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鈴香趕回侯府,尋到蘭芳。蘭芳正欲收拾睡下,忽聽門外腳步匆匆,鈴香叩門,「蘭芳,我有事同你說。」
蘭芳這幾日因謝長溪和崔氏的事正頭疼,聽聞謝長溪要以正妻之禮下葬,崔氏發了好大一通火。
崔氏也就罷了,苦了的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受了些刺激。當下這個節骨眼,府上人都謹慎著。
想到施筠已死,蘭芳偷摸哭了一陣,也不敢叫人瞧見。前些日子,蘭芳脫不開身,也不知施筠的後事如何。
數著日子,眼下應快要出殯了才是,鈴香怎麼會忽然回侯府。
蘭芳雖不想攪和這事,但礙著往日情誼,且她房中燈燭未歇,鈴香定然曉得她尚未睡。
「這會了,出了什麼事?」蘭芳懶懶開門,打了個哈欠,「我這幾日正累著呢,有話直說吧。」
鈴香心急如焚,推著蘭芳往屋裡去。蘭芳眉心一擰,疑道,「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要這樣說?」
話畢,蘭芳倒了杯茶給鈴香。
「你在府裡頭,消息不比我快?明日就是姐姐出殯的日子,你省得不?」鈴香自然不敢怪蘭芳,只話里略帶過。
蘭芳哪能聽不出這一層,自知理虧,便嘆了口氣,「嗯,我知道的。」
「郎君如今不肯給姐姐下葬,姐姐都死了,郎君這樣做豈不是叫姐姐死得不安寧,我為這事來求你。我知道,你在侯府還能說上幾句話。我只求你看在姐姐往日就救過我們的份上,將這事遞給老太太和崔氏,只老太太一病召郎君回府,你這頭攔著,我那邊即刻著人出殯給姐姐下葬。」鈴香頓了頓,又提及旁的,「郎君如今怕是失心瘋了,這也是為著郎君著想。」
蘭芳聽罷,心下猶豫。
這事說好辦也好辦,何況施筠已死,只等著下葬。謝長溪為了施筠退婚,如今又如此行事,來日落人話柄到底是不好的。
她還要仰仗謝長溪活著,說到底,這事全了施筠對她的情誼,亦是為郎君好。思及此,蘭芳頷首應下。
「鈴香姐姐,這事我做就是了。我只怕郎君回了府也拖不了多久,既做了就周全些,崔氏不喜姐姐,我將這事透給她,她必然也盼著姐姐早日下葬,也省得叫郎君記掛。只你這事要辦得快,我不得空,你就替我給姐姐上柱香罷。」蘭芳嘆道。
鈴香明了,鼻尖一酸,問出她一直想問蘭芳的話:「你是不是早就不喜歡姐姐了,連一炷香都要托我給姐姐上。」
蘭芳對郎君的心思,鈴香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覺著不至於此。
「沒有。」蘭芳咬牙,將鈴香推了出去,「我不喜歡姐姐又何必幫她,難不成我就是白眼狼?我只是覺得姐姐這輩子都在犯蠢,自身難保,還總為著旁人著想。如今姐姐死了,我也沒有什麼話想對姐姐說。我幫姐姐辦了這事,從前她救我也就兩清了。」
話落,天邊驚雷作響,一道道白光劃破黑夜。
鈴香亦不再多言,她緊趕慢趕地回了棗冢巷,只剛一進宅子,豆大的雨珠就落了下來。
不多時,傾盆大雨洗刷汴京。
西廂房的房門緊閉,鈴香候在廊下,只等著這凄冷的雨夜趕緊過去。待明日謝長溪一走,她便命人出殯。
廂房彌散著香灰氣,雷光映出施筠蒼白僵硬的臉,死氣沉沉的躺在棺槨里。謝長溪抬手去撫摸,親吻。
他不覺著施筠死了,她只是睡著了,總有一天會醒。只他躺在他身上等著她醒來,冰涼的體溫一點點渡進他心裡。
「筠娘,你是蘭花變的仙子,來日我在這裡種滿蘭花,召你回魂可好。」他指尖划過她脖頸間的傷口。
血痕早已被擦乾,他像從前那樣抱著她,在棺材裡與她同眠,陰冷潮濕的氣息漸次將他包裹。
房外雨如跳珠,雷光陣陣,庭中枝葉飄搖零落,凄凄慘慘。
劈里啪啦地雨滴攪得人心不寧,鈴香一顆心懸著,在廊下急得團團轉。先前姐姐說過,那避息丸只有七日效用,只剛好撐到出殯這日。
明日就是第七日,也不知會在何時醒來。倘若明日,姐姐醒來瞧見郎君,豈非前功盡棄,只怕到那時,假死亦變成真死。
次日大雨傾盆,天黑壓壓的冷。蘭芳撐著傘,快步往老太太的院里去。
崔氏侍奉在老太太塌前,見是謝長溪身邊的人,忍著氣叫她進來。
「夫人,老太太,奴為著郎君著想有一事不得不說。」蘭芳聲淚俱下,「昨夜郎君整宿不歸,棗冢巷那頭的人死了,郎君不肯下葬,今日便是出殯的日子。這人都死,今早下葬也省得落人口實,還請老太太和夫人即刻讓郎君回來吧。」
聞言,老太太氣得手抖,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葯汁潑了一地。
崔氏凝眉,復又聽老太太粗喘著氣道:「告訴雪臣,就說我病得離不開人,叫他回來!」
崔氏直起身,思忖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老太太,話是能遞過去,可您也曉得,雪臣那性子,若他心裡頭已經有了主意,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會回頭。」
「那就說我要死了!」老太太猛地截斷她的話,嗓音虛浮,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你只管告訴他,他若不來,就見不到我最後一面!」
崔氏默了一瞬,饒是謝長溪再緊著施筠,也不過是個外人。老太太與他可是血脈至親,豈有不回來的道理。
她瞧著她這個兒子也是瘋了,平日里不動聲色,只施筠一死便發了瘋,什麼也不顧了。
崔氏垂下眼,輕聲道:「兒媳這就去辦。」
見崔氏打帘子要出去,老太太心有不安,又補上一句,「那丫頭,絕不能進我謝家的祖墳。」
崔氏頷首回道:「那是自然。」
崔氏出了老太太的院子,看了看身邊的婆子,深覺力不從心。往日她身邊有柳媽媽和魏媽媽兩個得力的老婆子,如今只剩這麼些不經事的。
只這事也不能交由旁人去辦,非得她親眼看著施筠下葬才是。
「你去棗冢巷那頭傳話,說是老太太重病不起,口內念叨著,務必將郎君請回來。」崔氏一面吩咐蘭芳,一面命人去套車。
蘭芳領命,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雨天路滑,蘭芳不慎滑了一跤,疼也顧不上的往外跑。
崔氏見這雨天,心裡煩得緊,想她做高門貴婦多少年,卻要在這大雨天給個賤籍女子下葬。
鈴香正候在宅門前,時不時眺望巷口。不多時,鈴香瞧見雨幕里的青綠身影,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如何了?」鈴香問道。
蘭芳頷首:「妥了,崔氏已在來的路上,我先將郎君勸回去。」
鈴香點點頭,瞥見她裙角濕透沾著污泥,凝眉道:「是不是摔了?」
「不妨事的,趕緊進去吧。」蘭芳催促著。
鈴香領著蘭芳進了西廂房,收了傘,蘭芳跪在門前,揚聲泣道:「郎君!老太太病得起不來床,怕是不好了,還請郎君回去瞧瞧!」
等了許久,二人都未聽見動靜。蘭芳復又聲淚俱下的喊道:「郎君,姐姐已死,老太太還活著,難不成郎君要擔上不孝的名聲嗎?郎君可知,老太太一直念著郎君的——」
不多時,房門大開,冷冽的風裹著雨珠吹進西廂,素白綾緞隨風晃蕩。
謝長溪被這風吹得身冷心疲,他垂眸看跪在地上的蘭芳,「你說的可是真的?老太太平日里身子骨健朗,你若敢騙我,蘭芳你可擔得起這後果?」
蘭芳搖搖頭,哭訴道:「我為何要騙郎君,我親眼瞧見老太太不大好。」
「罷了,」謝長溪頓了頓,側目看鈴香,沉聲吩咐,「沒我的吩咐,不許出殯下葬,一切待我回來定奪。」
鈴香頷首稱是。
崔氏守在棗冢巷外,見謝長溪回了侯府,這才下馬車。她是頭一回來著宅子,瞧上去倒是素簡。
鈴香守在靈堂前,還未動手就見崔氏帶著女使婆子兼小廝,烏泱泱的一堆人擠在宅子里。
「夫人。」鈴香心下歡喜,面上卻十分為難。
崔氏也不理她,輕掩口鼻,吩咐人將棺槨合上,「趕緊拖出去埋了,實在不然,便是放到亂葬崗上,也是她的福氣了。」
鈴香跪在雨里,膝行上前,仰頭哀求崔氏,「夫人心善,我原也為姐姐挑好了墓地,就在夷門山。夫人就讓姐姐葬在哪兒罷,人都死了,夫人就當做了好事。」
語罷,雨水打濕她的面頰,淚珠和雨滴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求求夫人了,求求了......」
這雨聲跟哭喊聲交雜在一處,聽得人抓心撓肝,實在煩人。左右人都死了,葬在何處又有什麼分別,崔氏凝著眉應了她。
崔氏一路跟著鈴香往城外去,只崔氏見山路泥濘難行便吩咐婆子上去盯著。鈴香早早地命人挖好了墳坑,只一上山便將棺槨放了進去。
「辛苦媽媽了,還勞煩媽媽回去告訴夫人一聲,這雨天路滑,媽媽還是早些回去歇著的好,這兒有我盯著便是。」鈴香從袖中取出幾兩碎銀遞給崔氏的人。
那媽媽收了銀子,笑道:「姑娘也別累著了,瞧你身上都打濕了,我這就下山去了。」
抬棺的人已經退到了幾步之外,拄著扁擔,等著鈴香發話。
鈴香走至墓坑旁,揚聲道:「落在這裡,快!」
眼見這棺槨被泥土填平,鈴香心有不安,若是夜半謝長溪來了夷門山,正逢姐姐出棺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