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琮想說:可是我一個打五個啊!
然而肖芥子沒顧得上去聽這關鍵的一句,她昏昏沉沉的,又想睡覺了,嘴裡低低念叨著:「不跑就好了,一起打,我也能幫著陳琮打一兩個呢,不能留他一個人挨打……」
陳琮愣愣地蹲在樹椏上,心裡忽然又有點難過,很想俯身抱抱她,跟她說:「沒關係的啊。」
反正打著也不疼,鼻青臉腫什麼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這當兒,花猴他們已經過來了。
花猴真跟猴似的,噌噌幾下就上了樹,他踩在邊側更高些的樹椏上,俯身看了看:「這傷包得不行,別感染了。臉紅撲撲的,是發燒了嗎?得降溫……陳琮,你讓一下。」
山鬼處理這類外傷必然是專業的,陳琮趕緊起身,和花猴互換位置,順便幫忙打下手。
大燈懶得爬樹,一屁股坐倒在樹下。
那一處待三個人實在太擠,上去了也下不去腳,神棍爬了半截,被迫停在幾人下方,眼巴巴仰頭看著:「小結子怎麼受傷啦?那幾個追她的人不是說沒追著嗎?」
陳琮顧不上理他,用礦泉水浸了兩條微縮毛巾,粗粗擰了水,折好了疊在肖芥子的額上。
花猴的包紮手法熟練,但扯肉帶皮的,肖芥子還是被痛清醒了,她倒氣似地噓了一聲,看清眼前情形,有點怔愣:「你們怎麼在這啊?陳琮,你……」
陳琮回答:「我一個打五個!」
咦,他怎麼知道她要問什麼?
肖芥子心下奇怪,一時間忘詞了,頓了頓才說:「那你怪厲害的呢。」
裹好了傷,花猴也不下樹,繼續往高處爬:有傷員在,不好催她趕路,就地再休息會吧_高處方便警戒,他最愛這活,「花猴」嘛,樹上竄來竄去,就是比猴還要靈活。
陳琮小心翼翼把肖芥子扶坐起來,問她:「現在怎麼樣?」
肩膀包得挺紮實的,包紮時還用上了止痛粉,痛感沒那麼尖銳了,肖芥子嘗試著動了動左肩:「不碰到的話,就還好。」
「那你要不要靠著我?會舒服點。」
肖芥子想了想,點了點頭。
陳琮挪動身位,盡量穩地倚住樹榦,一隻腳踩住旁側的樹枝借力,幫著肖芥子略側了身、把頭靠在自己肩上。
肖芥子先還怕不穩,靠得有點緊繃,後來發現沒這必要,整個人就鬆弛下來。陳琮輕摟住她的腰、防她掉下去,低頭時,下巴正蹭著她的頭髮。
他從她頭髮上拿掉一片碎小的木片。
肖芥子又問了一次:「你們怎麼在這啊?」
陳琮其實更想問她怎麼會受傷,但看她氣力不濟的樣子、不想她說話勞神,於是盡量簡明扼要,先講自己這頭的事。
肖芥子聽得很認真,中間只打斷了三次。
第一次,是聽說獵頭人可能是梁世龍。
「他是故意打扮成那樣、蓄意報復呢,還是整個人都不太正常的那種?」
陳琮沉吟了一下:「據梁健說,是不太正常。你想,如果神智清醒,在這種地方陡然見到自己的親侄子,能不交代幾句?」
肖芥子有點忐忑:「那他是魘住了、失心瘋?」
神棍又往上爬了一截,不然一直仰頭看人太累脖子了:「也不太可能,雖然這兩天魘山異狀多,但實話實說,咱們都沒怎麼著啊,單他會被魘住?」
第二次,是聽到那句「這個賤人,發瘋了……拿去了,被她拿去了」。
肖芥子很肯定:「『拿去了』說的是石頭,我昨晚迷迷糊糊入夢時看到過,那個白衣女人,就是蜘蛛魘女,拎了一包各色寶玉石,上頭都帶血,後來,全倒進一個裝石頭的小竹簍里。」
殺人搶石?
神棍追問:「把那些石頭集中到一起,一定是有目的的吧?然後呢?」
肖芥子搖頭,然後場景跳轉、她就沒看到了。
第三次,是聽到關於長臂猿的事。
「為什麼要抓長臂猿呢?」
上頭的花猴聽見了,腳踝吊住枝椏,人從上頭倒掛下來,也跟個長臂猿似的:「不知道呢。不過那個年代,野生動物比現在多得多,夜裡經常會侵擾寨子,會不會是寨子裡頭動靜太大、附近的長臂猿被驚著了?」
陳琮不認同這話:「當時,寨子裡頭幾乎是陷入了屠殺。不管是驚著了長臂猿還是蟒蛇,你覺得,那些人驚慌失措的,會有心思去打獵嗎?」
花猴答不上來,咂了咂嘴,一個翻身,又上去了。
神棍也是這想法:「小琮琮,你說的沒錯。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個長臂猿,我有一種直覺,它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結扣,但凡能把它給解了……哎,小結子,你怎麼受傷了啊?」
一提起這茬,肖芥子就來氣,她咬牙切齒:「遇到一個神經病老頭!」
老頭?這一次進山的人里,老頭不就一個嗎?下頭的大燈往上喊話:「是那個祿爺嗎?可我記得,他當時沒去追你啊。」
肖芥子搖頭:「不是,是一個六七十歲、從來沒見過的老頭。」
她把之前發生的事給說了,如何躲藏,如何差點被矛頭當胸貫穿,那老頭又是如何說了一堆很詭異的話。
後來,她一路逃上了山,身心俱疲,實在是太累了,忽然想到「石補」:能不能睡個覺、立刻補一下呢?正好是白天,和那些人的作息錯開了,不至於有危險。
難怪會發現她裹著保溫布在樹上睡覺。
陳琮聽得心驚肉跳,手臂上起了一層顫慄:這真的是老天救命、第六感立功,但凡她當時沒有心生警醒、挪動身子……
他恨恨:「那個老東西長什麼樣?」
肖芥子想笑,他這語氣,聽起來就跟馬上要擼袖子找人算賬一樣:「還不就是老年人的樣咯。」
那老頭長相平平無奇,是常見的松垮、老邁、脫形樣,實在也沒什麼特別的。
這一次,是下頭的大燈和上頭的花猴同時往這兒喊話。
「想想咯,這人有什麼特徵沒有?」
「咱後續見到,也好防著點啊。」
陳琮也提醒她:「如果長相沒記憶點,那穿著、形體呢?或者有沒有佩戴什麼……」
話未說完,肖芥子「啊」的一聲,本來是倚靠著陳琮的,此時忍不住坐起,一臉的驚駭。
陳琮覺得有門:「想起什麼了?」
肖芥子嘴唇發乾:「他手……手上,戴了個戒指,鑽石戒指!」
當時,她抓起長矛要扎那老頭,老頭嚇得撐地後蹬,她無意間瞥到老頭的手,好大一顆鑽戒,晃動時有炫光,可惜那時情勢太過兇險,她轉眼就忘了,現在想起來,突然覺得,這戒指似曾相識。
花猴的聲音悠悠飄下來:「老頭不是一般都戴扳指或者金銀戒嗎?戴鑽戒,那確實少……是婚戒嗎?」
不是,不是,肖芥子抓住陳琮的胳膊,話都要說不清楚了:「李二鑽!陳琮,李二鑽!」
她當然沒能去查驗鑽石里是否有嬰兒狀的包體,但從大小和形制來看,真的像極了李二鑽的那顆!
陳琮腦子發懵,脫口而出:「李二鑽的戒指確實丟了!」
昨晚和肖芥子夜聊時,他提過這事,李二鑽拿石頭砸斷手、又把斷手扔到了療養院外面——再然後,這手和手上的戒指一起消失了,據稱是可能被野狗叼走了。
這整件事,荒唐而又滑稽。
但如果是人為安排的呢?李二鑽本就瘋瘋癲癲,萬一是被唆使、引導……
肖芥子忽然發覺,神棍好久沒出聲了。
她詫異地轉頭看,旋即鬆了口氣:還好,神棍還在,就是眼神發木,表情古怪,像是在表演一種無聲且駭人的驚乍。
陳琮也注意到了:「神……棍叔?你怎麼了?棍叔?」
神棍一驚,這才反應過來,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心頭猛跳:「這個……這個老頭,很古怪。」
肖芥子:「對啊,我們就是在說他古怪。」
神棍的手急急往下壓,示意她先聽著:「不是的,這個老頭說他是被『火滅』,按照佤族的傳說,那是女媧造的第一批人啊。」
沒錯,肖芥子最初也吃驚不小,但後來一想,這是當地的傳說,必然有很多人知道,張口胡掰也不是沒可能。
「第一批人類,那是土成,吃土。可他就是一個長肉長骨頭的普通老頭啊。」
神棍喉頭髮干:「不是,你結合他前後說的話,一定要結合著來想。」
他有點語無倫次。
「女媧鍊石,是一場大型的火滅。沒熬過去的成灰,熬過去的,他讓你猜是什麼,對吧?」
肖芥子點頭。
對啊,世人都知道女媧煉五色石,熬過去的,自然是五色石了。
神棍反問她:「那麼,請問,什麼叫『熬過去』?熬過去代表了沒被『火滅』啊。沒死,那就是活著!一顆活著的五色石!這是不是跟我們之前聊過的、石頭裡本來就有生命這一設想,精準契合了?」
「你再聽他說的話,『原本,是有軀殼的』,被火滅了,就沒有了,『連軀殼都沒有,多可憐啊』,這說明什麼?說明它們根本不認石頭是軀殼。」
陳琮聽得後背發毛:「那……認什麼當軀殼?人養石,養著養著,把它們養熟了,他們朝人……要軀殼?」
他忽地打了個寒噤,應激似的想起爺爺陳天海:他總覺得這個爺爺有點怪,難道是……被換了?
這話題有些獵奇加驚悚,不知什麼時候,大燈攀上來了,花猴也扯著樹枝下來了,這倆對養石什麼的沒概念,就是覺得什麼「軀殼」、「朝人要軀殼」之類的說法怪嚇人的。
大燈舔了舔嘴唇:「這種不就是……恐怖電影里的那種『奪舍』嗎?」
陳琮越想越是心驚肉跳。
李二鑽夫妻倆共石,一死一瘋。陳天海疑似和陳孝共石,整個人像變了個人似的。魘山時期,「人石會」的精英在這修習,據說很多人都接觸了共石,再然後一夕全滅,石頭也被收走了,會不會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會不會是,共石會招致類似奪舍,當時『人石會』的人都被奪舍了,蜘蛛魘女才下狠手,要『殺光、通通殺光』?畢竟蜘蛛是陪著第三批人類從司崗里出來的,她是站第三批人的,是不是?」
肖芥子聽明白了。
那老頭是說過,女媧造人分兩步,一是泥人,一是那口氣。又說,如果光有這口氣、而沒有泥人,那會是什麼光景啊。
她偷眼看了看四周。
好安靜啊,周圍沒人,也沒任何聲息,細雨滲著薄霧,各處彌散,五個人,上下藏在這樹上,討論著可怕的事,像坐一條孤零零、不知何時會翻的船。
她聲音壓得很低:「所以,那套『肉骨樊籠』說,確實是騙人的?它詆毀女媧,因為女媧把它火滅。它讓人養石,宣揚什麼『脫此樊籠』,其實是它要脫樊籠?它要……人的身體,為它所用?」
大燈聽得半懂不懂,但還是倒吸涼氣,喃喃說了句:「好陰啊。」
神棍推了推眼鏡,說:「我不這麼認為。」
哈?大燈無語,說了這麼半天,他費了那麼多勁才勉強理解了,你怎麼還「不這麼認為」呢?
神棍說:「我不認為它的目的是要奪舍、霸佔人的身體。你們,所有人,都犯了一個錯誤。太高看自己、把自己想得太值錢了,你以為,它們那麼稀罕你的身體嗎?不是的,它們很嫌棄。」
說著,他抬起胳膊,捏了捏肘上的肉:「『肉骨樊籠』之說就是它們搞出來的不是嗎?這身體這麼脆弱……」
他指陳琮:「被打了就鼻青臉腫……」
陳琮想說:那是一打五!
神棍沒給他機會,又指肖芥子:「傷了就行動不便,搞不好又發燒,更加拖累。」
肖芥子昂起頭,又找不到詞來反駁,只好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
「說明它們發自內心,就是嫌棄、看不上的,有時候,我們自己都會嫌棄好嗎。那些恐怖故事裡,奪舍一般發生在人與人之間,同類之間,人要找替身、替死鬼。但第一批人,跟我們完全不是同類啊,你要從它的角度出發,去思考問題。」
他說到興奮處,眼睛發亮:「首先,它是土成,土做的身體,我們是肉骨,血肉之軀;其次,它們吃土,吃土哎!我們吃什麼,飯;第三,它們是有生無死,我們是有生有死。這麼一比較,我們在它們面前,就跟螻蟻似的,你要是它,會處心積慮,去謀求螻蟻的身體?」
肖芥子覺得自己又要被說服了:「那它們想幹什麼呢?」
「從它們的角度出發啊,那老頭還說什麼來著?」
肖芥子仔細回想:「還說……背井離鄉,軀殼是人的第一故鄉……」
陳琮突發奇想:「還是要軀殼唄,看不起我們的,想要自己的,軀殼是第一故鄉,它們想……回家?」
神棍愣了半晌,如被點醒:「對!是個角度!要自己的軀殼,那就得從它們自己的身體去想。」
它們的身體是什麼樣的?
土成,土做的身體,吃土,有生無死,好有生命力的身體啊,最後是火滅,火滅……
神棍嘴裡頭反覆念叨著,總覺得這描述像極了什麼東西……
他心頭一震,差點沒站住:「息壤!」
眾人面面相覷。
息壤,大禹治水裡那個息壤?
神棍激動的聲音都發顫了:「你們想想,是不是?息壤本質上是一種土,土成,又吃土,拿土補充自己。為什麼有生無死,因為息壤這個東西,就是代表了生髮之力,人會死,不就是因為身體老邁、氣力衰歇嗎?息壤根本就不會有這個問題。」
「更重要的是,火滅!息壤用來治水,它不怕水,但一物降一物,它是怕火的!所以滅它們要用火滅,用水滅不管用!也就是說,五色石很可能是息壤被毀損、燒煉之後,殘存、剩下的部分!」
神棍興奮地手舞足蹈。
進一步推想,難怪石頭裡還有生命,破船還有三斤釘,就算息壤被燒毀了,它總還保留有殘存的活性吧?難怪人養石之後,入石入夢會精神煥發、會覺得「補到了」,會不會是因為,也是得益於息壤?
簡直了,今兒的推理如此順暢、如有神助,他都想給自己鼓掌三聲了。
就在這時,肖芥子的一句話,彷彿一瓢冷水,把他高漲的熱情澆下去不少。
「但是,它們哪像人啊?它們在石頭裡,不都是動物的樣子嗎,從來也沒有人形。」
第〇話 第三十二章 那麼有沒有可能,最初的時候,她是根據自己的原理造人呢
神棍原本以為,這推導順暢非常、必將一順到底,哪知硬生生卡住,心裡憋悶極了。
再上路時,便有些怏怏不樂,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想兩件事:一是石頭裡的動物形,二是那頭奇怪的長臂猿。
陳琮和肖芥子跟在後頭。
原本幫她背了包,還想扶著她,被肖芥子拒絕了:「我傷的是肩膀,又不是腿,走路還老太太一樣要人扶嗎?」
陳琮不放心:「那你萬一腿又麻,摔一跤,摔到肩膀,你疼不疼?」
肖芥子想想都怪疼的,於是把手伸給他。
還以為他會拉手,沒有,從實用角度出發,陳琮覺得萬一她真絆倒、拉著手會讓他的反應不夠快,所以改抓手臂:肖芥子能跑能跳,胳膊上是有肌肉的,但於他來說,還是太纖細了。
這樣,她真要摔倒,身子一傾,力道的變化會先從肩傳到手臂,他將敏銳察覺,一舉將她截獲……不是,扶住。
肖芥子垂下眼皮,看陳琮的手。
他的手真大,一隻手就把她的大半手臂全給包裹住了,掌心很暖,捂得那一處的皮膚溫熱,手上微微用力,指節輕輕陷入,能隱約見到掌背的青筋。
不知怎麼的,肖芥子忽然就很高興,忍不住蹦了一下。
其實也不是蹦,就是心情鬆快時踮了下腳的那種。
陳琮倏地轉頭,說她:「別蹦,回頭把傷口的血蹦出來。」
肖芥子說:「人又不是湯碗,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蹦一蹦能把血蹦出來的。哎,神……棍叔。」
她其實是想叫「神棍」的,這兩天也習慣這麼叫了,但剛剛陳琮稱呼神棍時那麼禮貌,直呼「神棍」忽然就顯得有點彆扭。
「這世上寶玉石礦的儲藏量那麼大,那按照你的說法,五色石豈不是很多很多?」
紅姑關於「五色石一共五塊」的說法,顯然是不準確的。
神棍步速放慢,等兩人趕上來:「應該很多,但不會有礦藏的量那麼多……關於這個,我隱約有點想法,你還記不記得,你給我講過人蔘晶和煤精鏡的來歷?」
記得,姜大瑞挖到人蔘晶,還有草原部落掘出煤精鏡。
神棍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姜大瑞是發現一條水晶礦脈,俗稱『石龍』,人蔘晶是在石龍頭部不遠處被發現的,是一塊獨立的小水晶,是吧?」
沒錯,肖芥子點頭。
「同樣的,草原部落是因為闔族老小做了個夢,然後開挖,挖到了煤精礦脈。但煤精鏡也是獨立的,對吧,並不是從哪一塊上鑿下來的。」
陳琮心念一動,脫口而出:「我知道了!」
神棍很是欣慰:「小琮琮,你這個腦瓜子,還是會動的!」
肖芥子覺得自己有被內涵到,忍住了不問,想用自己的腦瓜子想出來,奈何一時卡住,怎麼也摸不著頭緒。
好在陳琮主動給她解釋:「棍叔的意思是說,這兩塊石頭其實不是礦里鑿出來的,而是出現在附近,由於外形和其它物理特徵都跟礦脈相似,於是自然而然,就被分別歸入水晶和煤精了。」
肖芥子腦子裡靈光一閃:「你的意思是,魚目混珠?」
現代寶石鑒定有各種高科技設備加持,相對比較容易,但在古時候,主要靠眼力,而再資深的老手,也有可能走眼——比如英王室珍藏的王冠上,鑲嵌有一顆赫赫有名的「黑王子紅寶石」,但直到近現代,利用最新科技手段,專家才發現這一顆並非紅寶石,實際上是尖晶石。
而之所以會錯認長達幾百年,就是因為這一顆跟紅寶石的外形、顏色很像,最初又是在紅寶石礦區被發現的。
神棍猛點頭:「你想啊,『人石會』也不是隨便上街買一塊寶玉石就能養的。它們有一套定生肖石、抓石周的操作方法,有沒有可能,這是個篩選體系,篩選你的個人體質適不適合養石?」
陳琮忽地想起了什麼:「對,馬修遠跟我說過,定生肖石和抓石周,本質上是石頭在選。還說有的人被生肖石嫌棄,壓根沒中選,也就養不了石頭。」
而即便通過這一道篩選了,後續也未必養得成石頭,當初入會時,福婆就曾給他做心理建設,說是協會裡,人人都想養石,但養不成也無所謂,不用放在心上。
李寶齊就是個典型:他的石頭是煤精,可小半輩子努力下來,毫無收穫。
所以他要找煤精鏡,煤精鏡等於是更精準的指引,進一步指向你能養的石頭。
他心頭猛跳:「煤精鏡不是幫人找石,而是……幫石找人?」
神棍「嗯哼」了一聲:「這麼一想,是不是就通了?」
解決問題就是這樣,能順暢一捋到底,通常就沒問題。他的「石頭裡的動物形」以及「長臂猿」,就是未能捋透,還得繼續努力。
神棍愁眉鎖眼的,又陷進自己的思索里去了。
肖芥子跟著走了兩步,小聲問陳琮:「神棍說的所有這些,你怎麼看?」
陳琮也低聲回她:「腦子裡還是有點亂,但大致能理解。不過這些大多還是推論,想證明的話,還得有切實的證據。要是能找到襲擊你的那個老頭就好了,他身上真是大有文章。」
這話提醒肖芥子了:「煤精鏡里,能看到五塊五色石。那五塊,應該是其中很特殊的吧?我們之前懷疑過李二鑽的那塊是,但不確定。如果真的是,那個老頭處心積慮搞到手、又帶到這兒來……」
陳琮心頭一凜,趕緊打斷她:「煤精鏡和人蔘晶,是不是在你身上?」
是啊,肖芥子示意了一下陳琮幫背的包:「這麼重要的物件,我一直都隨身帶……」
話未說完,她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女媧石在陳琮身上,加上煤精鏡、人蔘晶,以及李二鑽的大鑽,那豈不是五有其四都已經聚在魘山了?
那老頭想幹什麼?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一上來就下狠手殺她呢?
正不寒而慄間,前頭的花猴興奮地叫起來:「那,那!著名打卡點,還記得我說過的嗎,站那下頭,會感覺山頭像個人,在低頭審視著你!」
半山腰,說白了就是山間,景緻跟一路所見也沒什麼不同,無非是老樹、山石、長年堆疊的腐殖落葉,還有落葉間竄進竄出的大小蟲彘。
走了半天路,肖芥子也累了,陳琮陪著她倚坐在一邊的大石旁,看神棍他們挨個去那個「打卡點」感受。
神棍顯然對這一「景點」很不滿意:「就這?這看著也不像啊。」
好歹是本地、本區域的山,榮辱與共,花猴和大燈輪番在尊貴的「三重蓮瓣」面前解釋。
「沈先生,你得發揮想像力,它不可能跟雕像似的惟妙惟肖,需要你……想像。」
「對,這個是需要找角度的,再說了,不是曾經地震過嗎,山頭都歪了,就更考驗想像力了。」
……
神棍發揮了半天想像力,大概是始終覺得牽強,悻悻往肖芥子這頭來。
陳琮看得心痒痒的,思忖必是這些人找的角度不對,如果是自己出手就不一樣了,他興緻勃勃跟肖芥子說了句:「我也去看看。」
說著站起身。
剛好,騰出位置了,神棍正想坐下,忽地「咦」了一聲:「這是什麼?」
邊說邊伏下身子,還指揮肖芥子:「你,往邊上挪挪。」
陳琮才剛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他拉著肖芥子退開,也蹲跪下身子看。
原來,大石的貼地處長著茂密的野草,剛兩人往這一坐,壓趴下不少,露出大石的下緣來,陳琮這一起,神棍又剛好過來,恰讓他看到,石頭的下緣處好像有什麼圖案。
是有,陳琮也看清楚了,是各種古樸的圖案,有正常小人,也有牛頭小人,都是剪影形式,溜溜雜雜一長串。
花猴也過來了,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哦,這是滄源崖畫,這一帶很多地方都有。」
他給神棍解釋。
崖畫一般是用赤鐵礦做顏料,繪製在高處的崖壁上,內容多是描繪生活場景,比如狩獵、歌舞、戰爭,也有神話傳說。
當地部落視崖畫為神聖之地,上頭的人物圖像,多被視為「神」來供奉。
但崖畫這種形式,沒有歷史記錄。1965年的時候,才首次被省研究人員發現,據科學手段檢測,崖畫多繪製於距今3000多年前。
現在,有崖畫的地方,大多被列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就是沒想到魘山也有。
神棍一邊聽他講,一邊不斷伸手把高竄的野草壓低:「崖畫崖畫,不是繪製在高處的石壁上嗎,怎麼會畫在路邊的大石頭上呢?」
肖芥子抬頭看高處的山頭,她不便彎腰:「陳琮,你看看這石頭是不是有裂面或者斷口?魘山不是地震過嗎?山頭都歪了,會不會是從上頭掉下來的?」
神棍恍然,連連點頭:「怪不得。」
石頭貼地的底面是麻楞不平的,顯然這是一塊攔腰處裂斷開的石頭,而且,這應該是圖幅的上半塊,因為畫面明顯是半截的。
圖上繪製的是戰爭場景,大型廝殺,四肢處理得有如麵條般彎折的小人手裡持刀持盾,也有放箭的,彼此殺作一團,其間混雜著不少明顯是動物的玩意兒,但因為這種抽象的繪畫手法,很難具體辨清究竟是什麼動物。
而在圖幅的中央,能看到一口類似大鍋的玩意兒,鍋的上方有幾個呈半弧狀排列的太陽,下方……很可惜,裂沒了。
不遠處,還有一條長得像蛇的生物,陳琮認為是蛇,肖芥子則認為是蛇頭人,因為蛇頭的邊上,各有兩條彎線,看起來像兩條小胳膊。
陳琮不服氣:「蛇頭人?女媧嗎?腰呢?女媧至少得腰下頭才是蛇尾吧?總不能脖子下頭全蛇。」
肖芥子斜乜他:「你又知道了?你見過女媧?誰規定的腰下頭才是蛇尾?古書不是說,『人首蛇身』嗎?」
這一撥,神棍站肖芥子:「小結子說得對哈。你們現在一搜女媧形象,都跟美人魚似的,是大美人,就是把魚尾換成了蛇尾,這其實是後人的審美、想像加再創作。你如果往前翻,翻那些古早的畫,其實很粗糙很粗暴,尤其是《山海經》里,人首蛇身就直接是脖子以下都是蛇。」
權威出馬,還搬出《山海經》來,陳琮沒詞了。
他悻悻地小聲嘀咕:「女媧長這樣,還有沒有天理了……她不是仿著自己的樣子造人的嗎?這樣能造出人來?除了個頭比較像,其它的……」
話沒能說完,因為神棍忽然「啊」了一聲,大吼:「我知道了!」
他激動得嘴唇發顫,看陳琮的目光簡直是亮灼,兩手抓住他的胳膊,一通猛搖:「小琮琮!我太愛你了,你簡直就是我的繆斯,我知道了!」
陳琮嚇了一跳,試圖去撥神棍的手:倒也不必如此,他實在沒幹什麼,不敢碰瓷繆斯。
神棍滿面紅光:「小琮琮說的對,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沒錯!女媧根據自己的樣子造人,那麼她應該……」
他雙腿一閉,還滑稽似地扭了扭,假裝那是一條蛇尾:「把人造成這個樣子的對不對?她怎麼會造出有四肢、有十個手指和腳趾頭的人來呢?完全跟她不像啊!」
「讓我們想像一下,當時,全世界都沒有人,除了女媧,其它的應該都是動物,比如飛禽走獸,螻蟻蟲彘。都說她是根據自己的樣子造人,那麼有沒有可能,最初的時候,她是根據自己的原理造人呢?」
肖芥子沒聽明白:「原理的意思是……」
「女媧是人首加蛇身,那麼她造第一批人類,拿捏不準的情況下,可能會繼續嘗試這樣的組合,比如人首加蜘蛛身,這是不是就是魘神?」
肖芥子猝不及防,僵立住了。
神棍滔滔不絕:「這還不止呢,人首鳥身……」
陳琮心裡暗罵了句艹,他想起最初的最初,他在來阿喀察的火車上看到方天芝從上鋪跳下來、蹲伏在小桌板上——肩胛高高聳起,脖子拚命下縮,就覺得她像極了一個長人頭的貓頭鷹。
「人首猴身,那基本跟猴差不多了,人首狗身……第一批人,就不能是這樣的嗎?畢竟是第一批,奇形怪狀的程度會遠遠超出想像。」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們在石頭裡看到的東西,確實應該是個動物形啊,只有頭、或者臉,是跟人很像。」
「但大多數動物的臉,確實跟人也很像。基本都是兩眼睛、一個鼻子,再外加張嘴,以至於有時候我們說人的長相,都會說,長得跟猴似的、眼睛突得跟青蛙似的、鼻子勾得跟鷹似的。」
「所以,可能你們的描述有誤,或者沒有仔細分辨。石頭裡的生物,其實不是純動物,而是動物形,加了張人臉。這是第一批的造人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