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這輩子敬佩的人不多, 唯有褚玠,她總是不斷的敬佩他。
陛下罰褚玠禁足的並非口諭,褚玠回府後沒兩天, 又追了一道聖旨來。
故而, 褚玠現下出府到梨庄來,是實打實的違抗聖旨, 可誅性命的重罪。
可不是敬佩他嗎,當真是不怕死。
不過,蘭猗想到褚玠身上有一半流著與陛下相同的血脈,也不足為奇了。
兄弟倆的家務事, 今日你氣我,明日我氣你, 和蘭猗家旁的鄰家娘子的兩隻小狗一般。
眼瞧著褚玠一步步走近, 蘭猗不打算摻和到這等輕易株連的家務事里去。
她無視褚玠,帶著秋蕙繞開褚玠。
秋蕙雖然不大明白,但還是跟著蘭猗走了另一條路。
褚玠見此,唇畔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挑起眉尾, 大步流星擋在了蘭猗身前。
「怎的看到我繞路走?」褚玠雲淡風輕的問,絲毫不覺自己此次出府有何不妥。
人已然到了自己眼前, 蘭猗已不能裝作不曾看見他了。
但她可以裝傻充楞:「這位郎君,找我何事?」
褚玠忍俊不禁,覺著蘭猗學得極快, 這不就是他昨日用過的手段嗎?
「我尋我的夫人, 蘭猗。」褚玠亦有玩心,便也配合。
蘭猗微微扭轉身子,遙遠指河水溯源處:「蘭猗在那裡, 你去尋罷。」
面不紅心不跳的胡說八道。
褚玠笑了笑,與蘭猗行了個拱手禮,道了句謝。
蘭猗抬腳便要往前走,卻被褚玠拉住了手腕。
褚玠眉眼含笑:「別鬧了,蘭娘。」
秋蕙拽了拽蘭猗的衣角,她真的不懂,看不明白,立在一旁,一會兒看看上相,一會兒看看夫人,一會兒看看上相身邊的椒蕙。
椒蕙憋著笑,忍得實在辛苦,垂著眼睛不敢看人。
蘭猗逐一掰開褚玠的手指,既是他挑開了這層戲殼子,她也不再演了:「上相好大膽子,陽奉陰違,不怕抄家滅族。」
「什麼上相,哪裡來的上相?」這回輪到褚玠裝傻充愣了,左顧右盼尋著蘭猗口中的上相之影。
因著方才褚玠配合自己,蘭猗耐著性子亦配合一回他的戲:「那你是?」
「上相在府中禁足。」褚玠這般說。
「哦,」蘭猗點點頭,頓悟,「你是褚玠。」
褚玠的手指逐一扣回蘭猗的手臂上:「褚玠便是上相,蘭娘糊塗。」
別說秋蕙看不明白了,蘭猗自己都被褚玠這齣戲繞暈了,說得什麼和什麼。
褚玠手臂收力,帶著蘭猗進自己懷裡,一臉正色:「我是劉峰。」
蘭猗覺著這名字怪耳熟的,好似在哪裡聽過。
秋蕙聞言,仔細端詳了一遍褚玠的五官,確定是上相無疑,心中迷雲茫茫,看向椒蕙,椒蕙已露出無奈之色。
鴉青色的鶴氅毛撩過蘭猗的臉頰,蘭猗總算想起了這名字在哪裡聽過。
她抬頭,陰陽怪氣道:「副將抱著夫人,不合適罷?」
褚玠按下她的腦袋,將她抱得更緊:「是不合適,可是我心悅夫人很久,夫人亦不忍心的飽受相思之苦。」
蘭猗輕輕推了推他,不與他唱戲了,直言:「你到這裡做什麼,不是在府里寫思過摺子嗎?」
許是與蘭猗一唱一和體會到了些有趣新鮮的事,心情愉快不少,依著蘭猗的意思,放蘭猗出懷。
「你不與我說一聲,急急忙忙地帶著一張紙便出府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一邊說著,褚玠一邊解下自己的鶴氅,披上蘭猗的肩頭。
她著實是過於激動了些,未加件厚實的衣裳裹著,雖說已迎春至,但春寒料峭,仍是容易感染風寒。
鶴氅一上身,四面八方的暖氣帶著褚玠特有的冷香便充盈進了她的身軀,方才尚不覺冷的蘭猗,此時才微微覺著身子凍僵了些。
一時心急,突而風寒不侵。
蘭猗看著褚玠握住她的兩隻手,包在掌心放到唇畔,輕輕呵氣,嘴裡又是心疼又是責怪:「手都凍僵了。」
「我忙著瓷器的事,沒來得及……」蘭猗盯著他的動作,微微出神道。
談及瓷器,褚玠的眸子轉向河面,目光隨著那隻小舟漂游:「你不在鋪子里待著,跑到莊子的河邊來撒草木灰,來泛舟?」
他說得輕巧,好似是她忽然的興緻,很是快活的閑情雅緻一般。
方才的悸動轉瞬即逝。
蘭猗默默白了他一眼,懶得與他解釋,只轉身看向河面,那隻小船已漂出數十丈遠,順著水渦進開始打轉。
褚玠見她極其在意那隻小舟,便也隨著她,一同望向河面的小船。
小船轉了三四圈後,離開了漩渦,繼續往下漂,眼瞅著便要看不見了,下游的縴夫及時將船隻拉回了岸邊。
一直跟著小船走的王二,與縴夫一同拉回上游,拖上了岸。
蘭猗看了一眼秋蕙,秋蕙便動身探查船艙,小心翼翼地打開貨箱,取出了那兩隻珍貴的貨物。
船艙的光線不好,她只得出來站在船頭一一檢查。
蘭猗的心提了起來。
瓷器之間有縫隙才會發生碰撞,才會碎裂,這一回所有的縫隙皆已盡全力填補,成敗在此一舉。
她望著秋蕙仰頭,瓷器放在光下轉動了幾圈,隨後朝蘭猗這邊高聲喊道:「夫人!成了!成了!」
蘭猗的眼眸一瞬間亮了起來,她欣喜地看向褚玠。
褚玠瞧著她這副樣子,也隨著一起欣懷。
王二早已將此事帶去瓷窯邊的嬸子里去了,嬸子們喜悅的慶賀亦傳進了蘭猗的耳中。
蘭猗看著褚玠的笑,聽著嬸子們熱鬧的聲響,眼眶不爭氣地紅了一圈。
這樣一來,國朝的瓷器,便都能以極低的損耗,運往遙遠的國度,乃至天涯海角。
而她,也將藉助這飄洋過海的船隻,迎來自己新的人生。
她終於拿到了,能獲得自由,能擁有權力,能離開褚玠,能自己做主的籌碼。
長者薄繭的指腹擦過她泛紅的眼尾,拭去臉頰上沾染的草木灰,輕聲細語道:「好厲害,蘭娘。」
蘭猗嫌棄他手臟,掏出帕子塞進褚玠的手裡:「你與白相的燃眉之急可解了。」
她做這些,竟全是為他著想。
褚玠愣了愣,只一剎那,心裡已然填滿了沉甸甸的東西,又輕飄飄的,好似要帶著他的軀殼飛起來。
手裡的帕子往秋蕙眼前扔去,奪過椒蕙提著的食盒,分明很是喜悅,面上仍是極度淡定地呈到蘭猗面前,彷彿並不在意的說:「好,用飯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