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上回侯府一遭後,謝長溪又將她禁足在別院,且又一連半月不來。
林媽媽拿不准他二人又怎麼了,從前謝長溪來別院日子雖少,卻是常派人過來問候。這回別說人沒見著,便是院子都鎖了起來,可她瞧施筠一臉風輕雲淡,倒也不像吵了架。
中秋已過,現下正是秋高氣爽的日子,庭前松柏恆青,只房外的花木見了黃。窗邊灑金,秋光正好。
施筠捧著一卷書,懶散地翻著。先前宋真哪兒的基本醫書她已看得差不多,細細算了算日子,施筠覺著那事應當妥了。
「鈴香,近來我總犯困,月事也遲了好幾日,請宋姑娘來為我看看罷。」施筠放下書,支手托腮。
鈴香蹙眉,還看著施筠額角的疤痕,問:「姐姐,這兒還疼么?」
「早不疼了,過了這些天也沒事了,又有宋姑娘看著。上次回侯府瞧見蘭芳,也不知她近來如何。」施筠忽地想起蘭芳,只可惜她如今也無暇顧及她人。
鈴香聽施筠提及蘭芳,一時怔愣,還未想好如何提這事,便又聽施筠說,「去請宋姑娘來。」
鈴香應下轉頭去後院請宋真,這一月相處下來,她覺著宋真並不討厭,只是不太擅長與人交談。
宋真正立於後院丁香花前,她垂首看鬆軟的土壤,丁香花已敗,只余枯瘦的枝幹。
「宋姑娘你在瞧什麼?」鈴香快步上前,湊到宋真跟前。
宋真見她湊得這樣近,唬了一跳,登時面紅過耳,她眉心緊蹙,對上鈴香一雙杏眼。
「你...湊這麼近作甚。」宋真輕咳一聲,又往後退半步。
鈴香知她是害羞,一時好笑,旋即又道:「姐姐近來總犯困,且月事推遲了,想請宋姑娘去瞧瞧。」
宋真深吸口氣,面上冷了下來,淡聲說:「知道了。」
不多時,宋真便提著藥箱去東廂房。施筠正倚在榻上,見宋真來了,便直起身來。
宋真快步上前,放下藥箱,從裡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搭在施筠腕上。她的手指細瘦微涼,三指探上寸口,便闔了眼,屏息凝神。
不過須臾,宋真眉頭緊蹙,緩緩收回手,「脈象不沉不浮,卻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是喜脈。」
話落,林媽媽又驚又喜,連聲道喜,「娘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施筠微怔,少頃,舒展笑顏,道:「勞煩媽媽想個法子告訴郎君去,前些日子我是惹惱了郎君,正生著氣呢。」
林媽媽笑說:「夫妻哪有隔夜仇,娘子且等著,我就去告訴郎君。」
「雖是喜脈,可娘子的胎不穩,待我開幾劑葯給娘子調理。」宋真板著臉,看施筠小几上放置的糕點,「娘子有孕一月,有些東西就不要再亂吃了。」
話畢,宋真回後院去寫方子。
施筠眸光低垂,盯向那碟糕點,「鈴香把這些糕點丟了吧,宋姑娘既說了,日後便不用了。」
晚間,施筠正欲梳妝台前凈面,卻見謝長溪踏月入室,一身天青色蘭紋纏枝羅袍,行色匆匆,眼角眉梢猶帶笑意。
謝長溪環臂倚門,且看施筠卸下釵環。
冷月清輝,秋風拂過,拂去三千煩惱,吹起三千青絲。
施筠知他在看,動作仍不緊不慢,她不言語,謝長溪亦不開口。燭光搖曳生輝,銅鏡里的美人扶額起身,看向謝長溪。
單看眼前人的氣度相貌自是上乘,世間怕是再難尋出第二個,可他皮相之下卻是一副惡骨。
二人四目相對,隔著明月秋風,僵持許久。施筠立在原地,眉眼含嗔,卻不再往前,謝長溪觀她如此,亦不曾有所動作。
施筠豈能不知他在想什麼,左不過是想她先低頭。只她知道他在想什麼,謝長溪又何嘗不知她在想什麼。
她揣度他,他瞭然。
風聲過耳,月光登堂入室,不知過了多久。施筠想,她是等不到謝長溪先開口,正欲啟唇,還未發出聲音,卻見他三步並作兩步將她攔腰抱起。
「你憑的是什麼,敢這樣耍橫?」謝長溪將她帶到床榻上,將人鎖在兩臂之間。
施筠眉梢輕彎,輕笑道:「從前不憑什麼,如今憑的是這個孩子。郎君,你答應過我,這個孩子要養在我身邊,若郎君肯,我日後安安分分的跟在郎君身邊,可好?」
謝長溪微怔,一時無言,又聽施筠柔聲細語地說,「先前是我太固執,太倔。其實也只是盼望郎君能多讓著我些,一時鬧過了頭,是我的不是。」
她說得言真意切,楚楚可憐。見她如此,謝長溪眉梢輕舒,眸光泛起漣漪,倒不想再提那事,心知上回那些話說得太過。
施筠既已認錯,也不必揪著不放,何況她如今有了身子,轉了性子也是好事,省得日後吃虧受難。
眼下,他得儘快尋個妻子才好。
「你知道便好,我待你可無一處不好,你倒好稍有不順心就給我撂臉子,使性子。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尊卑顛倒。」謝長溪哂笑,將她抱坐起來,摟在懷裡不肯鬆手。
又是一月多未見,她身上留有清香,在這寂寂秋夜裡沁人心脾。
「從前郎君是主,我是奴,自是不敢甩臉子。如今我是郎君的妾,也算半個主子,自然是不一樣了。」
施筠眉心微蹙,略一偏頭,任由謝長溪在她脖頸間親咬。溫熱的呼吸,灼燒戰慄的肌膚,一寸寸的被人侵佔。
他輕喘一聲,唇緊貼她後頸,「你不必妄自菲薄,即使是奴,也是同旁人不一樣的。」
施筠不語,只笑笑。
她和旁人自然不一樣,旁人那需要賣。淫。所謂妻妾,不過都是予了錢財聘禮的交易,妻子勞心勞身,妾則勞身。
若說真愛,在她如今所處的時代,恐怕少之又少。
寂寥長夜,恍若春日,勾起帳中情潮,道是鶯歌燕語,滿地零落。
翌日,施筠難得早起,瞥見窗外細雨朦朧,柏葉新綠,雖是秋日卻不凄冷。
昨日謝長溪同她鬧了幾回,因她有孕,不似往日那般強勢,只換了花樣,哄得她有口難言。
施筠蒸了葯膳糕點,端到房中。謝長溪已起身,只穿著月白中衣,見施筠進屋,便披了外裳,行至她身側,眸色微沉,尚不饜足地看她。
他展臂將人摟到身邊,還不待他有所動靜,便被施筠抬手攔下。
「郎君鬧也鬧過了,可別嚇著我的孩子了。」語罷,她回身拈了一塊糕點遞至他唇邊。
他俯身去咬,施筠抿唇輕笑,倏然撤回手,逗得他撲了空。
秋雨微涼,清風穿堂過,朦朧施筠的眉眼。謝長溪俯身抬眸看她,眉花眼笑,煞是溫婉可愛。
貪戀這一時的光景,如畫一般的人兒,秋風如春風,亦攪動心弦。
謝長溪面帶笑意,「你也耍賴,今兒就饒了你。」
聞言,施筠抬手將糕點塞進他嘴裡,「郎君還是少說些話,竟是些我不愛聽的。」
謝長溪咬下一塊,口感軟糯。先是淡淡的清甜,而後漫上一股草藥的微苦,卻又被蜂蜜的甘潤化開,餘味悠長。
「裡頭加了白朮、茯苓,還有少許陳皮。」施筠見他咽下,才輕聲解釋,「白朮健脾安胎,茯苓寧心祛濕,陳皮理氣和胃。都是溫平之物,不傷身子。聽鶴木說郎君這幾日胃口不好,吃這個正相宜。」
她又拈了一塊,遞到他手裡:「我做了不少,郎君若覺得好,每日吃兩塊。」
「只你這般貼心。」憶起去歲在江陵府,施筠亦是這般,常為他做新鮮糕點。這回手藝上又做了改進,加了些藥材,養身可口。
不多時,宋真撐著傘來東廂房,見施筠頸後吻痕,不免臉紅。她立在門外,朝裡頭道:「郎君。」
謝長溪頷首示意她進來。
宋真為施筠把脈,少頃,她提醒道:「郎君,娘子的身子虛,且胎象不穩,是不宜行房事的。」
此話一出,施筠羞怯垂首。
謝長溪輕咳一聲,道:「知道了,好生照顧她的胎。」
宋真把完脈便退了出去,正欲回後院抓藥,卻被鈴香瞧見,鈴香三步並作兩步湊到她身邊。
鈴香道:「宋姑娘看姐姐那胎可穩當?」
宋真撐著傘搖搖頭,鈴香立在檐下,她臨時起意,並未帶傘,正躊躇著要不要跟上前去。
宋真冷著臉回頭接她,不自覺地將傘傾斜,她淡淡道:「娘子的胎有些怪,不過也無妨。」
鈴香疑道:「有何怪的?我只想姐姐平安的生下孩子,這樣姐姐以後好歹有個依靠。」
「不被期盼的孩子,會來到世上嗎。」宋真垂眸,靜靜說著。
她停在後院的丁香花前,枯瘦的枝幹被雨水侵泡得飽滿,細條枝有些摺痕,但那不是丁香的根,而是芫花根。
鈴香見她今日怪得很,也不輕易和她說笑,只回道:「你這話倒怪得很。如你這般說,世上很多人都是不被期盼的降生,我自小就被爹娘丟棄,輾轉被賣,而我如今就在這世上。」
「來與不來這世間,豈是你我說了算的?都是命罷了。」鈴香嘆惋。
宋真訝然,轉頭看她,渾然不覺自己肩上沾了雨水。她眸光忽亮,盯著鈴香道:「你說得對,都是命,與你我都無干。」
「你今兒是怎麼了?給姐姐看個胎,是看傻了?」鈴香凝眉。
宋真抿唇輕笑,搖了搖頭。
——
秋雨綿延,城外青山碧如洗,枯枝落葉滿地。
謝長溪解了她的封禁,許她出門去,只是每回出門身邊前前後後圍了許多小廝,近身的只留春和一人。
春和因上回魏媽媽來拿人時沒能護著施筠,心裡頗有些愧疚,且那回謝長溪斥他分不清主子,還吃了頓板子。
如今,凡施筠出門走動,他寸步不離,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
施筠只出過兩回門,確認棗冢巷南鄰南薰門,北臨開封府。她是不太願意出門去,無數雙眼睛明裡暗裡的盯著她。
時至八月底,施筠在房裡慢騰騰地繡起肚兜,小鞋。
日暮時分,謝長溪歸來,見她溫和沉靜,便坐至一旁看她。
施筠目不轉睛,一面綉著,一面道:「其實我很喜歡孩子,小孩子的心是很純凈的,聞說孩子是可窺鬼神的。」
謝長溪見案上新做的糕點,拈起嘗了一塊,復又呷了口茶,面帶笑意:「那你我日後多生幾個,讓他們替你看看,這府里府外,可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施筠柳眉輕蹙,暗道自個兒對牛彈琴。
「好了,這些東西交給下人做就是了,何必勞神費心,你身子本就弱,可別累壞了。」他起身,拈了一塊糕點送至她唇邊。
施筠嗔他一眼,咬了小口,「郎君金尊玉貴,自然覺得這些心意上的事也可以假手於人,可這是我的孩子,我為他多費心思又怎麼了,郎君好涼薄的性子。」
見她又要使性子,謝長溪沉著臉,哄道:「我只為你身子著想,孩子總會有的,你卻只有一個。難不成要叫你為了個孩子丟了性命,若真有這天,我情願親手殺了這孩子。」
「虎毒尚不食子,郎君倒是狠心,孩子也捨得。哪裡就有丟了性命這麼嚴重,還請郎君不要再咒我了。」施筠惱了,丟下手上的針線,朝窗外看去。
他盼著施筠能有個孩子收心,卻不想她為了個孩子,竟是連命也可以舍掉。
謝長溪垂眸看著她側臉的輪廓,被暮光暈染得柔和,有孕後好似又添了幾分溫軟,可眉眼間的清倔好似還在。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著窗外暮色,沉默良久,才低低嘆了一聲:「只你活著在我身邊,旁的,無甚要緊。」
施筠頭腦發沉,一時分不清謝長溪到底想不想要孩子。那日在馬車上他分明想要她有孕,可如今當真有了他卻覺得無甚咬緊。
這男人的心思也如海底針。
「罷了,你懂什麼呢。左右這孩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施筠輕撫小腹,垂眸道,「我想青荷了,明日你讓春和跟著我一道去吧。」
聽她提及青荷,且又主動要春和跟著,便允了。
施筠倚在榻上微微仰頭,伸手去牽他,將他的手放在小腹上,柔聲道:「郎君,你不因他歡喜么?」
他輕輕撫摸,卻不覺得那肚子里有什麼,什麼也摸不出。反倒是她手心溫涼,一點點的渡到他手背。
謝長溪垂眸看她小腹,那纖瘦的身體竟然有個孩子。只可惜這孩子的生母出身卑微,無福做他的嫡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