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葛鵬種下去,第幾天了?

第一卷 因緣會

一般人照鏡子,是看自己,但煤精占卜鏡,只能拿來看別人。

原理類似「醫者不自醫」,使用這面鏡子的人,可以看盡世上所有人,唯獨看不了自己。

具體怎麼操作,梁嬋也說不清,她只知道,拿到鏡子,要把它當面具用,端起來貼著臉,把鏡子上的那張人臉當作你自己的臉,人鏡一體。

被照者,老老實實坐在對面,任這張抓耳撓腮的煤精臉上下端詳。

正面,亦即人臉,是去看你命定的石頭的。

「人石會」認為,這世上每個人,都對應一塊最適合的石頭,適合到什麼程度呢——都不需要花心思去養,一觸即通的那種。

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作比,可能就類似一見鍾情、一眼萬年、非它莫屬。

但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樣絕配的「人石」都「相會」不了,因為你的有生之年,它可能還深埋地下、沒現世;可能被別的藏家收藏,你永遠不知道;可能雖在市面流通,但你一輩子都跟它沒見面的緣分;還可能驚鴻一瞥,你買不起。

所以養石頭,為什麼要花時間花力氣去養,本質是因為你倆不是絕配,彼此都是將就,所以慢慢磨合,磨成良配也夠用。

陳琮有點概念了:「所以你養的珍珠……」

梁嬋點頭:「也不是我的絕配,我的那顆,不知道在哪處水底下、被哪只老蚌馱著到處走呢,但是!」

她低下頭,嘴角噙著笑,慢慢從領口裡拉出一根細細的白金鏈子:「有它,我也滿足了,我爸給我鑲的。」

說到最後,整個兒拉出,鏈子的最底下,綴著一顆鑲嵌的巴洛克珍珠。

一般人買珍珠,都喜歡大而圓的,越圓越愛,甚至專業的鑒定方法中有一條,是拿看上去不相上下的兩顆珍珠在平整的玻璃檯面上滾一段,哪一顆滾得更流暢,渾圓度就更好,價錢也就越高。

巴洛克(Baroque),反其道而行之,是珍珠中野蠻生長的異形,或扁長或鼓突,還身帶褶皺,但這種珍珠,近些年很受設計師的喜愛,它獨一無二的外觀輪廓,最適合承載設計師的奇思妙想。

梁嬋的這顆就是,一隻迷你的獨角獸小馬,正乖乖地趴伏在一大朵雲上酣睡,那一大朵「雲」,就是顆巴洛克珍珠。

所謂「珠光寶氣」,珍珠要看「珠光」,這顆珠子,一看就知道是海水珠,皮層厚而紮實,色澤亮又不失溫潤,體色之外,還有伴色和暈彩,轉動時光移影隨,確實挺夢幻,很契合「甜睡」的這個主題。

「人石會」都是在夢中養石,這是頭熟睡的小馬,還挺有寓意的,鑲時一定下了功夫、很用心。

陳琮說:「你屬馬的吧?還長個獨角,你爸是不是希望你帶點稜角、別受人欺負?」

梁嬋驚喜:「對啊,你怎麼知道?」

生意人,這點洞察力還沒有嗎?父親送女兒的禮物,搞個龍鳳可能跟吉祥寓意有關,但搞個馬兒猴的,多半就是暗合生肖了,再說了,以梁嬋的年齡推算,也符合。

梁世龍這人,一想起來就覺得討厭,但他做父親是合格的,一定很疼女兒,看梁嬋這性格都猜得出,是愛里泡大的。

他把扯遠的話題拉回來:「看命定的石頭,怎麼弄?提供GPS定位,讓你去找?」

梁嬋搖頭。

沒那麼確切現代,但據說能看到你命定之石的祖宗老家。

比如說,你抓石周,抓到的是和田玉,這只是給你定了個大方向,畢竟產和田玉的地方很多,青海、新疆、遼寧、俄羅斯、韓國,都有出產。你拿不準,就照一下煤精鏡,它給了你一座高山的提示,你一查,那個高山輪廓,好像是昆崙山。

於是你就知道了,你命定的石頭,是從崑崙來的,這樣,又在「和田玉」的大方向之內,給了個小範圍。

梁嬋說:「我這就是給你打個簡單的比方哈,傳聞中真正會看的,能把範圍縮到很小。」

陳琮若有所悟:「那李寶奇找這東西……」

梁嬋又往四周看了看,說人是非時,謹慎點還是有必要的,省得突發尷尬:「你不知道,寶奇叔努力了十好幾年,連石頭都沒養上。你見過他沒有?那大黑眼圈子,那大眼袋,一看就氣血兩虧,我們長期養石頭進補的人,哪是那精神狀態!」

陳琮努力憋笑,這養石頭,還養出鄙視鏈了。

不過也能理解,誰讓你在「人石會」混呢,周圍人多數都能「石補」,且補得元氣滿滿,就你跟個低能兒似的,再努力也不得其門而入,任誰都會心有不甘吧。

怪不得李寶奇想找捷徑。

那顏如玉多半也是這目的,他跟家裡的長輩打電話時,抱怨過「我夠努力了,懷不上」、「這事看天賦」,可見他與李寶奇有同樣的煩心事。

自己不行,那石頭很行也行啊。

他說:「那反面呢,反面是照什麼的?」

反面,是那張骷髏臉,是看你懷出的胎的。

懷石胎,跟人生孩子確實也像,一般是懷胎十月,但懷上了,也不一定能到頭。

畢竟懷的過程當中,會掉,也會死,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多了去了。當然了,最怕的是那種……

梁嬋神秘兮兮,鄭重其事:「懷了兩三年,不掉、不死、也不生。」

這種有什麼可怕的,陳琮不以為然:「這不就跟懷了個哪吒一樣嗎?說不定是個稀罕的奇胎呢。」

梁嬋呵呵了兩聲,一臉的「你可太天真了」。

她說:「你盡想好事,萬一是個魔胎呢?」

魔胎……

聽起來怪瘮人的,陳琮狠咬了一口包子:「朋友,你展開說說。」

梁嬋說:「懷孕這件事本身,不就是有一個生命體,在孕婦體內,汲取孕婦的營養和能量,不斷生長壯大嗎?孕婦為什麼要狠狠進補,不就是以她平時的那種營養,供給不了這種需求嗎?」

陳琮點頭:「沒錯。」

梁嬋繼續:「那之所以懷胎十月,不就是因為胎兒足夠大了,母體不堪其累,不得不『卸貨』嗎?古代胎兒太大,孕婦就特容易難產,還經常送命,對吧?」

陳琮想了想:「不止吧,現代胎兒太大,也不好生啊,所以才那麼多剖腹產。」

兩個未婚未育的,說起這事頭頭是道,宛如老手。

鋪墊已畢,梁嬋拋出結論:「所以你想想看,長到兩三年,那是什麼狀態?隨時可能形勢逆轉,上一秒你生它,下一秒,它吸噬了你,你還想石補?自己做肥料補石去吧。」

陳琮消化幾秒,毛骨悚然。

他胃口全無,默默放下手中的包子:「還能這樣?」

梁嬋倒是很看得開:「我爸說,這就是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凡事要適度。日常喝水美容養顏,但喝太多,沒準就水中毒了。養到兩三年不是什麼好事,奇胎魔胎,誰敢打保票?哪吒長三年大小不變,那是神話設定,現實中可能嗎?」

陳琮口唇發乾:「那怎麼辦?」

「強行人工干預,掐掉啊。但很多人捨不得,畢竟是好不容易懷出來的,萬一是個奇胎呢,掐了不是可惜了?難以抉擇,就會想找煤精鏡看個究竟,但是!」

梁嬋兩手一攤:「誰知道這塊人臉煤精占卜鏡在哪呢?所以咱們協會裡,真有懷超了的,一般超過兩月,就得做掐胎準備了。」

她嘆了口氣:「掐了也不好,傷精氣神,那之後,短則兩三年,長則五六年,你是沒法再養石頭了。」

這煤精占卜鏡還挺重要的,就非得死磕那一塊嗎?

陳琮突發奇想:「李寶奇是做煤精的,手上料那麼多,就不能仿一塊?」

梁嬋白了他一眼:「你自己都說是仿的了,跟天生地養的能一樣嗎?普通的煤精占卜鏡,也就用來掐算掐算運程八字,對養石頭的人來說,沒什麼用。」

陳琮沉吟:「那你既然能說出這塊人臉占卜鏡的樣子,說明這東西不是憑空捏造,至少是出現過、有記載的,對吧?那怎麼就找不到了呢?」

梁嬋說:「當然出現過,米芾那時候,這塊鏡子可火了,那些文人墨客,不但給它寫詩作賦,還留下過圖樣呢,這些作為資料,都封存在協會的石匣里,不然,我能知道它什麼樣?可是後來,不是靖康之變了嗎,國破家亡的,誰還關心一塊鏡子去哪了啊。」

陳琮說:「不對。」

「如果沒人知道鏡子去了哪,李寶奇為什麼會死咬阿喀察不放、老來這一帶轉悠呢?」

梁嬋早猜到他會有此一問,嘻嘻一笑:「兩個原因。」

一是,這塊占卜鏡,最早就是從阿喀察這一代挖出來的,也就是說,這兒的礦脈,是占卜鏡的老家,它在這兒能發揮出最大的功用。

二是,解放前,有一則消息在協會裡瘋傳。說是有個人來阿喀察走貨時,遇到過持鏡的高人、照過占卜鏡,那之後一路鴻運,不但找到了未開發的水晶礦脈,還挖出過人蔘晶呢。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陳琮唏噓之餘,趕緊給梁嬋夾了個煎餃:「來來來,多謝科普,多吃點。」

梁嬋高高興興夾起,一口咬下去,突然回過味來。

她看向陳琮,滿臉狐疑:「不對啊,陳琮,我怎麼感覺,你在套我話呢?」

陳琮說:「你這人。」

他筷子一擱,義正詞嚴:「我這叫套話嗎?我難道不是堂堂正正、向朋友打聽事情嗎?」

「而且,三老已經邀請我入會了,我一領了號的人,向誰打聽李寶奇不行?可是我為什麼不願意問他們,只問你呢,嗯?因為什麼?」

梁嬋有點忐忑:「因為……你把我當朋友?」

「這不就結了嗎?說我套話,傷人了啊。」

陳琮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以手撫額,還嘆了口氣,形象演繹了一下被朋友傷到的無奈。

梁嬋有點愧疚,雖然她還是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她說:「哎呀,是你太敏感了,我就隨口一說,朋友嘛,還開不起玩笑了。」

復又喜滋滋:「那我不跟你說了,我找我爸去,讓他們儘快安排,快的話,今天就開始了。我跟你說,入會第一項,就是逢魔時分定生肖石和抓石周,可帶勁了。」

梁嬋一走,陳琮就放棄了演繹,趕緊敞開大吃,順便刷手機。

先看了下昨晚給肖芥子買的外套,挺好,半夜就加急發貨了,順豐的速度還是靠譜的,粗估一下,明天能到。

就是不知道,那位肖小姐什麼時候會再聯繫他,還挺神秘的,手機號都不給他留一個。

正想著,微信里接連進來兩條信息,都是店裡的老王發的。

第一條帶譴責意味,說他都出來交流活動一周了,沒給店裡分享過,有點反常。

第二條問他有沒有找到靠譜的煤精貨源,有個做殯葬的大客戶,想開發一批哀悼珠寶。

哀悼珠寶(Mourning jewelry)興起於西方,供當時的貴族服喪期間或參加葬禮使用——貴族嘛,身份不同,即便特殊時期和特殊場合也需要珠寶點綴,素雅點就行。煤精因為色黑,代表了莊重、肅穆,一度廣受歡迎。

陳琮回覆:快了,就快搞定貨源了。

點擊發送之後,他抬頭看向李寶奇的方向,候著他無意間瞥向這邊時,大力揮手,面帶微笑。

李寶奇是人是鬼,都不妨礙自己和他做生意。

是人,交個朋友,常來常往。

是鬼,賺他錢薅他羊毛,那是替天行道。

李寶奇也看到陳琮了,他對這小子印象不太好,覺得他神叨叨的。

但人家笑臉相迎,也不好冷漠以對,李寶奇沖他點了點頭,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下。

敷衍完,重又看向顏如玉:「玉小哥,這事怎麼說?給葛鵬做法事是不可能,動靜太大了。要麼,我晚上去給燒點紙?」

顏如玉窩進沙發椅,一臉嫌惡:「你還信這玩意?」

李寶奇煩躁地撓頭:「是人我還真不怕,來幾個辦幾個。但要是鬼……玉小哥,這玩意兒不講道理,也沒法交流,你不怵啊?」

顏如玉失笑:「反正我沒做夢,我不信,真有怨氣,來找我啊,纏那小子幹什麼?」

李寶奇說:「你還別不信,我查了,有些人骨頭賤、八字輕,還真容易被沾上。說不定,那東西是摸你屋去了,奈何不了你,只好拿你同屋撒火。」

顏如玉沉下臉:「差不多得了啊。」

他看了眼左近,摸出煙盒,在檯面上磕了嗑,抽出一支,先不急著抽:「葛鵬種下去,第幾天了?」

李寶奇想了想,壓低聲音:「第五天。」

顏如玉皺眉:「那還不夠,得再等兩天,你晚上看緊點,這幾天是關鍵……對了,金媛媛那頭呢,事情怎麼說?」

李寶奇笑了笑:「她那頭沒問題,這女的本來就有點抑鬱,聽說原生家庭不太好,交了個男朋友,還會打她。反正,她自己是說過『不如死了算了』,大家都當是跳樓,沒人懷疑。最後好像會給家裡賠……八萬吧。」

顏如玉摁著火機,湊上去對著焰頭點著,深吸了一口,裊裊吐出:「憑什麼賠給家裡,不是說她是她舅養大的嗎?你去想想辦法,這錢別便宜她爸媽,也別讓那狗男人佔便宜,怎麼著也得給她舅。」

李寶奇莫名其妙:「你還操心上她了?你推都推了,還……」

顏如玉眼皮微掀,盯著李寶奇看,看得他心裡發毛。

頓了頓,顏如玉笑起來,緩緩在扶手邊磕掉煙灰:「寶奇哥,你要知道,我那是不得已,誰讓她聽到不該聽到的呢?但是,我這個人,本質上,心地還是善良的,你懂?」



第〇話 第三十五章 我們在阿喀察最大的洗浴中心,給你定製了2888的全套洗浴服務


陳琮飯還沒吃完,馬修遠就笑呵呵地來找他了。

果如梁嬋所說,三老他們想把入會安排在今天:倒不是火燒火燎非催著他入會,而是協會包場金鵬,今天恰好是第七天。

趁著所有傢伙事兒都在,大部分成員也在,方便辦事。到了明天,會員就會大批撤退,普通住客也會陸續入住,多少會不便利。

馬修遠跟陳琮交代流程:「牛頭負責布置場地,現成的大宴會廳,時間就定在晚上5點到7點。」

陳琮第一反應:這時間點,不尷不尬的。

好在馬修遠緊接著就給他解釋了:「這時間點好,陽氣漸弱、不那麼弱,陰氣剛起,不那麼強,日夜勢力都比較均衡,是一個比較平和的時間點。我呢,今天就負責跟著你,兩件事,交流解惑、身心放鬆。」

——交流解惑。相當於科普,給陳琮介紹一下協會的基本信息。但這方面的事兒,三老已經跟陳琮聊了很多、且更深入,馬修遠的作用就不大了,頂多是查漏補缺、有不明白的地方,再給完善一下。

——身心放鬆。主要是洗澡,當然,不是他自己簡單回房沖個澡那種。

馬修遠鄭重其事:「我們在阿喀察最大的洗浴中心,給你定製了2888的全套洗浴服務……」

陳琮吃驚不小:2888?這在阿喀察,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了吧。

他說:「這不用了吧,我挺乾淨的……」

馬修遠:「包括但不限於:私人湯泉、全身去污垢死皮、潔牙、理髮、潤眼、采耳、養生足浴、指甲類護理、舒筋活絡精油類古法spa……換洗的貼身衣物也不用帶,協會給準備了全套。」

陳琮默默聽著,不知怎麼的想起小時候看人家殺雞:燙毛、拔毛、鉗子鉗細毛、內外翻了個遍沖水,最後洗得賊乾淨,煞白死白。

他底氣不足地問了句:「有這必要嗎?」

太隆重了有點,知道的是入會,不知道的,怕是以為要把他清理乾淨了獻祭。

馬修遠正色:「定生肖石和抓石周,你以為是任你選呢?本質上是石頭在選,得重視起來……」

說到這,他壓低聲音,像是給陳琮傳授法門:「記住,重視,是培養感情的第一步。你認真對待,它是感受得到的。」

早飯之後,陳琮就被專車轉移到了洗浴場所,雖然沒外套,但車進車出的,凍不著,問題不大。

這個洗浴場所其實是正經的,不過據他觀察,里里外外都透著曖昧和擦邊,怎麼說呢,就是……很想讓人覺得自己不太正經,把人吸引進來之後,又從頭到尾相當正經那種。

懂的都懂。

馬修遠先去前台確認服務項目,陳琮閑著無聊,東張西望,恰看到門衛拿著一沓單頁進來。

門衛把單頁交給男服務生:「喏,街道來派的,讓各樓層都貼一下,要醒目位置。」

服務生接過來:「什麼東西?」

「消防宣傳。說近期火情頻發,讓各大場所都注意一點。」

服務生「啊」了一聲:「我就說嘛,昨晚睡覺的時候,看到城西那黑煙,團團滾滾的。燒死人沒?」

門衛說:「那還不燒死?說不定你還見過呢,就那矮子,來這收過傢具的。」

服務生顯然印象深刻:「就他?燒死了?我跟你說,指不定是有人放火,這貨遭人恨,仇家多著呢,這些年搶地盤搶生意,得罪多少人啊……」

昨晚失火了?陳琮突然想起,也是在昨晚,不管是肖芥子還是顏如玉,身上都有火燒火燎味,這倆不是在火場對上的吧?

有心再多聽點細節,馬修遠招呼他:「走,能進了。」

……

馬修遠職責所在,一直把陳琮送進私人湯泉。小地方的私湯,說得挺高大上,其實就是單獨隔間的單人湯池,池子里灑著玫瑰花瓣,周圍垂著白紗簾幔,池沿上還有果盤和一杯香檳酒。

這氛圍,未免有點太唯美了,兩個大男人並肩步入……

陳琮有點不自在。

馬修遠不愧是搞接待的,面色如常:「那接下來我就不陪著了,我老在邊上杵著,你也不自在。我就在附近,有事你打我電話。」

陳琮點了點頭,目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等一下。」

馬修遠回過頭來。

陳琮笑:「顏如玉跟我住一屋,老說自己是特殊號,特殊在哪,總藏著掖著不說。這個,你能給解個惑嗎?」

馬修遠想了想,說得倒也實在:「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老實說,只知道個皮毛,就算你去問三老,他們也這麼答。」

「039號,懂石頭。寶、玉、石,他們都挺通的。」

陳琮說:「這也能算特長?」

他從小耳濡目染,對寶玉石,也挺通的啊。

馬修遠知道他誤會了,笑著解釋:「他們那種不一樣,這麼說吧,我國古代,看石頭就是石頭,不會像西方那樣,分什麼沉積岩、變質岩、岩漿岩,也不會研究具體成分,比如紅寶石是三氧化二鋁,祖母綠是鈹鋁硅酸鹽,我們就一個詞,石頭,足以囊括所有了,對吧?」

陳琮嗯了一聲,表示無異議。

「所以有時候,你挖出石頭來,只知道硬邦邦,不知道具體特性,但039號知道。」

「就拿因緣石來說,起初在『人石會』,它就是一塊象形美人石,是039號說,這石頭非常罕見,是獻祭石,古代有人拿活人獻祭石頭,每獻祭一次,石頭上就會多個人影,而這人影,要用『水石』這種方式來看。」

「再之後吧,沒人給它獻祭,但它每露面一次,沾了人氣,石頭上依然會多出人影。據說這叫『因緣』聚頭,這樣的石頭太罕見了,自然地位不同,那之後,它就是鎮匣石了。」

陳琮心頭一突。

也就是說,這塊因緣石,等於是039號一手「提拔」的,關於這塊石頭,他們想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們就不怕039號胡扯亂掰一氣嗎?」

馬修遠哈哈一笑:「那怎麼可能,他們關於石頭的說法,每一項,協會都是驗證過的。他們為什麼能成特殊號,就是因為幾百年了,沒失手過。再奇怪的石頭,送給他們看,他們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馬修遠走後,陳琮把自己整個兒埋進湯池裡,憋了好久,才呼啦一聲冒頭,抹去臉上的水,雙臂擱在池沿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相信馬修遠的話,關於因緣石,每一項都經驗證無誤。

039號不會胡扯,但可以隱瞞,關於因緣石,一定還有一些事,他們從未對外透露過。這關係到為什麼葛鵬會失蹤、金媛媛會墜樓、大宴會廳的門會上鎖、李寶奇會夜半在門外看護。

但是,自己要去揭這個蓋子嗎?

陳琮心內天人交戰:要麼到此為止,算了吧。

和肖芥子一樣,他窺到點邊角,也覺得危險了:再說了,他想要個什麼結果呢?把兇手法辦,為葛鵬和金媛媛討個公道?

和葛鵬姐弟只是萍水相逢,犯不著為此得罪顏如玉和李寶奇,039號可是個特殊號啊,顏如玉身後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個家族。

可是,就這麼完全撒手,又有點不甘心。有沒有什麼好辦法,能在保護好自己的情況下,稍微做點什麼呢?畢竟是兩條人命,而且金媛媛,多少還幫過自己。

陳琮正發怔,手機響了。

粗粗一瞥,是個不認識的號碼,他隨手接起:「喂?」

那頭叫他:「陳耳東!」

陳琮笑起來,他坐直身子:「肖小月,衣服還沒到呢。」

肖芥子沒好氣:「誰問你衣服了?出來見個面,我有事找你。」

陳琮一愣:「現在?我現在沒空啊。」

肖芥子不悅:「你沒空?你什麼時候成大忙人了?見救命恩人都沒空?你在幹嘛?」

陳琮脫口說了句:「洗澡。」

話一出口,後悔得要命,自己聽著都不像人話。

果然,肖芥子沉默了兩秒,陰陽怪氣:「洗澡?這麼愛乾淨?為了洗澡,連救命恩人都不見了?陳耳東,我給你十分鐘洗,夠意思了吧?十分鐘之後,停車場見。」

十分鐘哪夠,他這可是囊括了采耳、按摩spa的高檔2888型套餐,陳琮只得坦誠相告:「不是,是這樣的,『人石會』看我是個可造之材,想接納我入會,這是他們特別安排的,入會前的身心放鬆……項目。」

肖芥子又沉默了會。

不過,顯然她是知道這種流程的,哼了一聲,調子拉得老長:「哦,大凈身啊。」

說「凈身」陳琮肯定秒懂,說「大凈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但隱約感覺,不像什麼好詞兒。

肖芥子又開口了,沒給他細琢磨的機會:「地點在哪啊?」

不知道為什麼,陳琮有點心虛,他猶豫了一下:「金牡丹……足浴中心。」

肖芥子說:「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地方,洗完了,是不是還得按摩啊?」

陳琮奮起捍衛自己的名節:「你別胡說,人家是正規機構,挺正經的。按摩師都有排班表,負責按摩的,都是50歲以上、有技術證書的樸實……男女。」

肖芥子不關心為他按摩的男女是否樸實:「那按摩時間,勻我20分鐘,回頭你按摩的時候,把房間號發過來,我有事找你。」

說完了,還威脅他:「我告訴你,陳耳東,不見我,你會後悔的。」

陳琮嘆了口氣。

見就見唄,怎麼還威脅上人了呢,他又沒說不見。

接下來的項目,陳琮緊緊張張,催催促促,各種試圖把按摩時間調前:他直覺肖芥子不喜歡等人,等的時間越長氣性越大,想快點兌現這見面。

按摩房在洗浴中心的娛樂層,不分男女,陳琮把房間號發給肖芥子,那頭回:「等我半小時。」

半小時,總不能坐著乾等,陳琮只得對樸實的女按摩師說:「先按半小時吧,到鍾了你就先走,我還約了朋友談事。」

半小時的時間過得很快,女按摩師到點走人,陳琮的骨頭肌肉摁得半松不松的,懶懶趴著不想動。

很快,有人開門進來。

陳琮笑起來,說:「這麼快就來啦,還挺準時。」

他正準備爬起來,下一秒,心頭一凜。

按摩床頭部有個床洞,是方便客人趴伏時埋臉用的,這個洞中空,可以看得到地面。

那個走進來的人,穿洗浴中心的藍色塑料夾腳拖,一雙肥厚的大腳,趾蓋老厚、青筋暴起。

這是個男人。

陳琮心中警鐘大作,正待聳身起來,那人一聲暴喝,直撲上來,一隻虎鉗的手一把摁住陳琮的後脖頸,狠狠下壓。

這一來,陳琮的喉嚨正卡在床洞邊沿,險些背過氣去,不過他也知道情況兇險,死咬後槽牙,用盡渾身的力氣,往後一記重重的肘擊。

那人胸口著了力,痛哼一聲,手上的力就撤了,陳琮趁機翻身,但還沒來得及起,那人猱身又撲了上來,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手上,手裡一把尖利的剔骨刀,猛扎向陳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