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三十四年,杭州春。
「前陣子兩浙路不太平,聞說是侯爺平了亂可厲害了呢。」致同搖頭晃腦地同身邊的蘭軒說話,他側目看他。
蘭軒生得極好,書塾里的孩子都愛跟他說話。且看他一雙桃花眼還未張開,睫毛密而長。
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襟口綉著精緻的雲紋,腰間系著一枚羊脂白玉的墜子,活脫脫的小公子。
致同沒忍住捏了捏蘭軒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真冷漠。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人家侯爺平定兩浙路,多威風的事,你就不想聽聽?」
聽致同這番話,蘭軒抬起頭,一雙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山間初化的雪水,透亮得不像一個六歲孩童該有的眼神。
「兩浙路的亂,是去年秋末的事,正月里朝廷就下了嘉獎的摺子,你從哪兒聽來的『前陣子』?」他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不緊不慢地把它編成一隻小螞蚱。
致同一噎,咳了聲,「我、我昨天聽街口茶攤的老闆說的……」
「茶攤老闆上個月才從蘇州搬來,他能知道什麼。」蘭軒把編好的草螞蚱擱在膝蓋上,抬眼看他,「再說了,平亂的是宣撫使,不是侯爺。侯爺那是世襲的爵位,不掌兵權的,你連官制和爵位都分不清,就敢到處說。」
蘭軒低頭擺弄草螞蚱,拿指尖撥了撥它的觸鬚,將螞蚱塞到致同懷裡,「喏,給你。待會先生來了,我們還是先回書塾。」
致同捧著螞蚱,起身忙不迭地跟上他。
學堂里荀自唯已坐定,正翻開一卷舊書,花白眉毛下面一雙眸子,透著幾分威儀,只他這年紀含飴弄孫,到底多了些慈愛。
他掃了一圈座下學生,目光落在蘭軒身上時略頓了一下。這孩子來學堂不過半月,卻是他幾十年來見過的最叫人省心的學生。
旁的孩子捧書念三遍還磕磕絆絆,他掃一眼便能通讀,讀完了還要歪著腦袋問一句:「先生,這『仁者愛人』,愛的是天下人,還是只愛天下好人?」
問得他愣了一瞬,捋著鬍鬚想了半天,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這書塾本是他閑來無趣打發時間辦的,收的多是巷陌間尋常人家的孩子,不求他們科舉入仕,只求識得幾個字、懂得幾分理。
可蘭軒這孩子,顯見不是這點兒淺水能困住的。他翻《孟子》,翻完了便自己摸到後排架子上抽《左傳》。
讀《左傳》讀到「鄭伯克段於鄢」,跑來問他:「先生,鄭伯忍了二十二年才動手,那他到底是仁慈還是狠毒?」
荀自唯記得自己當時放下茶碗,看了這孩子許久,才說了一句:「你覺得呢?」
蘭軒歪著頭想了片刻,認真地答:「我覺得他既仁慈又狠毒——仁慈是對弟弟忍了二十二年,狠毒是忍了二十二年之後還是殺了。」
荀自唯當時沒說話,只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個年紀,連「克」字都未必認得全,卻已經在掂量人心的斤兩。
這點倒與他的得意門生謝長溪相像。他收回目光,又掃了一圈底下那幾個打瞌睡、摳手指、偷偷傳糖吃的孩子,輕輕搖了搖頭。
「今日講《論語·里仁》——」荀自唯垂眸,翻開書卷,餘光卻忍不住又瞥了蘭軒一眼。
他有些恍惚,那神態,專註時微微蹙起的眉心,還有那雙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少時的謝長溪,坐得住、問得深、想得遠。
這幾年來,謝長溪籠絡朝臣,手握兵權,與韓國公一黨對立,舊黨紛紛投靠謝長溪。
只韓家仗著皇親國戚,始終苟延殘喘,且太子勢漸增長,除掉韓家還需慢慢來。
如今老皇帝卧病在床,二大王隱有篡位之意,太子黨豈能坐得住。兩黨在朝堂上爭鋒相對,荀自唯勸謝長溪獨善其身,不妨避上一避。
謝長溪心下瞭然,遂遠上北境震懾蠻人,蠻人願降,只他們請求嫁公主以示兩國之好。大晟適齡公主只一位永福公主,自幼體弱養在宮外的別苑,兄長疼愛,官家亦有幾分憐愛,一時捨不得,並未即刻應下。
待北境事了,謝長溪又遠下江浙平民亂山匪。這一來,他便遠了政治中心,他自蘇州民亂後,便常住蘇州。
前陣子,荀自唯向他傳了信,謝長溪有意過杭州見一見恩師,只待雨停,他便啟程去杭州。
蘇州舊宅里尚有施筠殘留的物件,那年施筠逃到蘇州,他追她而來,置了宅子,將她鎖在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空著,偶有幾次,謝長溪經過總要進去待上一待。多則半日,少則一兩個時辰。
縱使過了三年,他卻從未忘記施筠的臉,便好似她一直活在他身邊。曾幾何時,他想去掘了施筠的墓,卻被裴楨攔下。
裴楨和他在施筠的墓前打了一架,裴楨指著他鼻子罵,「謝長溪,枉你出身高門貴族,骨子裡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從未將她視作一個人!你囚著她,逼她,算什麼愛,不是人人都愛權勢富貴!你沒見過筠娘自力更生的一面,你簡直是侮辱她!」
裴楨罵得越狠,謝長溪笑得越歡,氣定神閑地諷了回去,「筠娘再好,跟你也無甚干係,我與她是實打實的夫妻。」
裴楨喜歡他的筠娘,他的筠娘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妙人,自私一點,任性鎖在身邊又如何。
難不成要所有人都知道筠娘值得被愛,要天下的人都來跟他搶筠娘?鎖著,囚著,都是輕的。
倘若再來一回,他寧肯以金屋築之,不給一絲機會。
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筠娘已死,興許已轉世為人。什麼招魂的法子,他不是沒試過,都以失敗告終。
筠娘太倔了,不肯回來。
西院月洞門前,謝長溪佇立不動,春光明媚,西院八角亭下空無一人,院內奼紫千紅開遍。
多年前,施筠隨他去江陵,在江陵的宅子里,她流著淚,彈了一曲琵琶。那曲調怪異,是他從未聽過的,輕快緩和的調子卻叫她落淚。
午夜夢回時,他總夢見自己牽著施筠的手,撫摸、佔有,可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她不是她。
他從未看透過施筠,連她的死,他都覺得那樣的不明不白。
「筠娘,你是否已轉生,蘭花召不回你的魂,那首曲子可否召你回來。」他眸光黯然,眼前浮現起當年施筠彈琵琶的模樣。
—
陽春三月,杭州風輕雲淡,桃紅柳綠。
窗外,春色正濃,楊柳依依。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時有嘈雜人聲,鋪子窗前,身著茶白衫裙的女子,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挽起。
她垂眸認真抄寫詩文,不多時,有人在窗前揮臂大喊,臉上洋溢歡喜的笑,「娘親!」
「蘭軒!」她擱筆,回以溫柔一笑。
蘭軒人小腿短,一溜煙便進了鋪子。上了二樓,推門便撲進她懷裡,仰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眨巴著,「娘親,老師今天又誇我啦。」
「啊!我們蘭軒真厲害!」她驚嘆一聲,故作誇張「又不是第一日誇你了,成日都要同我炫耀。」
施筠黯然垂眸,溫柔慈愛的目光中透出不易察覺的哀傷,抬手輕輕戳了戳蘭軒的腮肉。
這幾年蘭軒年歲漸長,眉眼越發的像一個人。偶有幾次,看見蘭軒,她不免想起謝長溪,亦回想起第一個孩子。
當初她在離開汴京時懷了蘭軒,偏他命大,竟也陪她熬過船上顛簸。一路顛沛流離來到杭州,她知道,她不該留下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並不是承載父母的愛而誕生,可他卻是孤寂漂泊人生里的一盞明燈,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相信她可以將他教養的很好,她可以為他選擇過怎樣的人生。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無法再看著第二個孩子從她生命里消失。
許多的念頭,許多的掙扎。最終,她還是想留下這個孩子,想與不想,從來都是一念之差。
這些年,她做葯膳的手藝不改,只她不願再做葯膳生意,便在杭州租了間鋪子,專做時文生意,替人代寫鄉試、會試的程文範本,也賣些新科進士的墨卷抄本、時下流行的策論集子。
杭州文風盛,趕上大比之年,來買時文的考生絡繹不絕,鋪子雖小,生意倒是不愁。
蘭軒仰頭看施筠,伸出稚嫩的小圓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娘親,你總是很難過,是因為爹爹不在了,還是蘭軒做得不好呀。」
施筠鼻尖一酸,眼底水霧氤氳,輕輕搖頭,「怎麼會!有你是娘親這一生最最最幸福的事。至於你爹,他死得很慘,唉...」
蘭軒皺眉,小小的腦袋,目光里藏著疑惑。他其實極少提起爹,其一是有娘親在,怕提起爹傷娘親的心;其二,娘親總說爹死得很慘,若要問必要說起爹的死狀。
那殘忍程度,蘭軒以為他爹定然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魔頭。估摸著他爹作的孽,足以下十八層地獄。
再說,如今他和娘親很好,爹這種東西,可有可無。有很好,沒有也無甚關係。
「只要娘親在就好!娘親我今晚要吃櫻桃煎,前些日子我帶到學堂里,老師還問我要了好幾塊吃,我都沒吃夠!」蘭軒鼓著腮幫子,氣鼓鼓的道,「娘親,你多做些吧,我想分給小夥伴們吃。」
施筠斂去眼底神傷,轉而盈盈笑道:「那就多做些,什麼櫻桃煎,桂花糕,海棠糕,冰雪糰子...你想吃什麼娘親都給你做。」
蘭軒想得不錯,她方才確實是想再講一遍謝長溪的死法。仔細想想,當初說他被萬箭捅成篩子還是太輕了些。
唉,可惜了,這樣的謊話,只能用一次。否則,她能想出一百種謝長溪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