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沒白挨罵,聽到了有用的信息。
姜紅燭的石胎是蛇,徐定洋說「一蛇兩吃」,明顯是要拿紅姑來做大文章。
還有,「死我不敢保證……不會比你家的看門狗強」,「人石會」里,方天芝綽號「看門狗」,很顯然,徐定洋在和「人石會」的人通話,對方想姜紅燭死,徐定洋沒答應,只承諾姜的下場不會比方天芝強。
方天芝什麼下場?先發瘋,然後陷入了重度昏迷,跟腦死亡也差不多吧。
這可怎麼辦呢,白天她給姜紅燭打電話示警了,但人家把話說得很清楚,「管好你自己」,擺明了讓她別多事。
肖芥子裝著是在畫圖,實則時不時偷瞥徐定洋,心掛兩頭,兩邊都糟亂:徐定洋那頭,她沒觀察到什麼有用的;畫紙上,冷不丁發現,自己亂塗了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蜘蛛。
只得又拿橡皮擦掉。
擦到一半時,徐定洋突然起身,大踏步向外走,她穿那種極高極細跟的高跟鞋,鞋跟像鐵釘,扎得地磚噔噔響。
肖芥子腦子裡飛快掠過一個念頭。
——先跟上去看看。
她匆匆合上繪圖本,旋即起身,順手去拎給陳琮買的咖啡外賣,才剛拎起,拎繩脫手,咖啡連杯帶紙袋,砸回桌上。
幸虧拎得不高,距離桌面挺近,落得也很有技巧,砸立住了,沒翻。
肖芥子看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食指和拇指還保持著拎東西的姿勢,但距離0.5cm左右,拎繩就是從這縫隙間漏下去的。
她有四個手指動不了了,只小手指還條件反射般微動。
肖芥子在心裡默默計時。
3,4,5,6……6秒!
6秒,手一下子恢複了知覺,猛然收回,像是剛剛被什麼鉗住了,此時才終於掙脫。
6秒,她抬頭看向咖啡館門口:徐定洋已經不見了,不遠處,一輛大SUV正絕塵而去。
6秒,大石補還是有用的。
之前,她跟姜紅燭說自己發過病,「只不過我沒聲張、默默承受了」,她沒撒謊,上一次,她的右腿突然動不了,整個人像只圓規、單邊蹦躂著定在馬路邊,她也第一時間計時了,12秒。
石補還是有用的,但救不了命。
她像一塊迅猛墜下懸崖的巨石,小石補是憑空出現的幾條兜繩,讓她的癥狀輕了點、墜落的勢頭緩了點;大石補是更粗一點的兜繩,又讓她的癥狀輕了點、墜勢緩了點……
但大小石補都沒法把她拉回原點,也改變不了最終會到來的墜落。
肖芥子站了會,給陳琮發信息。
——我有點累,就不等你了,先回去了。
陳琮很快回了個「好」。
頓了頓又發來一條。
——你回去了也別睡,我盡量按時回。如果晚了,耽誤你的時間,從我的裡頭扣補給你。
快十點時,陳琮回到民宿。
推開門,看到肖芥子已經洗完澡、換了睡衣,頭髮拿鯊魚夾挽了個結,正坐在床上畫著什麼。
還別說,她這頭髮挽結了很好看,因為散蓬垂開的發尾有黑有白,有點時尚的味了。
陳琮隨口問了句:「畫什麼啊?」
肖芥子說:「設計啊,肖設計啊。」
陳琮笑:「那又不著急,用不著這麼廢寢忘食的。」
說完,將手裡拎的東西放到桌面上。
肖芥子早看見他大包小包的了,心說顏老頭還挺客氣、送這麼多東西,看清是抽紙巾,有點納悶:「你買紙巾幹什麼?」
這種客用耗材,民宿每天都會補的,自己買,實在沒必要。
陳琮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沉默了一下,問她:「你會猜謎嗎?」
「會啊,這還不簡單么。」
猜謎語誰不會啊?那不都三歲小孩玩的嗎,什麼「紅紅果子棍上掛,外裹糖兒味道佳」、「兄弟七八個,圍著柱子坐,大了要分家,衣服都撕破」,動動腦子就知道,是糖葫蘆和大蒜嘛。
陳琮知道她想簡單了:「我說的是字謎,一種猜謎文化。」
「字謎也不難啊。」
陳琮說:「行,那給你出個最簡單的,你體會體會。鷺鳥飛,打一字。」
肖芥子皺眉:「鷺鳥飛,這麼多字,這麼多筆畫,只打一個字?」
「沒錯,就打一個字,你慢慢猜。」
……
陳琮洗漱去了,留肖芥子一個人苦思冥想。
鷺鳥飛,筆畫這麼多,只打一個字,顯然得用點技巧。
莫非是「空」?鳥飛走了嘛,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不過好像「無」也說得通。鷺鳥,應該是一種水鳥,謎底會不會是「水」?
陳琮洗好了出來,看到肖芥子倚著床靠,又在畫圖樣了。
「猜到了嗎?」
「嗯。」
「是什麼?」
肖芥子用一種不太確信的語調答:「八。」
八?
謎底明明是「路」啊!雖然「八」和「路」,是能湊出一個挺熟的名詞,但這是重點嗎?
一般猜錯的答案,以「空」、「無」居多,很顯然,肖芥子在錯誤的領域,開闢了自己的賽道。
「能說說,為什麼是八嗎?」
肖芥子說:「鷺,18畫,鳥,5畫,飛,3畫,18+5+3=26,2+6=8。」
陳琮眼前一黑,血壓都高了:「我讓你猜謎,不是讓你顯擺你會數數!謎底是路,路!鷺鳥飛,頓讀,鷺/鳥飛,『鷺』字里的鳥飛走了,鷺-鳥=路,路!」
肖芥子恍然:「哦,是路啊。」
字謎這玩意兒,就跟魔術似的,不明就裡時死活想不通、容易鑽牛角尖,一旦知道法門,又覺得,一點都不玄乎了。
她突發奇想:「那我這種,也是一個加密思路啊。改天,你要是想向我傳達一串重要的數字,就可以用這種方式給我,那些會猜謎的,反而會陷入專業的泥沼,死活猜不出來。」
陳琮愣了一下,細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指向桌上那兩提抽紙巾:「讓你猜謎,不是讓你猜著玩的,這抽紙裡頭,有點道道。」
陳琮把在顏老頭家發生的事講了一遍,肖芥子這才明白這兩提紙巾的由來。
想像了一下他褲兜里彈掉出紙巾的畫面,是有點好笑,忍不住笑出聲來。
陳琮打蔫:「你還笑,真是,臉都丟盡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剪刀剪開提袋,拿了一包整的出來。
肖芥子滿不在乎:「我笑是覺得好笑,又不是嘲笑。這有什麼啊,剛才,還有人罵我『土鱉』呢。」
陳琮詫異:「罵你?你又怎麼了?」
肖芥子把在咖啡館裡遭遇徐定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她沒什麼,陳琮倒聽得挺生氣:「這人怎麼這樣,要是我在,能跟她吵起來。你就沒懟她兩句?」
肖芥子「呵呵」了一聲:「我當她是空氣、不存在。懟她幹什麼,對我沒影響,我又沒受力。」
陳琮沒聽明白:「什麼叫『受力』?」
肖芥子說:「人活在世上,少不了要被指指點點,說你丑,說你儀態不好,說你平庸,說你土鱉,你誰啊你,你又不是上帝,你說我土鱉我就土鱉了?」
「我幹嘛要把這話聽進去?你一句話,我就心裡難受、黯然神傷,或者怒目以對……這就叫『受力』,為什麼要受這個力?為什麼要給你臉?為什麼要把你的話當回事?」
「只有那種我特別喜歡、在意、欽佩的人這麼說我,我才會難受。但是,我特別喜歡、在意和欽佩的人,絕不會這麼說我,否則我為什麼會喜歡在意他們呢?所以,這個假設不存在。」
她說到興起,繪圖本一闔,坐起身子:「徐定洋戴了一顆小十萬的珍珠,還是高級定製,我呢,只是扮演了一個沒什麼錢,也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年輕姑娘,對吧?過去詢問,也是出於對她項鏈的喜愛。」
「本身,她已經在金錢、見識上佔優勢,人家姑娘可能一輩子都沒法跟她比,要是做不到釋放善意,那閉嘴也行,閉嘴也是一種善良,但她非不,非要高高在上地再踩上一腳。這樣的人,對我評價任何話,我都不會當回事,人我都看不上,話我還犯得著聽嗎?」
「以前,我還會當這種話是放屁,現在我當它不存在,因為屁是能臭到我的,被臭到,也是受力了。」
「你的事也一樣,有什麼好丟臉的,你是在辦事,又不是真的在偷紙巾。就算顏老頭和顏如玉為這事在背後各種損你、說你沒品,那又怎麼樣呢,他說你沒品你就沒品了?你很在乎他們嗎?」
陳琮原本是預備抽紙巾的,一時聽入了神,也看走了神:覺得燈光下的肖芥子一會冷哼一會挑眉翻白眼的,真是生動極了。
肖芥子察覺到了,瞥了他一眼:「你看什麼?」
陳琮笑起來,說:「沒什麼,人別活得太受力,學到了。」
人活著本來就這麼多壓力了,就別過得太受力了,每個人都走在人群中,身周太多的指戳和看法,那些不重要的阿貓阿狗,愛怎麼看、愛怎麼議論,隨意,確實沒必要去在乎。非要去在乎,累的也是自己,累不著別人。
為那一兜子的紙巾,他尷尬了一晚上,現在突然覺得,多大點事啊。
不見得半包子紙巾,還能讓他受個力。
陳琮一張張地抽紙巾,按不同的字句歸類,一包紙巾一百抽,一包抽完,密密麻麻鋪了半床。
肖芥子湊過來看:「『雨雪霏霏,共剪西窗』,這也是字謎?」
陳琮搖頭:「這種是藏謎,就是很多類似的四字句子,但裡面只藏了幾句是謎,其它的,都是混淆視聽的。」
「那怎麼分辨?」
「我分得出來,我爸出事後,我爺爺為了排遣,開始玩字謎,也教我一起玩,我對常用謎詞和謎體的敏感度高。」
現在想想,也虧得自己出了丑、引得顏老頭又送了他兩提,一整包紙巾,不會只藏了「塵土飛揚,想去北方」一個謎,洗手間里,他只抽了小半包,目測不到1/3,得拆整包,才能看得出來。
他先把「塵土飛揚」那張拿到一邊另放:「有筆……或者唇彩嗎?最好是唇彩。」
筆在紙巾上不好寫,唇彩會方便點。
肖芥子在床下的行李包里摸索了會,拿了根唇彩遞給陳琮,陳琮擰開蓋,刷頭在裡頭攪了攪,滴蹭了點在手背上,把唇彩還給她。
他用指腹蘸取了點,速讀每一句,眉頭微微簇起,仔細判斷是否有抱合詞、或者符合制謎套路。
肖芥子也幫忙看,不過術業有專攻,這四個字四個字的,看得她眼花繚亂,覺得都差不多。
陳琮伸手點了一張,紙巾角上出現了一個紅點,像早些年家裡蒸饅頭時的點印。
肖芥子拿過來看。
——雲頭依人,有口便吞
她想像了一下雲頭站著人、張開血盆大口吞取的場景,覺得這字謎怪嚇人的。
但這是個什麼字呢?
正沉吟間,陳琮又點出了兩張遞給她:「沒了,就這幾個。」
說完,把撿出的這四張排了一下序。
——塵土飛揚,想去北方(已解謎,小心)
——陣前向東,靜聽晨音
——雲頭依人,有口便吞
——遊子方離,慈母牽掛
排完了,沉默了很長時間,臉色有點難看。
肖芥子腦子裡一團漿糊,感覺自己這個段位解謎有難度,索性當伸手黨:「這個……到底什麼意思啊?」
陳琮說:「『陣』字,是左右結構,也叫前後結構,『陣前』就是『陣』這個字的前半部分,部首左耳旁『阝』。向東,向字可以理解為聯繫詞,耳+東=陳,『靜聽晨音』是用諧音提示,這個謎底字音『晨』,等於是雙重證明,這是個『陳』字。」
「雲頭依人,『雲』勉強算上下結構,也就是頭尾結構。『雲頭』是『二』,『依』是聯繫詞,二和人,可以組成『天』、『夫』,不確定。所以後一句再給點提示,『有口便吞』,假設這個字是X,X+口=吞,解方程會吧,X=吞-口=天。這是個『天』字。」
小心,陳,天……
肖芥子心頭一跳:「最後這個字,不會是『海』字吧?」
陳琮回答:「就是『海』字。」
游/子方離,「游」字中的「方」和「子」減掉,慈母牽掛,「牽掛」都是聯繫詞,代表「牽上」、「掛上」,「慈母」重在強調一個「母」字。
游-子-方+母=海。
所以,整包紙巾的字謎可以連成一句話。
——小心陳天海。
肖芥子糊塗了:「小心陳天海?你會制謎的爺爺陳天海,在顏老頭家裡利用紙巾做了一個特別隱晦、一般人一輩子都發現不了的字句謎,讓人小心陳天海?」
第〇話 第二十六章 他是不是……變異了?變成了跟顏老頭一樣、幾百年不死的老鬼?
陳琮也被這句話搞糊塗了。
兩大疑點。
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小心陳天海。
如果是連讀,就是讓人警惕、防備陳天海,但一個人,為什麼要挖空心思,製造出一個如此晦澀的謎句,讓人小心自己呢?
如果是斷讀,信息是「小心」,落款「陳天海」,那這個信息,等於無意義。
小心什麼,你倒是透露一點啊,只神秘兮兮給人「小心」兩個字,誰能據此做應對?
二,這句話是給誰的。
這紙巾用了有一段時間了,總不見得是知道他今兒上門,昨晚連夜為他印的。
退一步講,即便當初就是為他印的,爺爺怎麼知道他會拜訪顏老頭、假意上洗手間、隨手抽多了紙巾發現字謎呢?這壓根就是極其隨機、無法預判的連鎖反應啊。
陳琮想到了什麼,示意肖芥子噤聲,撥了梁世龍的免提電話。
梁世龍還沒睡,很快就接了,語調客氣又疏離:「有事?」
陳琮也不繞彎子:「是這樣的,我想問一下,在阿喀察的時候,你囚禁我那次……」
梁世龍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你問我爺爺在北方是不是有什麼生意或者熟識的朋友,還念叨過一句話『塵土飛揚,想去北方』,那句話是哪來的?除了這句,還有別的話嗎?」
梁世龍愣了一下:「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陳琮說:「八年了,我一直在找我爺爺,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大家是自己人了,梁嬋懷石胎,我還惦記著回去看護呢,朝你打聽點事,能不能爽快點?」
肖芥子斜了陳琮一眼,用口型嘲他「不要臉」。
拿梁嬋這事來壓梁世龍,雖說是一種策略,多少有點敲打要挾的意味。
陳琮裝沒看見,他這是在辦正事,不受力不受力。
梁世龍一來吃了他的敲打,二來隱瞞確實與己無益也無意義,所以沒怎麼猶豫,把前一陣子開匣的經過給講了。
……
「人石會」十三石匣,石匣只是一個統稱,事實上,石匣有大有小,有私密也有公開。大的類似貨倉,小的也就化妝奩大小,私密的門戶緊閉,公開的可以對外展出。
陳天海負責看守的第八石匣,對外是個小型私人奇石博物館,擇日擇時段開放,小程序預約及發售門票,之所以敢對外,走的就是「明裡藏暗」的路線:開在鬧市,裡頭的奇石又相對笨重。非要打個比方,類似於把古代的石獅子石鼓聚攏來做個展覽,觀眾看完就罷,一般人是絕不會起意偷盜的。
點評網站上,一搜就能搜到,寥寥幾條評論,留的全是差評,什麼票價貴、性價比太低、看完了不知所云之類的,清一色都在提醒後來者避雷。
陳天海失蹤之後,「人石會」作為業主和所有者上門點收,點算了數量沒錯,核對了圖片都對得上,也就算無狀況交接了。
這一趟阿喀察大會前夕,協會調了專業運輸人員過來取石,由於是重要的展覽石,防護上很講究,各種包裝材料,防摔防震防磕碰,林林總總鋪了一屋子。
那張寫了字的紙就是在七手八腳挪移搬抬石頭的過程中發現的,由於是對摺的,沒人當回事,再加上當時工人忙著協力搬抬,現場多少有點混亂,那張紙被以為是拿來墊石頭的,不知是誰腳下一蹭,就把紙蹭到一堆包裝廢料里去了。
這塊石頭在裝車前被認定不對勁,因為經手人員在地上發現了極少量的石屑和石粉,這讓他聯想到「造假」,後來的查驗證明了他的懷疑:這塊石頭的造假和做舊都很用心,唯獨在底面稍微潦草了點,大概是因為底面貼著地,絕少會有人注意,所以就敷衍對待了。
這下出了大事,所有細節都被一一追溯,包括那張塞在石頭下方的摺紙,然而清掃工作做得太及時,現場廢料都被扔去了垃圾站。
於是又經歷了一系列勞心勞力的追討及翻找垃圾,最後拈出了一張不知道是被什麼液體浸透了大半的摺紙。
梁世龍說:「紙上確實不止一句話,但大部分都沒法辨識了。『塵土飛揚,想去北方』這句,因為是打頭的,受損最輕,都還原出來了。拍照比對了筆跡之後,確認是你爺爺的手筆。」
……
掛了電話,陳琮依然一頭霧水,倒是肖芥子,沉吟著說了句:「你見過蜘蛛吐絲嗎?」
這跟蜘蛛吐絲有什麼關係呢?
陳琮搖頭。
肖芥子比劃給他看:「蜘蛛噴出的其實是絲漿,絲漿遇到空氣,會迅速凝結為有黏性的絲,這個絲在空中飄,挨到什麼東西,就會粘在上頭。」
「你爺爺的這個信息,就像蜘蛛吐絲,他好像在以一切所能的方式,把這信息蛛絲一樣、一條條往外彈射,粘在哪就是哪。有點像被困海上的人扔漂流瓶,他就是希望有人能接收到、解讀到。」
陳琮約略明白了。
什麼抽紙巾也好,字條也好,都不是單單為他準備的——雖然他是最適合、也是最可能解讀出這信息的人。
陳琮說了句:「我爺爺的處境,感覺很不樂觀。」
一句簡單的示警,非得用字謎以及如此迂迴的方式發送,一定是因為他有苦衷、沒法明白表述。
還有,這字謎,只要給到他就能一步到位,但陳天海從沒試圖聯繫他,為什麼呢?迫於壓力、不能聯繫?
陳天海在哪呢?
肖芥子也在想這個問題:「紅姑通過煤精鏡,確認了女媧石就在景德鎮一帶,還給了我信息圖,一棟帶飛檐的屋子,前頭有棵樹,顏老頭那個茶室符合嗎?」
陳琮點頭,挺符合的,畢竟中式庭院。
「女媧石八成就在顏老頭家,如果你爺爺跟女媧石在一起,那你爺爺就該在那裡。」
陳琮苦笑:「但顏老頭家那個,是個掠食者啊。」
按照三老的說法,他中過兩輪毒。第一輪是陳天海下的,用意是打造出馬丹徒第二,但爺爺可能忽略了,人家馬丹徒中毒的時候,已經是個養石大佬了,馬丹徒能看到的境界,自己即便中了一模一樣的毒,也未必能看到;第二輪是出了意外,被姜紅燭點了香。
第一輪毒,他清醒時是看不到東西的,但半睡半醒之間,能看到虛實結合、陰陽交錯的場景,比如在火車上,既能看到真實的肖芥子,也能隱約看到石中呈蛇形的姜紅燭。
第二輪毒,兩輪疊加、起了變化,他清醒時突然能看到了,但只能看到掠食者,且是人形的。壽爺那次就是,壽爺明明躺在床上,他看不到壽爺是什麼,卻能看到姜紅燭弔詭的黑影。
所以顏老頭家的那個灰影,一定是掠食者。
肖芥子想了想:「那有沒有可能,顏老頭的茶室二樓,住了兩個人呢?一個是陳天海,一個是掠食者。」
我靠!
陳琮一下子坐直了。
是啊,他為什麼先入為主地認為,茶室里除了顏老頭和顏如玉,只住了第三人呢?就不能還有第四人嗎?
他有點激動:「所以我爺爺是被困在了顏老頭的茶室?」
肖芥子順藤往下捋:「他應該有一定的行動自由,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囚禁。你想想,顏老頭家的紙巾,他都能參與定製,感覺這倆在一起,住了不少日子了。」
陳琮喃喃:「有自由,並未受困,卻要用紙巾字謎這種方式,讓人『小心陳天海』,他是怎麼了?」
肖芥子心念一動,聲音都低了幾分:「他是不是……變異了?變成了跟顏老頭一樣、幾百年不死的老鬼?」
說完,大概也覺得這猜測有點離譜,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陳琮慢吞吞回了句:「首先,幾百年不死這種好事,顏老頭為什麼要便宜我爺爺這個外人,這機會給顏如玉不好嗎?其次,變成了顏老頭這樣的老鬼,為什麼要到處嚷嚷讓人小心自己?顏老頭即便危險,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害人吧。」
不過,話是這麼說,陳琮自己也覺得,陳天海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時間線,有三個關鍵人物。
姜紅燭,沈晶,顏老頭。
把這三個人的秘密給理順了,陳天海的事,也就明明白白了。
陳琮心裡,長長嘆了口氣:怎麼偏偏是這三個呢,一死兩刺頭,死的聯繫不上,活著的惹不起,想推進都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顏如玉送完陳琮回來,看到顏老頭興緻勃勃地、正在練字。
茶桌上已經攤了四五張,清一色的「無欲·有求」。
這幾年,挺少見到干爺這麼高興。
顏老頭毛筆蘸滿了墨,正在硯台邊過尖:「這個陳琮,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又不是帶回來相看的,問得這麼奇怪。
顏如玉懶懶說了句:「在阿喀察剛見面的時候,感覺還行,挺談得來的。後來就覺得,是個俗人,掙到錢那麼高興……」
顏老頭呵呵一笑,運腕下筆:「這能叫缺點么,出門大街上問問,誰掙到錢不高興?那些說什麼『不把錢當回事的』,多少是裝樣。我就喜歡大大方方愛錢的,看了幾百年啦,大方愛錢的人,才是能大方舍錢的。」
顏如玉有點詫異:「干爺,你對他印象還挺好?你就不覺得這人有點……」
他找不到詞來形容,反正挺一言難盡的。
顏老頭說:「你要說紙巾那事吧?嗐,這都是小事。阿玉啊,你要記住,細節固然重要,但細節是一時的,會出錯,看人要看主線。」
顏如玉沒明白:「什麼叫主線?」
顏老頭回答:「知道他要來吃飯,我就多方了解了一些。」
「他剛成年的時候就被老海給遺棄了,第一,這事沒影響他學業,人順利學成畢業了;第二,老海只給他留了一家不賺錢的小店,但他把這店做成了賺錢的大店,我打聽過,他爸陳孝在病院的年費,都是他給交的。」
「第三,他店裡雇了兩個員工,從沒換過。聽說那個小宗,見天抱怨陳琮資本家、盤剝員工,但是,有人出高薪來挖角,兩人都沒走,有對家說了陳琮壞話,小宗還堵上門去大吵一架。」
「這就是主線。所以啊,小事不影響我對他的看法,就算他真有愛佔便宜的小毛病,也無傷大雅,這孩子不錯啊。」
顏如玉嗯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說了句:「這樣看的話,他是還行。」
「不止是還行,我仔細看過,他年紀、身高都跟你差不多,長得挺帥,人也精神,我看了就喜歡。阿玉啊,你說我認他做個干孫好不好?」
顏如玉有點意外,但還是笑了笑:「干爺想認孫子,何必問我,您老人家開心就行。」
顏老頭搖頭:「這怎麼行,我滿意不行,主要還得看你。你對這皮囊滿意嗎?」
顏如玉怔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寒意冰一樣順著指尖迅速爬上手臂、頭頸,留下一路綿長的僵麻。
他咽了口唾沫:「干爺,你是想……」
顏老頭搖頭:「不不不,不是我想,是你想。都是肉骨,都是樊籠,暫棲之所,當然要選個自己滿意的。你我都知道,你是我的藥材、血囊,你的身體,也許是留不住,但要是能借屍還魂……」
顏如玉口唇發乾:「沈晶死了,李二鑽也一時瘋癲一時清醒的,這事能不能成另說,再說了,老海不會同意的。」
顏老頭穩穩落筆,又完成了一幅「無欲·有求」。
他說:「這你就錯了,我敢說,老海對這事,一點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