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照,宅中枝影橫斜,燭光搖曳生輝。
燭淚滴落不知燃到幾時。
天明時,謝長溪先醒,這回他並未著急起身,支手撐著身子,垂眸看衾被裡酣睡的人。
面上潮紅已退,鴉黑的睫毛低垂,昨夜被淚水黏濕,同那枝頭細雪般。
難得見她主動一回,縱她佔了一回上風。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去勾她的髮絲,輕嗅一番,膩著甜香。
「郎君醒了,就喚人來呈上避子湯罷。」施筠身上不爽利,頭不知怎得又疼起來。她側過身子,下意識地往外挪,「郎君昨夜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
這舉動叫謝長溪瞧見,只一抬手就將人撈了回去,緊貼著。施筠周身無力,頭昏昏沉沉,只瓮聲瓮氣道:「熱得慌...」
施筠話未落,鈴香便將避子湯端了上來,瞧見裡頭尚未有動靜,鈴香只將湯藥放到外間。
「你去端過來。」施筠聽見腳步聲,看了眼鈴香,見她出去只好使喚謝長溪。
她本也不願讓鈴香見著裡頭的光景,她尚未起身,身上一絲不掛,到處是哪紅痕牙印,實在難為情。
謝長溪悶聲笑道:「你喚我去?」
施筠凝眉,「勞累郎君了,戲言罷了。」
聽謝長溪這話,自然是不敢使喚。索性自己裹了衾被,強撐起身子,她這一扯只留謝長溪赤身側撐。
「回來!」他沉聲,扯住衾被,把人拽了回來,「我不過反問你一句,你就要賭氣!我又並非不答應你。」
他這一扯,施筠暈得更厲害,只聽身邊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謝長溪穿上月白中衣,正欲喂她吃藥,卻見她又沉沉睡去,旋即探了探額頭,竟是又燒了起來。
她身子骨太弱,搬到別院來三天兩頭的病。想往日在江陵和侯府倒沒這麼容易病,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
鶴木去請了汴京里有名的女科大夫,他為施筠把脈後,擰著眉道:「夫人這身子,氣血兩虧,胞宮虛寒,兼之鬱結於心。那避子湯性寒伐體,不能再用了。否則,恐於子嗣有礙。」
大夫看了一眼旁邊的避子湯,心下有了幾分推斷。若是正經妾室,有個孩子倒也無傷大雅,若是外室那可就難看了。
聞言,謝長溪蹙眉,讓鶴木將大夫送了出去。
施筠尚未醒,謝長溪去了西廂房,坐於案前,案上皆是女子愛用的文房四寶,身後的書架上儘是些詩詞。
他緩聲道:「去宮裡請宋典御的那個小姑娘來。」
鶴木愣了片刻,方才道:「郎君,宋小娘子畢竟年輕,恐口風不嚴,這怕不妥當。」
宋典御年輕時收養了個小姑娘,名喚宋真。這小姑娘當年有幸跟著宋典御去國公府為謝凝玉診過一次病。
也是那回宋真替謝凝玉給侯府傳了信,說謝娘子的病是心病,身上又有傷,鬱結於心,恐命不久矣。可這事被崔氏瞞了下來,直至謝凝玉去世,他方才知曉妹妹也曾盼人接她回家。
「囑咐宋典御便是,她雖年輕,可醫術精妙,尤善女科,由她照顧映月我方才放心。」謝長溪提筆寫了封信,遞給鶴木。
鶴木領命去了宋宅,請了宋真來棗冢巷。
宋真年芳十五,柳眉細目,小小年紀,滿面肅穆,周身的冷冽氣。她把脈後,朝謝長溪道:「娘子身子弱,細細調理倒無大礙,避子湯不能再喝,且娘子有心病。」
謝長溪明了,沉聲道:「你便在這住下,若要什麼只管問林媽媽要。」
宋真頷首,開了藥房轉手交給鶴木。
午後,施筠幽幽轉醒,身上清爽不少,她睜眼瞧見謝長溪坐在塌上溫書,扶了扶額,坐起身來。
她淡聲道:「郎君,那避子湯我還沒喝,請鈴香再熬一碗來吧。」
謝長溪眸光溫和,放下書卷,「那避子湯日後不必再用,於你身子不大好。往後你還需有子嗣傍身,為著你日後著想,便不要再用。」
聞言,施筠怒目橫眉,冷聲道:「郎君說得輕巧,有了孩子。痛在我身,疼在我在心,哪裡是為了我著想?」
倘若他二人真有孩子,且不說孩子不能認她為娘,就單論崔氏那一關也難過。往後頂著庶長子的名頭如何過活,要她的孩子如此屈辱沒有自由的生下來,她寧肯不要孩子。
聽她冷言冷語,謝長溪哂笑一聲,「映月,我也是為你好。你若沒有孩子往後沒有倚靠,只能任由主母磋磨。且我想要你往後跟我有個孩子,無論像你或是像我,我都會為他盡心籌謀。」
施筠抿唇,不再言語。她明白,謝長溪心裡已有了決斷,無論她說什麼已是無用。
既如此,她不如就坡下驢。
「但聽郎君的,只是郎君我想出門去逛一逛,還望郎君准一回。」施筠微仰著頭,不肯流淚。
謝長溪見她心碎萬分的模樣,一面疑心她不想要孩子,一面又想是否是為孩子前途憂心。倘若她開口,往後她的孩子養在她膝下,也並非難事。
終是心疼她難過,為叫她舒心,便允了,許她病稍好些了再出去。
晚間,謝長溪回了侯府籌備聘禮。施筠在房中悶得慌,不多時便起身往後院去。
晚風拂過,風中尚有清淺的蘭香。月光清明,滿地銀輝。
施筠遠遠瞧見蘭花前蹲著一身影,身著白衣,一根木簪綰住滿頭青絲,如綢緞般又黑又亮。
她蹲在哪兒不動,施筠漫步上前。
「你是宋姑娘吧。」施筠在她不遠處停下,恐嚇著她。
宋真轉頭冷眼看她,「嗯」了一聲,便也不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施筠看她生人勿近的模樣也不好追上去,只在蘭花前站了會,垂眼瞧見地里多了一個坑。
這片空地的蘭花種得稀疏,先前花匠來過時,將這裡的土翻了一遍。
這幾日謝長溪不常來棗冢巷,不過鶴木倒有來傳信,說是開封府卷宗積壓太多,一時忙不過來,且為婚事籌備著,更難抽身。
他不來,施筠亦無需周旋,樂得他不來,左右謝長溪是允了她病好出去一趟。
「鈴香,這幾日給送宋姑娘的東西她可收了?」施筠捧著一盞茶,問道。
鈴香搖頭,難為情地開口,「宋姑娘什麼都不肯要,姐姐何必這樣待她好,她平日里連話都不肯與姐姐你說呢。」
宋真來宅子也有好幾日,除了隔三岔五地診脈問問話,別的閑事卻是一點不肯談。就算施筠開口問她,她也只冷著臉,不置一詞。
鈴香對宋真談不上喜歡,也不算討厭,只是這樣沉默寡言,總是不討喜的,何況她姐姐這樣溫和善良的一個人。
這日午後,施筠在後院瞧見宋真又蹲在蘭花前,怕打擾了她,她轉身坐至涼亭下,石桌上放著幾卷醫術。
《女科百問》、《開寶本草》、《太平聖惠方》...
「宋姑娘,日頭下曬了這麼久,姐姐請你過去吃盞茶。」鈴香上前去請她,宋真側目看見施筠坐在涼亭里。
她起身,將石桌上的醫術收好。
「娘子氣色好多了。」宋真抿了口茶,一雙眼如古井深潭,又冷又靜。
施筠淺笑,亦是平靜地看她,絲毫不落下風。宋真被她這目光盯得無措,一時不慎,被茶水嗆到。
施筠上前輕撫她的後背,柔聲道:「莫急宋姑娘。」
宋真驚得起身,站起身離她三步遠,「娘子有話直說,不要同我繞圈子,問話亦或是想求什麼,只管說。」
她自小隨宋典御在宮中長大,宮裡妃嬪求葯求到她頭上也是常有的事。那些妃嬪,看她年紀小,總是先示好又威脅。只她不搭理,後來也就不大走她的門路。
也因這事她在宮中名聲不大好,宋典御心知她的品性,卻也有心無力。
宋真認真想過,施筠不算宮裡人,不需要太謹慎,她若想求什麼,若能幫便幫了。
只是她不喜歡別人碰她,也不愛跟人走得太近。
施筠搖頭道:「我並無所求,是我嚇著你了?」
宋真又往後退了半步,躬身冷臉道:「沒有。只是想娘子有話直說,告辭。」
話畢,她轉身帶著醫書回了房。
鈴香凝眉,替施筠不平道:「姐姐,她這般軟硬不吃,何須再對她好,白費姐姐一番苦心。」
施筠略嘆口氣,也沒了法子。
稍晚些時候,宋真來了東廂房,見施筠坐在榻上看書,她叩門進屋放下藥箱,瞥見她在看《蘇沈良方》。
宋真上前給她把脈,板著臉道:「娘子,這書上的多有偏方,若不懂醫理也莫看多了。」
施筠指尖微頓,抬眼看宋真,驚訝於宋真的主動搭話,她笑回,「閑來無趣,看看打發時間也是好的。」
宋真垂眸,聲音冰冷,道:「娘子,官家子嗣稀薄,宮中嬪妃假孕爭寵頗多,多是信偏方的,娘子切莫走了歪路。」
施筠反問:「什麼偏方?宮裡有什麼怎麼個鬥法?方才我在這書上看見,說是停經淤血亦會有孕相,不知是真是假?」
宋真凝神看她,眸光忽閃,心道施筠也在為有孕而擔憂。她回道:「多是不可靠的。宮裡太醫多被收買,真孕假孕但憑一張嘴。」
她一本正經的說著,施筠看她少女老成的模樣,覺得有些違和。
施筠起了打趣她的心思,便笑問:「那你說我懷了沒懷?」
宋真面色難看,咬唇不語。
「娘子,我從不說假話亦不會為人做偽證。」她起身收拾藥箱,臨出門前,她忽地回身,問:「娘子是想有孕嗎?」
施筠抿唇輕笑,不置一詞。
宋真還未等到她的回答,便見謝長溪攜月而歸,只好先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