌著無數圓形小門,每一扇門都像縮小版井蓋。門後透出不同顏色的光,有溫暖的苔綠,有瓶蓋市的金黃,有鏡河城的銀白,也有更深處她從未見過的暗紅、蒼藍、灰黑。

小滿說過,她就是從這樣一口井裡聽見了林夏的聲音。

可真正站在這裡時,林夏才知道,小滿說得太輕了。

這不是一口井。

這像一個世界的背面。

井底傳來無數聲音。

「姐姐。」

「姐姐。」

「姐姐。」

林夏低頭。

井裡擠滿了影子。

它們沒有臉,也沒有完整身體,只是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可每一團影子都努力抬起頭,像在看她。

「給我名字。」

「姐姐,也給我一個名字。」

「我也想出去。」

「我也可以陪你。」

那些聲音稚嫩、細小、潮濕,像從很久以前的夢裡爬出來。

林夏後退一步,腳後跟卻碰到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兩個字:

贈名。

下一瞬,井邊亮起一圈暗紅色文字。

贈名者林夏,舊約重啟。

林夏心裡一沉。

舊約。

又是契約。

她咬牙道:「我沒有答應。」

井底的影子們齊齊安靜了一瞬。

然後,它們同時笑了。

那笑聲細細密密,像無數水滴砸在井底。

「姐姐以前答應過。」

「姐姐給了小滿名字。」

「姐姐說,有名字就不會空。」

「姐姐也給我們名字吧。」

林夏腦子裡又開始疼。

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六歲的林夏孤零零蹲在井蓋邊,和看不見的朋友說話。

小滿不是唯一聽見她的人。

也許井裡還有很多影子,都曾經聽見過她的聲音。

只是小滿最先出來。

或者說,小滿是第一個被她命名的影子。

林夏忽然明白,為什麼收名人會找上她。

因為在舊神井的規則里,給名字的人,同樣會被井記住。

她是贈名者。

井底的影子們又開始喊她。

「姐姐。」

「我叫春天好不好?」

「我叫糖果好不好?」

「我叫林夏好不好?」

最後一句讓林夏渾身一冷。

井邊的紅字瞬間亮起。

影名申請:林夏。

林夏猛地後退。

「不行!」

井底影子們的聲音變得委屈。

「為什麼小滿可以?」

「為什麼我不可以?」

「姐姐偏心。」

「姐姐不要我們。」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壓得林夏幾乎喘不過氣。

她終於知道舊神井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

它不是一開始就用恐懼逼你。

它用渴望。

用孤獨。

用一群沒有名字、想被看見的影子,逼你心軟。

而林夏太知道這種感受了。

小時候的她,也曾經覺得自己像沒有名字的影子。

所以她才會給小滿取名。

所以她才會說,希望小滿每天都滿滿當當,不要心裡空著一塊。

可她現在不能再隨便給出名字。

一個名字,就能打開一道門。

一個名字,也能毀掉一個人。

林夏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我不能給你們名字。」

井底瞬間安靜。

下一秒,所有影子同時哭了起來。

「姐姐騙人。」

「姐姐不要我們。」

「那我們自己拿。」

井水猛地上漲。

黑色水面從井底翻湧而上,裡面伸出無數細小的手,抓向井沿。

林夏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腳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黑線。

黑線纏住她的腳踝,像契約繩。

紅字再次亮起。

贈名者未履行舊約。

收取贈名者姓名作為抵償。

林夏心臟驟停。

它要收走她的名字。

如果她的名字被收走,她會變成什麼?

失名者?

影子?

還是下一把鑰匙?

就在那些黑手即將抓住她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林夏!」

是沈硯。

林夏猛地抬頭。

井邊某一扇圓門亮了一下。

門後映出拍賣大廳。

她看見自己站在那裡,身體僵直,眉心有一滴黑色水痕。小滿在她口袋裡拚命喊她,沈硯站在她腳邊,劍插進地面,臉色蒼白。

他在喊她。

「林夏,醒過來!」

井邊黑線被這聲呼喊震得鬆了一點。

井底的影子們立刻尖叫。

「不要聽!」

「留下來!」

「姐姐是我們的!」

林夏咬牙往那扇亮起的圓門跑。

可井水漲得更快。

無數小手抓住她的褲腳和衣角,把她往後拖。

「給我名字!」

「給我名字!」

「給我名字!」

林夏摔倒在井邊,手掌擦過粗糙石面,疼痛讓她短暫清醒。

她摸到口袋裡的半張紙。

不對。

不是半張。

小滿的名字已經完整了。

紙片在她掌心發燙,紅光透出來。

下一刻,小滿的聲音響起。

「姐姐,不要給它們新名字。」

「叫我的名字。」

林夏心頭一震。

小滿繼續說:「你給我的名字,是從井裡帶我出去的線。」

「現在,我帶你出去。」

井底影子們瘋狂尖叫。

「她偷走了名字!」

「她不該完整!」

「把小滿還回來!」

林夏死死攥住那張紙,抬頭看向井底。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那些混亂的哭喊。

「小滿。」

紅光亮起。

「小滿。」

井邊的黑線斷了一根。

「小滿!」

第三聲落下,紅裙女孩的身影出現在井邊。

她小小的,蒼白的,裙擺還滴著水。

可她站在林夏面前,沒有退。

井底所有影子都安靜了。

小滿看著它們,聲音很輕。

「我不是偷走名字。」

「是姐姐給我的。」

「你們想要名字,可以等有人真正看見你們。」

「但不能搶她的。」

井底黑影翻湧。

收名人的手再次從井水裡伸出來。

那隻蒼白小手上爬滿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對準小滿。

小滿臉色發白,卻仍舊擋在林夏面前。

「姐姐,跑。」

林夏沒有跑。

她一把抱起小滿。

「這次一起。」

紅光從小滿身上擴散,像一條細線纏住林夏手腕,拉著她沖向那扇亮起的圓門。

身後井水暴漲。

收名人的手擦過林夏後背。

冰冷刺痛鑽進骨頭。

林夏聽見舊神井裡傳來一道極低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孩子。

也不是無數影子的哭喊。

它很古老,很深,像整口井在說話。

「贈名者。」

「你還會回來的。」

林夏沒有回頭。

她抱著小滿,撞進那扇圓門。

光亮炸開。

拍賣大廳的聲音猛地涌回耳邊。

「林夏!」

她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沈硯。

他站在她手邊,臉色比紙還白,手裡那把劍插在拍賣台上,劍身上纏滿黑色水線。

看見她醒來,他緊繃的神情終於鬆了一瞬。

只是很短一瞬。

很快,他又恢複冷臉。

「你再晚一點醒,我就只能下去撈你了。」

林夏喉嚨發乾,聲音有些啞。

「你下得去?」

沈硯沉默半秒。

「下不去。」

林夏:「……」

都這種時候了,她竟然有點想笑。

小滿從她掌心裡抬起頭。

她的身體更清晰了。

只是臉色很差,像剛經歷了一場漫長逃亡。

「姐姐,你眉心……」

林夏抬手一摸。

眉心處有一點冰冷的觸感。

顧銀舟遞過一面小鏡。

林夏看見自己眉心多了一枚極淡的黑色水痕。

像一滴凝固的井水。

顧銀舟看著那道痕迹,神情複雜。

「舊神井登記了你。」

林夏心口一沉。

「什麼意思?」

顧銀舟沒有立刻回答。

金眼商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意思是,從現在開始,每一扇層門都會認得你。」

「也會找你。」

拍賣大廳里一片死寂。

林夏抬頭看向那隻金眼。

金眼商主繼續道:「你不再只是上井之女。」

「你是贈名者。」

「第九層會順著你的名字往上爬。」

這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連沈懷川都難得沒有譏諷,只死死盯著林夏眉心那滴井水痕。

「我早說過。」他低聲道,「鑰匙不能完整。」

小滿躲在林夏掌心裡,身體輕輕發抖。

林夏卻把她護得更緊。

「你們把她拆開七年,也沒攔住舊神井。」

她看著沈懷川,又看向金眼。

「也許你們的方法本來就是錯的。」

沈懷川冷笑:「那你有什麼方法?」

林夏答不上來。

她確實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用一個小女孩的自由去堵井,不對。

用買賣名字維持城市繁華,也不對。

可什麼才是對的,她現在還不知道。

這時,沈硯忽然開口:

「去鏡河城。」

眾人看向他。

沈硯拔出劍,劍身上的黑色水線寸寸斷裂。

「我父親查到過舊神井,也查到過小滿的名字。他留下過東西。」

沈懷川臉色微變。

「沈硯,你敢回鏡河城?」

沈硯看著他。

「你怕我回去?」

沈懷川沒有回答。

這已經是回答。

金眼商主輕笑起來。

「有意思。」

林夏轉向金眼:「你又想交易什麼?」

「不是交易。」金眼商主語氣輕快了些,「是建議。」

「我不喜歡你的建議。」

「但你需要它。」金眼說,「瓶蓋市已經留不住你。舊神井登記了你,第二層的層門會不斷異常,影蟲會越來越多。你若不離開,整座瓶蓋市都會被拖進井背面。」

羅螢怒道:「說得好像不是你們惹出來的一樣。」

金眼沒有理她。

「鏡河城有洗名河。」他說,「那裡能暫時遮住你眉心的井水痕,也能找到沈懷舟留下的線索。」

沈硯冷聲道:「金眼,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金眼商主笑了笑。

「鏡河城欠我一筆很大的賬。」

沈懷川臉色陰沉。

林夏明白了。

金眼不是要幫她。

他是要借她和沈硯,去鏡河城討賬。

但這條路,他們還是得走。

小滿的名字完整了。

沈懷舟的線索在鏡河城。

她眉心的井水痕也需要處理。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弄清楚舊神井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盯上她。

拍賣大廳的穹頂又震了一下。

那些被黑油和灰粉糊住的鏡片里,隱約又傳出輕微敲門聲。

咚。

咚。

咚。

顧銀舟抬頭看了一眼,低聲說:「主燈撐不了太久。」

金眼商主終於下令:

「打開第三層門。」

沈懷川猛地抬頭:「你沒有權力!」

金眼淡淡道:「這裡是瓶蓋市。」

顧銀舟舉起拍賣槌,重重敲下。

拍賣台後方,地面緩緩裂開。

一條銀白色的水道出現在眾人面前。

水面平得像鏡子。

水道盡頭,是一座倒映著無數燈火的城。

鏡河城。

沈硯看著那條水道,神情很安靜。

可林夏看見,他握劍的手指綳得很緊。

那是他的故鄉。

也是他父親失蹤的地方。

小滿輕輕抓住林夏的手指。

「姐姐。」

林夏低頭看她:「怕嗎?」

小滿點頭,又搖頭。

「怕。」

「但是這次,我不想躲回鏡子里了。」

林夏眼眶微熱。

「那我們一起去。」

沈硯抬頭看她。

「進去以後,別相信任何倒影。」

林夏看著那條銀白水道。

水面里,倒映出她的臉。

眉心黑色井水痕清晰可見。

而在她身後,倒影里站著密密麻麻沒有名字的影子。

它們趴在井邊,無聲地看著她。

林夏深吸一口氣。

「走吧。」

她邁入了通往第三層的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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