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們的人,可以從石頭裡進補?

第一卷 因緣會

祿爺還想說什麼,被福婆打斷了,她說:「你不能沒個章法、上來就一通瞎講,最基礎的他都不知道,會亂的。」

祿爺笑起來,身子往後一靠,說:「你們女人家細心,你來吧。」

福婆問陳琮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知道「人石會」最基本的一條原則是什麼嗎?

陳琮搖頭,他本來想答「生意互惠」,又覺得太過淺顯和市儈。

沒想到,就是「生意互惠」。

福婆說:「我們有時候會自嘲,說協會『聚是一盤沙』。這兩天,你可能也看出來了,百十號人住在一起,像市集擺攤,熱鬧是熱鬧,但遠遠談不上什麼紀律、規章、制度。」

「原因就在於,有能耐的人太多了,個個能單打。這人哪,越是能耐就越不服管,你們年輕人不是喜歡念叨一句話嗎,『野獸獨行,牛羊才成群』。想把野獸長久聚在一起,很不容易,『生意互惠』是千百年下來,經實踐驗證的、最經久耐用的法子了。」

祿爺適時補充:「就這,都還聚不齊呢。不瞞你說,99個號,歷史上,從來就沒有滿員齊聚的記錄。每次,都至少有五六個缺席的。這一屆,只缺席了一個,算很稀罕了,可惜啊,又沒開成。」

陳琮想了想,喃喃了句:「真有意思。」

像武俠小說里那種,要開武林大會,各大門派哄哄齊聚,但總有幾個清高孤傲的,不愛湊這種浮華的熱鬧。而即便是那些聚到一起的,也是表面和氣生財,背地裡都覺得自己才是地里最獨特的那棵小蔥,不聽差也不服管。

難怪馬修遠想給賓館升級安保,動員了一圈,會員安靜如雞,最後不得不從外頭工地上搖人。

福婆繼續往下說。

「這樣,又容易導致另一個問題,叫『99號人,99樣心腸』。米芾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創立『人石會』,是出於愛好、尋找知音。但大多數人沒那麼脫俗純粹,受著各種各樣的利益驅動,未必會把協會的規矩、禁忌當回事,在古代,那些違規的人,輕的開除,重的……懲罰起來也很嚴。這些受懲被逐的人,也會抱團,自稱『春焰』,管我們叫『野馬』。」

陳琮心中一動:「所以你們邀請卡里放的毛氈,是七彩小馬?」

床上的壽爺呵呵笑起來,說:「這孩子,腦瓜真靈。其實春焰野馬,是一種東西。春焰不是火焰,古人認為,春天地氣蒸騰,有時候你看過去,彷彿視覺產生了流動,其實那不是真的,是虛幻的,就叫春焰,跟海市蜃樓差不多。佛經里說,『想如春焰』,意思就是你那些因念而生的妄想太多了,都是虛幻的。野馬呢,也是一個意思,禪門常說人的心念太雜,如野馬狂奔,無一刻不停,所以要常持念珠,念珠為什麼又叫『拴馬索』?拴的就是你那些野馬亂奔般的念頭。」

陳琮汗顏,他一直以為那隻小馬是「人石會」第四十七屆的會徽、吉祥物什麼的,還暗地裡吐槽過設計師的審美有待提高,原來內里還有這層深意。

他忽然覺得奇怪:「野馬春焰,都是指虛妄、幻境,不算什麼好詞。為什麼用這種詞指代自己呢?」

壽爺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你聽老五給你講,聽下去你就明白了。」

福婆緊承之前的話題:「生意互惠當然是重要的,但如果你以為這些人聚到這來、僅僅是為了生意上的便利,那就錯了。」

這是說到關鍵處了,陳琮豎起耳朵。

「『人石會』的絕大多數人,都養石頭。」

陳琮對這個「養」字,有點拿捏不準:「盤石頭的意思?」

「盤」在業內屬於動詞,一般是指「不斷摩挲」這個動作,一塊初時粗糙的石頭,摩挲久了會漸漸合手合心、表面光潤,這就叫盤出「包漿」來了。

其實說白了,「包漿」無非就是手上的汗漬啊油脂啥的,在長久摸索(類似於微妙打磨)的過程中,抹石頭上了,長年累月,形成了一層皮殼而已。

福婆說:「不是,就是養,跟養狗、養雞同一性質的那個養。」

陳琮失笑:「這怎麼可能,這怎麼養啊?」

福婆不慌不忙:「古人是不知道什麼微生物的,他們看這世界,無非分三大類,動物、植物、礦物,礦物多數情況下就是指石頭,對吧??」

沒錯,陳琮點頭。

「人把自己當萬物之靈,覺得這些東西生來的價值就是給人提供各種供養。那麼我問你,古人養動物、養植物,為什麼不養石頭呢?」

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因為養不出來啊。

誰不知道石頭是天生地養?

雖然現在已經有了實驗室生長技術,但是人工和天然,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閱歷」上就不一樣。

以鑽石為例,天然鑽石是在地球深處,高溫、高壓的條件下形成,再經由火山噴發出露地表,孕育和出生都「地動山搖」、「驚心動魄」,而且大多數鑽石都形成於十幾億年前,南非的一些鑽石年齡甚至高達45億年,幾乎和地球同歲,而人這種生物才出現了多久啊,哪有那個能耐去養鑽石?

眼前沒鑽石,陳琮指托盤中的水晶:「水晶不屬於珍貴寶石,地攤上就能買到,但即便常見,它也至少需要上億年才能形成,讓人去養,太難了點吧。」

這活計,都不好說是在為難石頭,還是在為難人。

福婆嗯了一聲:「所以你的觀點是,人的壽命太短,而石頭的生長期又太長,所以沒法養。」

陳琮心說:本來就是嘛。

他偷眼看其它幾個人:梁世龍是一如既往地板著臉,祿爺和壽爺都笑呵呵的,可惜了,是那種看不出提示、線索和意義的笑。

「那好,換個角度,人養不了石頭,不妨讓石頭來養人,這裡的養,是滋養、供養的那個『養』。我問你,從古到今,動物,尤其是家畜,為人類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主要蛋奶肉食。植物,尤其是水稻、小麥,為人類提供了絕大部分主食,不誇張地說,離了這兩樣,人類怕是活不下去。那麼石頭,天生地養,都是耗費了上億年、幾十億年才形成,為人類提供什麼了?」

陳琮被問住了。

人類歷史上,是有過一段石器時代,拿石頭當工具、兵器,不過很快就被青銅、鐵器取代了,雖然某些個別物件,如石磨、石臼等,至今還在使用,但實在也不成氣候。

那之後,石頭好像就主要用來觀賞了,偶爾也拿來蓋蓋房子吧,性價比遠不如磚頭。

再後來,其中那些好看的精品,譬如寶玉石,又被拿來當首飾。

為人類提供什麼了?提供了美和裝飾?這答案對是對,總覺得有點大材小用,幾十億年造就,光顧著給人皮相增光了,飢不能食、渴不能飲,災荒年代不如大米。

福婆輕輕笑起來,陳琮被問住了,她這番話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我問你的這些,其實古人早就想過,既然有人去嘗百草,那麼自然,也有人去鑽研石頭。石不語,只能叩門而問,我們叫『叩石』,但可惜,這條路比嘗百草要難多了。」

陳琮也覺得難。

一塊石頭,怎麼叩啊,硬邦邦、灰撲撲,就算偶爾鑿出了裡頭的水晶、玉質,除了好看、用來裝飾,還能幹什麼?

福婆話鋒一轉:「難歸難,但也不是沒收穫。你肯定聽說過,只不過沒當回事罷了。」

她看向梁世龍,梁世龍欠起身,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福婆接過來:「昨晚上,我讓世龍臨時幫我找了些常見的珠串,這個你總見過吧?」

她邊說邊從裡頭拿出一條手串。

陳琮苦笑。

見過,見過太多了,草莓水晶手串,陳天海店裡的主打產品。

「粉晶,又叫愛情石,被認為能夠改善人際關係、增強愛情運,帶來好的姻緣。這你知道吧?」

陳琮點頭,太知道了,在他還不知道愛情為何物時,就N次見過陳天海拿著進價20、售價99的草莓水晶手串,忽悠那些青春期為愛心碎的少男少女們:「愛情是需要加持的,才99,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福婆問:「你覺得靈嗎?」

陳琮答得含糊:「不好說。」

他見過客人喜滋滋表示「真的好靈哦,才戴上三天,就有人追我了」,也有客人拍著櫃檯發牢騷「老娘戴半年了,屁用沒有」。

福婆不置可否,又拿出一塊青金石的佛雕:「青金石,你應該也不陌生吧?傳說可以帶來心靈的安寧和鎮靜,還有助於驅除邪念。」

當然不陌生。

這種寶石很受客人歡迎,濃郁的深藍色調中有著金色星斑(黃鐵礦),其上還常見雲霧般的白色絮狀物(方解石),因為看起來酷似夜空,在西方,被認為是「上帝的居所」、「可以把靈魂帶入天堂」。

他的店裡,之前也出過青金的小佛雕,不過是掛件,那個客人沒出店門就戴上了,說:「最近真特么晦氣,請回去鎮一鎮。」

至於靈不靈,他也不好說。

第三次,福婆拿出的是一條碧璽項鏈。

「這個,不用我多說了吧?」

陳琮笑,碧璽啊,諧音「辟邪」,最早叫「辟邪璽」,被認為象徵著平安、祥和、免除厄運,這世上,邪人邪物糟心事太多,誰能不愛碧璽呢?

他大致明白福婆想表達什麼了。

福婆也覺得,一連展示了三件,陳琮應該有點概念了,她將布袋放下:「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每種寶玉石,都有特定的象徵和寓意。你可以覺得,都是生意人為了賣貨,瞎編的。也可以選擇相信,這些的的確確,就是它們可以提供給人的養分——就好像吃柑橘可以補充維C,石頭,也可以給人提供養分,這叫『石補』。」

「所以,我所謂的養石頭,嚴格來講,應該是石頭養人,只不過人都太自大了、自我中心、言必稱『我』,久而久之,還是習慣說,我養了塊石頭。」

道理是聽明白了,但引入現實,陳琮還是覺得匪夷所思:「你們的人,可以從石頭裡進補?」

補什麼?安寧、平安、祥和、免除厄運?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福婆正要開口,祿爺拍了拍她的胳膊:「老五啊,你講了這麼多,也累了,我替你會吧。」

他看向陳琮:「不是我們的人可以從石頭裡進補。有時候,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跟石頭建立一些微妙的聯繫,這樣的例子也有。」

「比如手串,到了A手上,就是用於裝飾的頑石,而到了B手上,她真的會連交好運,這就是人石相合;再比如『玉碎人平安』,一個人被車撞、或者摔下樓,常理說來,總會受點傷,但結果毫髮無損,身上常年掛戴的玉石卻碎了,你不覺得玄妙嗎?說是石頭為你擋了災,也合理啊。」

旁聽許久的壽爺補充了一句:「這就好比養狗,你對它好,照顧得周到,遇到壞人,它汪汪叫著拚命維護你。石頭也是一樣的嘛。」



第〇話 第二十三章 關聯是一種糾纏、結緣,結緣就會生果,我們叫「懷胎」


陳琮聽得怦然心動。

「石補」這個說法,他接受起來,居然沒什麼障礙。

人吃飯可以抵餓,吃肉可以補充營養,吃百年老參,就稱得上是大補——可細究起來,老參也只受了區區百年的天養地氣而已。

石頭可是動輒上億年啊,能從石頭裡進補,那簡直是穩賺。

他試探著問了句:「怎麼去跟石頭建立聯繫啊?」

這話看來是問得突兀了,祿爺猶豫了一下:「你還不是『人石會』的成員,具體我不方便透露。只能跟你簡單說說。」

第一步,抓。

得抓個周,抓石周。

世上的寶玉石太多了,但跟你最相合的,只有一種。有些人可能戴過寶玉石首飾無數,偏偏就漏掉了最對的那個。

所以得用特殊的法子,最快定向,少走彎路。

第二步,請。

抓周只是幫你確定石種,具體的石頭,你得自己去搞,行話叫「請」或者「結緣」。

第三步,盤。

石頭到手,得培養感情,多摩挲、多佩戴,讓它熟悉你的氣味、習慣你的存在。

第四步,聯。

建立聯繫,這一步比較複雜,涉及各種打通身體經脈、提升精氣神的操作,祿爺只透露了最簡單的一條,「想」。

他給陳琮舉例:「這世上的事,都得先想,先有一個念頭。念頭念頭,起念才有『頭』。比如你想造房子、畫畫,或是學一門技能,總會先想一想、在腦子裡有個圖景是不是?」

這話沒錯,兒子陳孝出事之後,陳天海一直覺得,寶玉石財來財往,風險比較大,從業者最好會點功夫,會功夫的人警覺性高——陳孝倘若是個高手,或許就不會睡得那麼死,也就不至於被幾鎚子斷送了下半生。

所以陳琮自七八歲開始,每年的寒暑假,都會被陳天海送進武館「鍛造」。

起初總挨打,打得陳琮自己都急了,立誓要成為高手,沒事就掄著小書包追雞攆狗,幻想自己是個絕世高手,一旦露面、氣場拉滿,鬼神都會為之震懾。

鬼神有沒有被震懾不好說,反正後來,一條街上的雞和狗確實都被他深深震懾,一見他就跑。

祿爺點到即止:「反正啊,你得多想。這有點類似於冥想,你得想像著已經和它建立聯繫了,彷彿置身石中,它的能量觸手可及……」

陳琮短促地「啊」了一聲。

他終於知道顏如玉為什麼老在練瑜伽了。

福婆嫌祿爺講得不夠細緻,又從旁補充了幾句。

「人石會」大多數人都養石頭,是大多數,但不是人人。

即便入了會,有經驗參考、前輩指導,也未必能成,因為有些人就是不適合做這事。好比養花,花到別人手上就開了滿園,到你家裡就死了滿屋,不是你低能,也不是你不好,就是不適合。

老天沒給你開這門,興許別處鑿了窗,翻窗看風景也是美事,無需死抱著門不放。會員中曾有人養不了石,但能看石頭的「寶氣」,不過這種的,就進不了「人石會」的內圈,只停在外圍。

真的養上了石頭,多有裨益,比如,睡眠會很好。

福婆說:「你可別小看睡覺這事,一天分12時辰,黑白佔半。白天你要活動、辦事,消耗精力能量,是泄,晚上睡覺,就是補,補夜之精,古人叫『補黑』。但現在,各種睡眠問題太多了,失眠的、熬夜的,晚上補不足,白天又強打精神各處去泄,長此以往,那還得了?現在的年輕人,你去看看,面色發焦發黃、精神萎靡、黑眼圈、掉頭髮……」

說到這,福婆忍不住跟祿爺吐槽:「我們那會,哪有年紀輕輕就禿頭的!」

陳琮不自覺地伸手捋了捋頭髮,還好,正是茂盛期,他自覺哪怕只是為了頭髮,加入「人石會」都是筆划算的買賣。

養久了石頭,只要入睡,基本上即刻就能「石補」,因為人在睡著的時候,沒白天那麼多雜念,身心最放鬆。老話說,睡覺治百病,睡得好了,反哺身體,身體強健,精氣神又會更足,總之是良性循環,有百利而無一害。

福婆略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以上這種,只是『小補』,類似鮮花盛放,你從旁經過,也能得點好處嗅點香,還不算真正建立起本質的關聯。」

陳琮好奇:「那本質的關聯是……」

「關聯是一種糾纏、結緣,結緣就會生果,我們叫『懷胎』。」

陳琮嚇了一跳,說話都磕絆了:「懷胎……生孩子?跟石頭生孩子?」

福婆無奈地笑,她看向梁世龍:「說到這的時候,是不是每個新人,反應都會這麼大?」

梁世龍難得講了陳琮一句好話。

他說:「五姐,你是久不出來渡人了。他已經算情緒穩定、接受度不錯的了。」

「懷胎」講起來就更複雜了。

福婆斟酌了好一會兒,不知該從哪切入,忽然想到了什麼,問梁世龍:「小嬋兒到哪一步了?」

梁世龍說:「她啊,養著呢,還沒到『懷胎』那步,我讓她慢慢來。」

福婆點頭:「慢點好,我聽說春焰那頭,有個玩珍珠的,叫徐定洋……」

梁世龍面色有點難看:「知道,這女的號稱『一顆珍珠定大洋』,呵,狂得沒邊了。將來,她要真敢找小嬋兒的麻煩,我也會讓她很麻煩。」

陳琮聽得雲里霧裡。

福婆反應過來偏題了,笑著給他解釋:「世龍家裡,是做珍珠的,你知道吧?珍珠,還有珊瑚這類,雖然也納入寶玉石,但跟我們,到底不大一樣。」

是不一樣,珍珠是蚌產,珊瑚是珊瑚蟲的分泌物或屍骨,年頭都短得很。

陳琮有點懷疑:「珍珠也能『石補』?」

福婆回答:「能,所以我說,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天生地養,屬於山系,它們是海系,大海孕育。」

陳琮輕輕「哦」了一聲,這麼說他就懂了:地球表面積四分之三是海洋,海洋又被稱為「生命的搖籃」,據說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體,最早都是從海里來的,那麼海里出產的寶貝,堪稱「海之精」,應該也蠻適合拿來進補。

……

這麼打岔一聊,福婆倒是想好該怎麼往下講了。

她拿起那顆油膽水晶,托在掌心給陳琮看:「你看這一塊,硬邦邦,個頭小,還沒門沒縫,要是你,該怎麼進去?」

陳琮:「……靠想像進去?」

福婆忍俊不禁。

祿爺也大笑,居然還誇陳琮:「答得不錯。我聽馬面說,上次有一個,直接嗆了他一句『靠做夢進去,夢裡什麼都有』。」

笑完了,福婆直言正色:「這塊水晶,分了外部內部,外為陽,內為陰。外頭是咱們這雙肉眼能看得到的世界,就叫陽間,裡頭看不到,叫陰間。」

陳琮心頭一凜。

雖然這叫法是取「陰陽內外」之意,但中國人嘛,聽到「陰間」二字,鮮有不打個寒戰的。

「你可能也聽說了,『人石會』的接引叫牛頭馬面,審核叫判官,沒錯,取的就是導引、入陰間的這個意思。」

說到這,福婆微微欠起身子,伸手在陳琮眉心微微一摁:「想進到裡頭,首先,你這隻眼睛,得長出來。」

陳琮苦笑,越說越玄了,二郎神才在這兒長眼睛呢,他這沒長過眼睛,只長過痘痘。

福婆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這是眉心,又叫印堂,中醫認為,人體有三寶,精、氣、神。印堂就是三寶聚集的地方。那些神話劇里,常有人眉心開了只天眼,功效堪比X光線,天眼面前,妖魔鬼怪無所遁形。這話吧,對也不對。我們認為,這隻眼,是拿來看自己的。」

不管承不承認,這世上所有人,其實從來都沒有親眼看過自己。

他們或者從照片、視頻上看到,或者從鏡子里看到,但這些角度,要麼是別人的,要麼是相反(鏡像)的,從來不是自己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眼球的設置,就是往外長、向外看,用於「外視」、看一切表象。看山是山,看山難攀,看水是水,看水難涉,看人是人,肉骨堆成,看小小一塊石頭,當然也是難入的。

可是,如果人還長了一隻眼,用於「內觀」呢?

福婆示意他細看那塊油膽水晶:「老話說,人活一口氣,人死了,叫沒氣了。這氣,無非就是氣息、生命力,你可以理解為能量。人死了,肉骨還在,但你不會把肉骨當人,因為能量消失了。人瘋了,肉骨也還在,但只殘存了一丁點能量,支撐他還能吃喝拉撒,你會認為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陳琮沒吭聲。

他又想起他爸陳孝,每次去探視,他爸都是龍蝦的姿態,眉頭往往緊鎖,應該在焦慮著龍蝦的焦慮。小時候,他拒絕喊爸爸,因為覺得丟人;長大了,懂事了,會間或叫一聲,但心裡還是困惑的。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科技真的足夠先進,把他爸的意識植入電腦,一打開電腦,他爸就會跟他聊天、和他吵架,對比精神病院的那個,可能他會跟電腦更親吧。

福婆說:「和人一樣,石頭也是一個能量體,如果不局限於肉眼看到的表相,用生長的年限來代表能量的大小,那石頭還是這麼小的一塊嗎?還那麼難進嗎?」

陳琮恍然,一顆心怦怦亂跳。

明白了,那石頭可就太大了,不說高達45億歲的鑽石,單以水晶論,上億年的生長周期,那得是多大的能量場?人才能活多久,人那點能量場,到了水晶面前,只是上頭的一粒微塵吧?

難怪佛家說,芥子和須彌山可以互相容納。芥子至微至小,須彌至高至大,須彌可藏芥子,芥子可納須彌。

福婆知道他聽明白了,擱下手中的水晶。

「就如同人身上連著祖輩的血脈,寶玉石也從來不是獨立的,它們或連著礦脈,或連著山體。有一本書叫《山海經》,據說是上古地理名著,但好多人認為是杜撰的,因為裡頭記錄的那些山海,用現在的地理去看,常常對不上。其實對不上是正常的,幾千年下來,各種地質變化太大了,但你要想對上也不難,去石頭裡找,都在石頭裡,從山系找山,從海系找海,說不定找出來的山海圖,比成書的那本,還要更古老。」

「現在你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不滿足於『小補』,即便有風險,也要『懷胎』、『大補』了吧?」

陳琮喉頭髮干,他舔了舔嘴唇:「這個懷胎,懷的其實是……」

「沒錯,是自己。」

它是石,你是人,想更深一步地去「大補」,通道就沒那麼容易建立了。花園裡的花,你可以湊近聞聞香味,博一個身心舒暢,但要進園大把大把地採摘,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了。

「懷胎」類似一種契約,在你的各種努力下,它終於敞開一條通道——對於它來說,可能是產道——讓你進入它的世界了,但是……

福婆說:「這一點,我們也始終想不通,寶玉石好像不接納人。從古至今,懷胎生出的,從來沒有人的記錄。」

陳琮沒聽明白:「沒有人的記錄是指……」

「鳥獸蟲魚,什麼形象都有,就是沒有人。最初我們認為,這可能暗示了不管是誰,人性中都難免存在獸|性,但虎狼有獸|性好理解,蜻蜓蝴蝶之類的,代表什麼呢?」

陳琮突然反應過來:「那我在夢裡看到蛇……」

福婆緩緩點頭:「沒錯,是姜紅燭。我之前提到過,『大補』是高收益,也會有高風險,風險就在這裡,你要面對躲在暗處的掠食者。很難想像吧,按理說,一石一世界,大家各安其所就行了。但就是有一部分人,可以穿透壁壘。她沒法用你的石頭進補,但可以拿你進補。」

「姜紅燭怕是這幾百年間,我們所知道的最兇悍的掠食者了。我們也是從你口中,第一次知道她的懷胎是蛇、她養的石頭是油膽水晶,因為在這之前,被她捕食過的,要麼腦死亡,要麼瘋癲,沒有人有機會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