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欣喜

全本

蘭猗推開褚玠, 褚玠卻像一塊狗皮膏藥,愈是推他,他愈是黏得更緊。

蘭猗見鬥不過他, 便安分了一些, 可手上力道未泄,卯足了勁沖褚玠胸口捶了一拳。

猝不及防的一拳, 打得褚玠咳嗽兩聲,捂住自己胸口,可憐兮兮的壓低聲音說:「謀殺親夫。」

蘭猗斜睨了他一眼。

跟在二人身後的秋蕙眨巴眨巴眼睛,又忍不住上前想與蘭猗親近, 從而解救禁錮在褚玠懷裡的她。

椒蕙眼疾手快,薅著秋蕙毛絨絨的圍領, 一個眼神瞟過去, 威嚇秋蕙不要亂來。

秋蕙只好暫且作罷,老實地揣手。

離府門遠了些,周遭未再有其他閑雜人等,褚玠與蘭猗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

褚玠仍是抱著蘭猗,撐著的油紙傘朝蘭猗那處傾斜, 自己反倒露了半個肩,盛了一些雪花在肩頭。

「今日到正門來做什麼?」褚玠低側著頭, 看著在自己懷裡的蘭猗。

今日是椒蕙裝扮的蘭猗,小盤髻上簪著兩三朵絹絲小芙蓉的花骨朵,形態各異很合眼前景色。

髻側斜插著一支擂絲金花步搖。

步搖與她脖頸上圍的白貂毛纏在一處, 褚玠伸手輕輕撥開, 捋順步搖上的小金珠串。

「會冷嗎?」

褚玠手背擦過白巾,問道。

蘭猗搖頭,說:「比我在景德鎮穿得厚實。」

凍紅的鼻尖隨搖頭的動作一道搖動。

褚玠按住她的發頂, 眼角眉梢皆是寵愛:「鼻子都凍紅了還說不冷,明歲陛下春獵,我為你獵一張更大的皮毛制披風,好不好?」

蘭猗腳步一頓,抬頭看向褚玠,他的眼裡星星點點,皆是愉悅與希冀。

「明歲……」

明歲她應當不會與他再有糾葛了。

褚玠亦停下步履,面色柔柔,心情開懷,未留意蘭猗眸色深暗,應和道:「去歲在邊州守城,獵了一隻白貂,做了這隻貂巾為你避風,你穿著果真好看。」

如一隻行走在雪地里的兔子。

褚玠將這句話壓下,眼裡裝著渾身毛絨絨的蘭猗,心底無限柔軟。

只覺得若能歲歲年年與蘭猗如此,便是採菊東籬下,亦是人間幸事。

他攔下蘭猗撫摸貂巾的手,執進自己的掌心。

內心有感而發:「蘭娘,我們之間還有許多年歲,每一新歲,我都為你獵一件新皮製冬衣。」

蘭猗看著褚玠深深的眸光中只落在自己身上,心虛地移開眼。

她在心裡問自己,會與褚玠有許多年歲嗎?

她的心意明晰,如水鏡一般漾開二字波紋:不會。

儘管她很是感動,為他的情意打動,為他將自己捧在掌心而感動。

感動會助長她心跳的速度,會加劇她愛意的灼燒。

但永遠不會成為留下她的理由。

褚玠期許地等待蘭猗的回答。

蘭猗「嗯」了一聲,很快接著說:「你今日下朝好晚,我怕你……」

怕他受刁難,怕他再也走不出皇城。

褚玠拉著她繼續往前走,眸子朝前看去,神色舒展,泰然自若:「無礙,幸得有貴妃相助。」

前方將要路過石板橋,石板橋上積了一層薄雪,雖已由府內小廝丫鬟清掃過,但新下的雪落在上面,凝結成冰。

行走在上頭,不當心些便會腳滑摔進橋邊溪流中。

褚玠執緊蘭猗,時時提醒她腳下當心。

「貴妃?」蘭猗一邊留意腳下,一邊亦步亦趨問,「貴妃亦到朝堂上了?」

自有古籍記載的歷代君主中,少有帝王應允後宮妃嬪隨意出入宣政殿。

雖說妃嬪亦有女官之身,但到底是帝王妻妾,女官頭銜只是擺設,相比真正的女官,尚有局限,不可插手政事。

貴妃能入宣政殿參與國事,已可見今上對其情意不同。

蘭猗反應有些過激,褚玠調侃:「你對貴妃很感興趣。」

「曾聽椒蕙與我講過貴妃之事,我只當陛下對貴妃愛重,不曾想竟到此地步。」蘭猗抿唇羞澀一笑,臉頰微紅,卻還是問:「貴妃為你求情,陛下不會吃味嗎?」

想來陛下那般疼惜貴妃,若聽得自己心愛之人為他人辯護……

大抵陛下亦要如褚玠一般發起瘋病。

她暼了褚玠一眼。

正見褚玠笑盈盈地看著她。

他說:「我與陛下、與貴妃有同生共死之情,陛下不會。」

蘭猗還欲細問,畢竟這等帝王深情只出現在話本子上,褚玠又說他們三人同生共死。

真是很難不想繼續聽下去。

可惜,褚玠不給蘭猗聽故事的機會。

「蘭娘。」他的眼睛笑眯眯,喚著她的名字。

蘭猗偷瞄褚玠神情,見他眯起的雙眼中流出亮晶晶的光芒。

她心道不妙。

每逢露出這樣的表情,蘭猗都不好受,無論在哪裡,無論褚玠心情好或差。

她裝作未聽見褚玠喚自己,掙脫相執的手,徑直向前走了兩步,滿臉惑然地回頭問:「你怎的走慢了?」

不得褚玠答覆,催促道:「快些走,我有些餓了。」

褚玠仍是慢慢的向她走去,臉上的弧度更彎了。

像摘了三輪彎彎尖尖的月牙兒。

實在是美麗又魅惑。

蘭猗可沒什麼心思賞俊景,招手將後頭的椒蕙喚到面前來,奪過她手裡頭的傘,便步履不停地向前走。

走快些,再走快一些。

不能叫一肚子壞水兒的褚玠追上。

褚玠看著蘭猗愈漸行遠的背影,嗤笑出聲。

一隻小兔蹦蹦跳跳的逃離。

已入蛇口,哪裡有機會得以離開呢。

不費吹灰之力,褚玠便追上了蘭猗。

長臂伸出,捉住了一隻慌張的兔子。

「莫急,」褚玠重新將蘭猗納入懷抱中,暖爐也一併塞進蘭猗披風當中,「我同你一起,等等我好嗎?」

蘭猗動了動手臂,咬唇:「不好。」

褚玠笑著:「好。」

好什麼好,蘭猗無語。

卻見褚玠忽而彎下腰,撈著蘭猗的雙腿到自己臂彎當中。

油紙傘跌落。

雪花重新飛到空中。

蘭猗被褚玠打橫抱起。

蘭猗兩隻眼睛瞪大,顯然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緩過來。

懷裡的暖爐隨身子傾斜,掉了下去。

蘭猗傾身欲救其回來,褚玠抱得緊,她動也不能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暖爐在石板橋上滾了一圈,落到水裡去了。

那是絞金絲蘭花紋的爐子,自椒蕙給蘭猗用了,蘭猗便很喜歡。

「我的爐子!」

「庫房裡多得是。」

蘭猗又捶他胸膛,埋怨道:「你總是這樣!」

褚玠聽來不是埋怨,而是撒嬌,語氣軟軟的,嬌俏的,不是撒嬌是什麼?

褚玠自得其樂,托著蘭猗的兩隻手向上掂了掂。

嚇得蘭猗以為自己又惹惱了褚玠,他要將她丟進溪流里去。

連忙抱緊了褚玠,怪罪他:「你又發癲嗎?我這回可沒提容淇半個字!」

褚玠嘴角弧度更明顯了一些,蘭猗頭一回從褚玠的神態中,瞧出肆意二字。

肆意妄為與他周身氣息格格不入。

但在此時卻融為一體,未有絲毫突兀。

褚玠今歲應當已將近而立之年,此時在她面前展露的,是如十六七歲少年一般的英氣。

蘭猗失神地看著褚玠。

此時此刻的褚玠,與她昔日腦海中描繪的模樣,別無二致。

故而,褚玠俯首,與她額頭相抵,她並未躲開。

他清心悅耳的聲音如橋下潺潺溪流,流進她的耳廓中。

他欣喜若狂:「你關心我。」

蘭猗盯著他看,腦中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好似也很是欣喜。

蘭猗的手肘同時貼在他和自己的胸口處。

他的心動得飛快,震得她手麻。

她自己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腦海里彷彿被灌了漿糊,又白又粘稠。

所有的理智都被黏在了最底下,連帶著腦子亦動彈不得分毫。

褚玠繼續說著:「我只當你永遠不會在意我,要永遠騙我。」

蘭猗眨了眨眼睛,理智有些鬆動。

原來詔獄裡他說的那些,並非全然做戲,也有真心實意在裡頭。

他是真的看出她在扮演一個心愛他的女子。

蘭猗一時半會兒也不知作何反應,許是詔獄裡被拆穿過一回,這一回便也沒有那麼驚詫了。

她愣愣地看著褚玠。

他笑得滿足,笑得開心,笑得意氣風發。

仿若得到她的關心,是天大的恩賜。

當真值得如此開心嗎?

若不值得開心,為何她自己也不自覺笑起來呢?

察覺到自己已不知不覺的露出笑容,蘭猗低頭,埋進褚玠的胸膛。

冷冽的香氣剎那間包裹住她。

披風的毛有些扎人,但沾滿了他身上的香味。

香氣似人,褚玠很有侵佔性,他身上的香味亦是如此,只要嗅進一絲到鼻腔中,餘下的便會成群結隊般追隨而來。

聞著聞著,這股氣息便侵佔了蘭猗內外。

手裡的油紙傘不知何時脫手掉落,木枝與石子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蘭猗抬起頭,越過褚玠肩頭,看向椒蕙與秋蕙。

椒蕙回過身去,叫經過此處的丫鬟小廝到別處去。

秋蕙上前一步,似乎要為他們二人打傘,又被椒蕙拖到一邊去了。

這場雪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才會停下。

天地一色,看不清路在哪裡。

那便等天晴再走罷。

蘭猗壓下褚玠的後頸,緩緩親上了他的下唇。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更明天不更明天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