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伊蘿娜,萊爾總覺得自己有話想要跟她說,但真的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是好。
她不會把印記給收回去,其實是萊爾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
伊蘿娜微笑著看著他的樣子,經過這麼多年的沉澱,有了幾個孩子之後,萊爾成熟了太多,也不再是自己當初見到的那個孩子了,但卻是自苓出生之後,很多她曾經和蘇、和萊爾都提起過的事情,就再也沒說過了。
魅魔的某些傳統,源自於色孽的影響,確實是糟粕,苓這個新時代的魅魔,自然要給她帶去最好的。
在苓的眼裡,她是奶奶,是蘇的母親,是爸爸的長輩,所以伊蘿娜並不想去做一些會讓苓覺得很奇怪的事情。
未來的魅魔,會是一個很好的種族,從苓開始,什麼王族共用唯一之類的,都不存在了。
「伊蘿娜,這些年你一個人走過那麼多的地方…」
萊爾看了她一會兒:「心裡會覺得安定下來了嗎?」
伊蘿娜偏過腦袋,如水的銀色長發灑落下來:「還好吧,起碼,族人們有了真正的家園,最大的心愿實現之後,四處走走,倒也是不錯的生活。」
「自從破曉離開伊修加德後,大家好像都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索菲長大了,已經是聖堂的導師,偶偶擁有了真正的人偶之心,連小狸也鼓起勇氣的,再次出現了凡世的目光中…」,萊爾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盹的索菲,眼神柔和:「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一切都向著美好的方向發展,卻總是想起她們,忍不住想要看看她們,也忍不住想起以前還在冒險的時光,或許…我一輩子都不出去那個冒險團了。」
「還真像個家長啊。」
伊蘿娜忍不住笑笑:「孩子們長大了是好事,再說你一句話,她們不就巴巴的跑回家來見你了嗎?」
「說的也是。」
萊爾看著像小貓打盹似的露西:「要一起回伊歐弗看看嗎?」
「好啊。」
伊蘿娜伸了個懶腰,這一次倒是沒有拒絕:「剛好也想停下來休息一段時間,抱抱寶貝孫女,和萊雅說說話。」
或許是因為這兩年,大家都離開太長的時間,當萊爾提出要回伊歐弗的時候,大家都表現出了喜悅的神色,特別是對曾經在破曉的大家來說,或許每一個人都在懷念著曾經在一起冒險生活的日子。
而且再過一兩年的時間,或許伊芙琳也到了可以真正成為一個冒險家、進入伊修加德的時候了,雖然說如今的伊芙琳,比起當初同年紀的自己要優秀太多了,但以萊爾的理解,想要做好一個冒險家甚至是冒險團長,僅僅有過硬的職業素質是不夠的,所以,對於大女兒進入伊修加德的時刻,萊爾還是比較在意的。
「奶奶!」
對於伊蘿娜回家,表現的最高興的當然是苓了。
「越來越漂亮了哦。」
伊蘿娜把自家的小姑娘抱在懷裡,看著她已經逐漸長成的美麗臉頰:「苓以後一定會是凡世最漂亮的魅魔,把大陸上的所有年輕人都迷的神魂顛倒。」
蘇有些無奈:「不要再教她不好的事情了…這次回來還走嗎?」
「你倒是依舊老樣子…」
伊蘿娜看了看自家美麗依舊的女兒,仰著脖子想了想:「看情況吧。」
蘇看著她頗有些風塵僕僕,似乎剛剛從哪裡旅行回來的樣子,欲言又止,曾經她和伊蘿娜其實有過約定,只要她能開出白色的花,蘇便不會再阻礙她去做任何事,雖然後來伊蘿娜沒有如願,但蘇其實也沒有去過問她和萊爾之間的事情。
「伊蘿娜,其實…」
蘇猶豫了一下:「我…」
「好了,這種時候就不要說多餘的話了。」
伊蘿娜擺了擺手:「我可不想寶貝孫女當成奇怪的人。」
在小魅魔苓疑惑的目光中,伊蘿娜把她抱了起來,然後就去找萊雅敘舊了,過兩天就要啟程回到伊歐弗了,夜晚,萊爾照例像往常一樣,安撫完小女兒露西以後,被小女兒拽著手指離開不得,在露西倔強地注視中,他最終還是睡在了牧師小姐房間的沙發上。
先不說愛人被露西長時間霸佔,其他女孩子吃不到葷腥會不會有些不滿…萊爾倒是期待著什麼時候露西開始心疼父親,讓他能夠睡在床上。
不過這一次,在逐漸沉入睡夢之中的時候,眼前似乎逐漸的蔓延開了一層粉色的薄霧。
層層疊疊的薄霧讓萊爾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在夢境的最深處,是一個極其眼熟的房間布置,在粉色薄霧逐漸散去之後,夢境中的畫面逐漸清晰了起來,是曾經迷夢之鄉的辦公室,桌上的花瓶中,還擺放著一支濕漉漉的花朵。
伊蘿娜就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好久不見啊。」
她的打扮,似乎變回了曾經的樣子,職業裝、短裙、黑色絲|襪,只不過看起來有些懶散的樣子,半隻高跟掛在腳尖上輕微地搖晃著。
「是啊,突然想起來,迷夢之鄉也已經停業很久了,魅魔們也離開了這裡,去往了新的家園。」
萊爾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大家都走向了新的生活,魅魔們或許漸漸的也會不再去想起這個地方了。」
伊蘿娜笑而不語。
「說起來…」
萊爾看了她一眼:「上次你入我夢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
「對你來說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醒來以後就不作數了。」
伊蘿娜笑眯眯的樣子,似乎並不在意:「就當是做了場和我一起的春夢,那麼在意做什麼?」
「對我來說或許只是夢而已,但對魅魔來說絕對不是吧?」
萊爾反問道:「蘇曾經說過,夢境對魅魔來說是極其重要的東西,甚至很多東西都可以反饋到身體上,當初蘇和我的第一次…也是在夢境里,你覺得我真的能把它只當成一場夢境嗎?」
「苓出生之後,我就絕對不會再亂來了。」
伊蘿娜喝了口茶,隨意的笑笑:「以往的時候,隨便說說母女什麼的啊,沒什麼關係,但現在還是不希望苓覺得…奶奶是個很放浪的女人,居然和蘇搶爸爸。」
「而且我也希望苓以後對待感情能夠專一,她這麼漂亮,喜歡她的人一定很多。」
比起自己和萊爾那段短暫的過去,還是苓更加重要一些吧……
希望她能健康的成長,從苓這一代開始,魅魔在大陸上將不再是粉色和色孽的代名詞。
萊爾皺了皺眉:「那你…為什麼不把印記收回去?」
「真冷酷啊…連一點想像的空間都不給我了嗎?」
伊蘿娜嘖了一聲:「印記在你那裡,我還可以自己想著曾經對某個小混蛋心動過,不好嗎?」
萊爾沉默了許久,輕輕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多說什麼。
伊蘿娜放下茶杯,眨巴眨巴眼睛:「夢境對魅魔來說,確實有著特殊的意義,但那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從一開始我就說過,等你醒來以後,一切就不作數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夢境和印記對伊蘿娜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萊爾很清楚。
「其實你說得沒錯…對於魅魔來說,夢境中的一切觸感,其實和親身經歷沒有什麼區別。」
伊蘿娜走到窗口,看著窗外瀰漫纏繞的夢境深處:「或者…你想把未來漫漫時光的夢境給我,我也很開心的。」
大魅魔回過頭,狡黠的笑了笑:「單純跟我做夢境里的愛人也可以啊,不用有顧慮,不用考慮苓和蘇,說不定這樣,我就願意留下來了呢?」
「對你來說,只是每天坐了一個夢而已,醒來你還是苓的父親,沒有任何區別,對我來說,也滿足了對愛情的期盼。」
萊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聽懂了伊蘿娜的意思,既然沒有辦法真的開出白色的花朵,那就只在夜晚的夢境中滿足願望好了,這樣的話,她也能夠安心的留在女兒和孫女的身邊,如常地面對這個拿著自己印記的小混蛋,或許曾經那段有些曖昧但並不長久的故事,也會有一個還算美好的結局。
但…這也不對勁吧?
「居然沒有一點心動嗎?」
伊蘿娜笑眯眯的樣子,撩了一下自己的短裙:「在夢境想要做什麼都可以的哦?」
「伊蘿娜,夢境不是如此膚淺的東西。」
萊爾搖搖頭:「你對它的想像只停留在這裡嗎?只是用來滿足慾望的地方嗎?」
伊蘿娜想了想:「不然呢?」
「當然不僅如此。」
萊爾站起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凡世出現過的幻象,在他的手心浮現,交織成愈發璀璨的光芒,自伊蘿娜錯愕的目光中,那些光芒如同飛鳥一般展開了雙翼,再次騰空而起,在這個瞬間,那些光芒如同星辰一般,煥發出柔和的色彩,似乎徹底的佔據了伊蘿娜的視線,當這些光芒在她的眼前匯聚的時候,山川、河流、荒原、海洋,越來越多未曾見過的景色,在她的眼前變幻著模樣。
直到終於回過神的時候,周圍的景色已經徹底的變了,她彷彿置身在一片廣闊的草原上,而就在她的面前,一柄古舊且熟悉的銀質長劍,歪斜著直入土地。
在劍柄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桃心雕飾。
「……」
伊蘿娜看了它一會兒,許久之後,才嗓音低沉地開口道:「你又讓我看見它做什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已經為了我的族人和女兒,放棄了長劍,到了現在,又有什麼意義?」
萊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抬頭。」
伊蘿娜下意識的抬起頭,眼前的景色,讓她的表情,一下子陷入了獃滯。
在廣闊的草原盡頭,碧藍的天際,隱隱約約浮現的,是一棵存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古樹,金色的枝條微微垂下,柔和的光芒,照射在她瓷白的臉頰上,無數的白色飛鳥在天空盤旋著,發出清脆的鳴叫聲。
「我見過伊修加德的所有景色,也曾經站在那棵樹下。」
萊爾站在她旁邊:「雖然它不是真的伊修加德,但這樣的夢境,對你來說同樣意義非凡對吧?」
伊蘿娜怔怔地看著那樣的景色許久,就好像真的,重新站在了伊修加德的土地上,即使知道只是一個夢境,但反饋回來的感覺卻如此的真實,甚至能感覺到綠草蹭過腳踝的感覺。
「一直都在懷念著的冒險,就在你眼前了。」
萊爾:「要去更高的地方看一看嗎?我保證,你在夢境中所見到的一切,跟真實的伊修加德沒有任何區別。」
伊蘿娜回過神:「這樣的夢境……」
在未來的漫漫時光中,能夠在夢境中,完成自己曾經折戟的冒險,好像…
確實比什麼簡單的春夢,要讓人喜歡啊…
伊蘿娜偏過頭:「原來當初的事情,你還當真了啊?」
「以夢境對魅魔的意義來說,我無法當作沒發生過。」
萊爾認真地說:「雖然你說只是一場春夢,但是我不喜歡那樣的感覺,伊蘿娜,你是第一個在這方面給了我糟糕體驗的人。」
「給予你夢境並不是什麼難事,但絕對不是什麼夢境中的愛人、也不是什麼簡單的春夢。」
伊蘿娜終於笑起來:「如果每天都能擁有這樣的夢境,真的有點忍不住想要留下來了,和擁有自己印記的小混蛋一起冒險,應該會是很好的體驗吧?」
可是…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你是個加冕者,從頭開始爬,是不是有些奇怪?」
伊蘿娜偏過頭:「我這樣的劍術師,得配一個菜鳥學者才對吧?」
萊爾搖頭:「我沒有戰鬥的能力,什麼時候都一樣。」
看到伊蘿娜的眼神,萊爾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緊接著,夢境微微波動了一下,眼前的畫面微微發生了變化,等回過神之後,兩個人身上的服裝,都變成了樸素簡單的劍術師和學者服飾,萊爾的樣子,變回了伊蘿娜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
「只有學者的基礎技能。」
萊爾抬起手:「這樣可以了吧?」
「雖然說,這樣的夢境我很喜歡啦…」
伊蘿娜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看著遠處的黃金樹,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可是萬一在夢境中的冒險過程中,你真的愛上漂亮又誘人的大姐姐魅魔了怎麼辦?是不是偶爾也可以做一場春夢呢?」
「別想了。」
萊爾低著頭,也久違的拿著一本筆記:「我以前的劍術師是希雅和蘇,你差的太遠了。」
伊蘿娜忍不住抿嘴:「還真是不客氣啊…」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那個剛剛挎著長劍、鼓起勇氣踏入伊修加德的魅魔。
那個時候的自己,其實是孤身一人吧?根本就沒有人願意和魅魔組隊,比蘇還要艱難一些。
起碼,蘇最開始的時候,有莉莉絲。
她看著面前那柄熟悉又彷彿十分遙遠的長劍,許久之後,終於伸出手,握住了劍柄,或許自己也可以在未來的夢境中,體驗到身為劍術師,和學者結伴而行的感覺,或許也可以拋開那個唯一的印記,體驗一下真正的冒險,和從中衍生而出的一些更加美好的東西?
跟蘇一樣,感受到自己尾巴上那含苞待放的美好。
未來,這樣屬於夢境中的美好,有沒有可能延伸到現實中去,伊蘿娜並不知道。
但這樣的美夢,真的可以做一輩子。
「對了,提醒你一句。」
萊爾合上筆記,看了她一眼:「因為一些事情,我對豬鼻劍術師的態度大概不好,你以後每天晚上做夢,可能都會挨罵。」
伊蘿娜哈哈笑了一聲,把長劍別在腰間:「好。」
依稀入睡,進入透明的夢境里,柔和的曙光期待著登台的時刻,彷彿整夜都在遙遠的天際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