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坐在椅子上, 指節輕輕叩動桌面,發出不大不小的篤篤聲。
目光始終落在楊夫人的那張面孔上。
與本朝完全不一的瞳孔顏色,與方才波斯商人幾近相同的面部輪廓。
這樣一位相貌立體, 極具外邦特色的女子, 心裡裝的當真會是那平平無奇的禮部尚書嗎?
她又當真是如她所言,忠誠於永安朝陛下的嗎?
如今再看楊夫人, 蘭猗只覺得她似乎並非唯禮部尚書一人所用。
她沉默了許久,瞧著楊夫人的神情略微顯出些不安與急切,才緩緩說:「楊夫人,多謝你告知我這些。」
聲音很是疲憊:「我如今心亂如麻, 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且容我靜一靜, 想一想對策。」
楊夫人看著她那副強撐精神的模樣, 心中憐惜更甚,點頭應道:「應該的。夫人千萬保重身子,莫要太過憂心。」
此言已是將要告辭的語氣,可楊夫人並未立刻起身,反而依舊坐在原位, 雙手絞動帕子,似是萬般糾結。
「楊夫人是還有話與我說?」
楊夫人見蘭猗這般發問了, 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多嘴一句:「夫人,若你有何難處, 不妨去尋白相。」
蘭猗的眼前浮現那雪後梅山的憂鬱身影。
聽楊夫人繼續道:「說到底, 容御史是白相舉薦入朝的人。如今容御史出了事,白相不可能置身事外。」
未盡之言已是躍然於明面了。
容淇是白徽年黨派中人,白徽年若惜才, 必定會出手相救。
蘭猗聞言,很是感激,眼眶裡閃爍淚花:「多謝夫人指點。」
楊夫人這才起身,又叮囑了幾句「千萬保重」之類的話,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蘭猗站在鋪子門前,目送楊夫人的馬車塵土揚揚,對褚玠和容淇入詔獄之事,已不是很擔憂了。
白徽年要保容淇,禮部尚書與門閥世家要殺容淇,必得借褚玠之手。
畢竟朝堂之上,唯有褚玠將容淇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門閥世家需借刀殺人,褚玠不會死。
既然朝中各勢力皆在鬥法,容淇與褚玠,尚能活得久一些。
再者,褚玠在朝為官這些年,歷經風雨,深諳帝王心術。於梨庄時,還與蘭猗說著陛下與自己離心,如何會這般急不可耐,魯莽行事,引火燒身?
恐怕,他今日參容淇的這一本,是權衡利弊後所為。
陛下與褚玠是生死之交,又有親緣血脈,此事,有多少陛下的手筆,亦是值得推敲之事。
倒是這楊夫人,蘭猗望著塵土揚揚的馬車車軲,這位尚書夫人,在這盤棋里是什麼位子,那位不曾見過的尚書大人,又是一個什麼位子?
蘭猗捉摸不透。
她回到鋪子裡頭,翻了翻賬本。喚來夥計打烊,提步便往後院去。
後院里,槐樹邊有一口井,秋蕙段蹲在井邊,照著木盆子里的水面,仔細為自己的臉頰上藥。
蘭猗快步走過去,與秋蕙蹲到一處。
秋蕙感覺到身邊蹲了一個人,側頭看去,才發現是蘭猗。
樂呵呵地對蘭猗笑:「夫人。」
蘭猗越發自責,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紅了一片的側臉:「我對不住你,很疼罷?」
「夫說得哪裡的話,我曉得你在做戲給楊夫人看的,」秋蕙濕漉漉的手拍了拍蘭猗手背,反過來安慰她,「夫人莫要擔心,我不疼的。」
秋蕙這般通情達理,叫蘭猗心裡又是愧疚又是熨帖,她反握住秋蕙的手,重重嘆了一聲。
秋蕙歪了歪腦袋,問:「夫人,我們接下來如何做?」
蘭猗撈起水裡的帕子,擰乾為秋蕙擦乾手:「你說呢?」
秋蕙想了想,眼睛靈活地轉了一圈,認真說:「夫人,我覺著上相不是莽撞之人,不如我們靜觀其變……」
平時看著傻傻的,莽撞的秋蕙,竟也有如此心細敏銳的時候。
蘭猗看著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看得開。」
秋蕙嘿嘿一笑:「是夫人和上相教得好!」
蘭猗聽了,親昵地點了點這傻孩子的額心。
雖是叫秋蕙想法子,但蘭猗並不打算靜觀其變。
蘭猗起身,欲開口吩咐秋蕙備車,還未言明,便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鋪門已關,外人皆只店鋪打烊。
能進來的,皆是夥計認得的。
蘭猗不必看去,便知是誰。
椒蕙氣喘吁吁地跑來,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髮絲緊緊貼在鬢角,一副狼狽樣。
她扶著水井邊,彎腰緩了好幾口氣,嘴裡含含糊糊不曉得講了什麼。
一對眼睛焦急地望著蘭猗。
蘭猗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了。
「我曉得了,」蘭猗命秋蕙倒盞水給椒蕙,順順她的氣,「楊夫人已早一步與我說了。」
椒蕙一愣,沒想到自己緊趕慢趕,消息早已傳到。
椒蕙點了點頭,咳嗽兩聲,又道:「上相命我傳話給夫人,若夫人有舉棋不定事,可尋白相。」
秋蕙端了一盞白水來,椒蕙喝了半盞,氣才通順。
只是再度出現的白相之名,叫蘭猗不得不多思。
楊夫人叫她尋白相,褚玠亦叫她尋白相。
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丞相大人,倒成了所有人眼裡的救命稻草,指路明燈。
然,蘭猗未忘記,宮宴夜裡,他很是殘忍的那句言辭。
她總覺著,這丞相,不似一個純臣。
白相,白徽年。
心裡默念著名字,蘭猗來回踱步,並未升起立即動身去拜訪白相的打算。
眼下有一件事,比拜訪白相要要緊得多。
亦合乎情理得多。
春日下的屋檐油光水滑。
蘭猗開口:「備馬,我要去詔獄。」
椒蕙嗆了口水,難以置信的問:「夫人不是說不會縱馬嗎?」
秋蕙輕拍椒蕙的胸口:「夫人說不會便不會嗎?」
椒蕙想了想,又道:「詔獄那等地方,夫人去做什麼?」
蘭猗笑了笑,只催她們兩個快些套馬來。
畢竟這齣戲唱了這麼久,滿京城的人皆曉得,這個景德鎮出身的瓷娘,鍾情容淇,憎恨褚玠,一介弱女,孤苦無依。
如今,她的仇人與她的心上人雙雙入獄,眼瞧著便要失去倚仗,不去詔獄見一見,反倒惹人生疑。
秋蕙套馬速度極快,不過半刻鐘工夫,便已拉著一匹棗紅色快馬到了鋪子門前。
蘭猗接過韁繩,英姿颯爽地翻身上馬。
騎在馬背上撫摸著馬鬃,此馬性格溫順,是一匹好馬。
她俯視秋蕙,將看府重任交與她:「秋蕙,你回府里去。上相入獄,府中上下人心不穩,只怕會生出亂子,叫人趁虛而入。
你本便管著府里諸事,上一回我與上相也已為你鋪平了一切。你只管拿出管事的氣勢來,不必再顧慮什麼。」
蘭猗的意思是,要殺要打,威嚇眾人之事,任她做去。
便是需調動劉峰,秋蕙亦有權做。
蘭猗抬手,取出發上的蝶釵。
蝶釵上綴著紅寶石與珍珠,便是樣式樸素,亦能看出華貴不似尋常人家的物件。
這支釵是褚玠所贈,戴在她的頭上許久了,今日拿在手中,那對蝴翅宛如活物,振翅舞動。
褚玠說,這是他與她之間的定情信物。
她身上沒有什麼小玩意兒能助秋蕙差使劉峰,唯有這所謂的定情信物,她時常簪在頭上。
秋蕙接過蘭猗的蝶釵。
「若劉峰不從,即刻殺之。」
蘭猗冷聲道。
府中大亂,對褚玠極度不力,本是多事之秋,再內宅生亂,只怕會被扣謀反一個名。
到時,莫說褚玠,便是蘭猗這個夫人,亦要進詔獄等死。
劉峰身為褚玠副將,若不出手,必有禍心。
殺之,斷不可優柔寡斷。
蘭猗曉得,秋蕙亦曉得。
「夫人放心。」秋蕙重重一點頭。
「好。」
話音未落,蘭猗拉椒蕙上馬,策馬揚鞭,衝去御史台。
御史台於蘭猗而言已是熟地,她來此不下三次。
頭一回進御史台,是春日。
這一回再來,依舊是春日。
彷彿有什麼冥冥之中的安排一般。
蘭猗勒馬下地,提裙上台。
卻還未到硃紅色門前,便被兩名守門的侍衛以長槍橫截去路。
他們二人周身殺氣乍起:「御史台重地,來者何人?」
椒蕙落後一步,見他們槍指蘭猗,跨步擋於蘭猗身前:「大膽!這是上相夫人,還不速速放行?」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收起長槍,動作統一朝蘭猗行了一禮,卻未有半分放行之意。
「夫人恕罪,」他們公事公辦道,「御史台只行命令,不從身份。無御史令,聖旨,或三省六部令,任何人不可入。」
儼然一副秉公執法,鐵面無私的態度。
蘭猗立在台階之上,心中原本醞釀好的泫然欲泣之感,被這兩句硬邦邦的話生生頂了回去。
她原想著以自己這柔弱姿態,加以褚玠愛民之聲,或許可以打動一二。
現下看來,御史台的人,真是刀劍不入的鐵架子。
椒蕙問:「夫人,這如何是好?」
蘭猗左顧右盼,看了一圈下來。
御史台朱門裡頭有幾個官吏駐足側目,竊竊私語。
想來她來御史台欲進詔獄之事,該知曉的人都該知曉了。
進不進的,亦無關緊要。
詔獄進不去,便應當去丞相府,會一會白相了。
她抿唇,帶著椒蕙重新上馬:「去丞相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