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容淇的確參與舞弊後,蘭猗成天魂不守舍,與他人交談時,常常走神,面帶愁苦之色,兩道眉間夾帶著秋日的霜色。
椒蕙給秋蕙使眼色,叫她去和蘭猗講故事,好排解心中苦悶。
這幾日蘭猗雖不愛說話,卻也能旁敲側擊出幾個字來,椒蕙和秋蕙不愚鈍,猜出來個五六分。
定是為蘭猗那獄中的夫婿。
秋蕙指了指自己,無聲地問椒蕙為什麼要自己去。
椒蕙推了她一把,也無聲地回:「姑娘更喜歡你,你快去吧。」
秋蕙推得踉蹌幾步,站定在蘭猗身前,彎腰探到蘭猗的臉前,嚇蘭猗一跳。
蘭猗撫著胸口,深吸氣,嗔道:「秋蕙,我要將你趕出去。」
秋蕙蹲下身,手搭在蘭猗的雙膝上,眨著眼睛問:「姑娘,你要走了嗎?」
她知道蘭猗已查清自己夫婿案情真相,蘭猗進京本為申冤,如今無冤可昭,所謂冤情皆是實情,蘭猗便失了留在京城的理由。
憑生的,她又最是了解上相,外人許會受上相容貌迷惑,以為他性子隨和,溫和柔弱,縱是曉得上相是武官,亦會覺得他十分的好講話。
上相看上去彷彿眼前所有皆是過眼雲煙,仿若周身之事皆是入不得眼的細小之事。
實則,若是上相上了心的事,他常常很執拗。
沒有人能勸得動他。
秋蕙的腦袋貼上蘭猗的膝頭,她知道,上相不會輕易放蘭猗離開。
她也知道,蘭猗必然會離開。
想到分離,秋蕙亦很不舍,蘭猗很好,像秋蕙許久不見的母親。
蘭猗輕輕地梳起秋蕙的碎發,說:「我還未想好該去何處。」
秋蕙微微抬頭,「姑娘不回景德鎮嗎?」
「容淇在家狀上寫了我的戶籍,」蘭猗連嘆息都嘆不出來了,「我回不了景德鎮。」
「姑娘不如留在府中。」秋蕙挽留。
蘭猗將視線移至院中修剪花枝的椒蕙身上,將要仲夏,院里的薔薇開得正好,椒蕙修了些不開花的枝條下來。
她的視線隨椒蕙而動,對秋蕙說:「上相之前是可憐我,往後,我便無可憐之處了。」
椒蕙修到院口時,手頓了頓,剪子回收了一下,又繼續剪起來。
蘭猗移開視線,悵惘道:「我雖有心留下,卻……」
「有心留下,便留下。」
珠玉之音飄來。
褚玠隨後便顯現身形。
秋蕙匆忙起身躲到屋子裡去。
褚玠滿心滿眼裝的蘭猗,未在意秋蕙方才逾矩的行為。
蘭猗頓紅了臉,向杏樹下走去,姿態羞怯:「上相,你話說得簡單,我卻不便留下,先前進府實為不情之請,如今真相儼明,我已無理由留在府中。」
蘭猗說著,頓了頓,「況且……」
褚玠看著杏樹下的蘭猗,她如一朵杏花,綻在枝頭。
如此佳景,褚玠無心欣賞,他面上仍是笑著,有禮地與蘭猗保持著男女大妨,笑意不達眼底,溫溫追問:「況且如何?」
蘭猗低頭,聲音細若遊絲:「況且我有夫婿……」
她又說這番話,褚玠捏了捏手指,盡量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說出來上相大抵會瞧不起我,上相起初助我,是覺我烈女貞潔,」蘭猗猶豫,快速暼了一眼褚玠臉色,「可與上相相處之中,我實是……實是難遏心動,心悅上相人之常情,可我已有婚約,不該如此……」
說著說著,蘭猗雙手掩面,羞愧難當。
褚玠看著蘭猗,審視著她此刻反常言行。
「我會同容淇共生死,我與他是夫妻,這是應當的……」指縫間露出蘭猗的聲音,她似承受了巨大的苦痛,「在我死前,即便上相以為我為不端之女,能叫上相曉得我的心意,我亦死不足惜。」
她說的聲淚俱下,字字情真意切。
聽得褚玠的心震動不已,那字字句句如補天石,補全了他這月余天焚身妒火燒出來的窟窿。
連帶著審視的目光亦柔和起來,他靠近蘭猗,握住她的手腕,掰開雙手,直直地看著那張疾風驟雨的臉。
細膩的肌膚與指腹相貼,觸感從手傳到心裡,褚玠喉結滑動,拚命克制自己要加大力氣的手勁。
他欣喜若狂,如獲至寶,珍之重之,怎敢隨意怠慢。
他溫柔地拉過蘭猗,第一次不再隔著絹帕為她擦拭眼角的淚珠。
他聽見自己低三下四地哄她:「莫哭,我定不會叫你陪他去死。」
而後,擁她入懷。
蘭猗的臉貼上他的胸膛,羞怯褪去,冷若冰霜。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蘭猗想不通,自己貌不出色,才亦平平,第一回離開景德鎮到京城來,究竟是何故,能令褚玠大費周章地,想要得到她。
良好的疏離進退有度,昏迷時的一聲聲蘭娘,對她的百般照顧,現如今,在蘭猗眼裡,褚玠過去所做所為,都只剩虛假。
她真恨自己,為何會對這樣的偽君子心動。
真恨自己,有眼無珠,不能早早識破他的計謀。
恨得咬唇,才能緩解心頭暗痛。
她任褚玠抱了一會兒,才抽身離開他的懷抱,褚玠的懷抱和他整個人一樣,溫溫的,說冷不冷,說熱不熱。
她的手貼在他的胸膛上,手下起伏,不僅僅有身體的弧度,更是他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撞進她的掌心裡。
蘭猗不自覺笑出聲,淚中含笑:「你的心在我的手裡。」
褚玠的丹鳳眼笑得彎彎的,眼角炸開了細小的花:「是,在你手裡,蘭娘,可開心了?」
蘭猗抹開眼淚,由雨轉晴。
曉得褚玠近些天都為公務繁忙,蘭猗心情稍好些,便叫褚玠去處理公事。
聽秋蕙椒蕙說,褚玠未來見蘭猗的三天里,皆是為操辦長公主和親之事。
據說長公主得知匈奴求娶,不怒反笑,連道三聲好,一拍案,當即同意了和親之事,豪爽地與今上商議,半月後便要上路。
今上很是傷心,休了三天朝,將和親之事一股腦扔給了褚玠籌辦。為何不給丞相?丞相告了假,想必是還醉著。
瞧著褚玠眼下烏青色濃,蘭猗心疼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半月之後,蘭猗算了算,正是中秋。
中秋是個大節日,宮中必設宴請,加之長公主和親事多,褚玠必定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想起府里之事。
況且她已與他表明自己心意,褚玠不會再有警惕。
蘭猗狀似無意地用手背碰了碰墜在腰間的玉佩,在這期間,她還需要一些助力。
她的目光在椒蕙與秋蕙之間流連。
……
褚玠離開府邸,未進宮,也未去拜公主,而是再次來到熙春台的廂房。
裡頭輕紗帷幔,飄逸如仙雲,白徽年一個人坐在欄邊喝酒。
聽到動靜,他未回頭便知是誰:「溫理,你來晚了。」
褚玠挑眉,面若桃花,一看便是好事臨近。
「多謝白相。」褚玠自斟一杯酒,仰頭飲盡。
白徽年問道:「那便是你中意的姑娘?」
作者有話說:
啊?咋又取消一個收呢?補!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