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有些不知所措,褚玠倒是坦然,他將紙鳶交到身邊椒蕙的手裡,招手喚來秋蕙,與秋蕙耳語了幾句。
秋蕙順走算盤,疾步就走,一點也不耽擱。
椒蕙收拾好賬冊,也隨秋蕙之後走了。
他們二人站在庭院里,相顧無言。
褚玠徑直來到石凳坐下,招手喚來還站在原地,呆呆傻傻的蘭猗,比了個手勢示意她也坐。
蘭猗目光在褚玠身上那身紫袍浮雲紋上下打量了一番,尊卑有別,搖頭婉拒褚玠。
褚玠心底燃起一縷火花,蘭猗不再與他行親疏有別的禮,便已是最大的改變。
他拿起蘭猗方才喝過的茶盞,圍著盞口轉了一圈:「椒蕙同我講,近些天你總在奔波。」
蘭猗舉起手,怕他用這盞,從他手中接過。
蘭猗的指腹擦過他的手心,激起陣陣酥。麻,令褚玠不自覺地出了神。
蘭猗顯露窘態,眸光躲閃:「這是我喝過的……」
她頓了頓,語氣仍是不自在,「近幾日在托江右同鄉打聽,看是否有路子可以見到容淇的題紙。」
褚玠的喉結微微滾動,食指輕輕碰了一下大拇指,感受留存在上面的溫度,一邊問蘭猗:「你可以直接來與我講。」
「上相繁忙,我不欲太過麻煩……」
蘭猗搬出與前幾日相似的說辭。
褚玠微微一笑,並不買賬。
「現下說麻煩,蘭娘,你不認為太晚了些嗎?」
褚玠抬眸,凝視蘭猗,「月余前攔駕,便不是麻煩了嗎?」
蘭猗心停了一瞬,詫異划過雙眸,她雙唇微張,欲言又止。
褚玠所言皆是事實,此時再談麻煩,已晚矣。再說下去,倒顯得虛假。
褚玠好整以暇地看著蘭猗:「要利用人,便用得乾脆些,最是忌諱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蘭猗愣愣頷首,頷首完又即時反應回來,懊悔自己不該頷首,她又不是在利用他……
怎麼能算利用呢?
她是在求他……
求他出手相助,借他權柄辦事,也算是利用。
蘭猗愈想愈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褚玠見蘭猗頭愈低,就差鑽進土裡去,將自己整個人先來個入土為安,不住輕笑一聲,不斷強調自己與她玩笑:「你要見容淇題紙,正好,今夜便有機會。」
蘭猗錯愕抬頭:「今夜?這般快?」
褚玠敲了一下眼前的瓷壺,微歪頭問:「是,我可以先喝一口茶嗎?」
蘭猗覺得自己真是懵得慌,竟瞧見他身著官服都未反應過來,連忙上前為褚玠沏茶。
日落西山,霞衣掛山,京城的挑高飛檐的角下,掛起了燈籠。
京城最高的勾欄瓦肆熙春台,一台三層,十二飛檐,皆掛上了波斯商人販賣的千金琉璃燈,富麗堂皇,璀璨絢麗。
臨近亥時,褚玠現身熙春台前,手持請柬,上到最高處的第三層,進入了一間廂房。
房內掛滿綺麗軟煙羅,四周憑欄遠眺,可觀夜中公主府。
褚玠撩開層層煙羅,找到欄邊的白徽年,提著他的衣領,將馬上便要墜樓的,白日里看起來無比清醒的國朝第一雄辯家扯回了屋子裡。
白徽年跌在地面上,手裡的酒壺碎了一地,他怒罵褚玠,毫無人性,不通人情,命他為自己拿一壺新酒來。
褚玠嫌棄地白他一眼,便去拿酒,與他同飲。
白徽年在一旁憶往昔,沉浸在去日的美夢中,褚玠在一旁充當聽客,直到星野漸明,樓下更夫的鑼鼓敲了一響,白徽年終於沒了聲音。
褚玠轉頭看去,便見白徽年已醉死過去。
按了按眉心,褚玠神情有些悵然,亦有些同情。他站起身,來到欄杆邊,一眼便瞧見鬼鬼祟祟望熙春台張望的蘭猗。
她若是做細作,不消一日,便會命喪刀下。
褚玠抿唇,見她在小販邊探頭探腦的模樣,又覺可愛。
蘭猗和小販說了兩句話,摸出袖袋裡的銀錢,挑走了一隻玉鐲後,方轉身仰望三樓,正好對上褚玠看戲般戲謔的笑眼。
蘭猗將玉鐲揣進袖袋,見褚玠站在他們二人事先約定好的位置,便知事成,小跑著進了熙春台。
因秋蕙為蘭猗換上了平章軍國事府丫鬟的衣裳,又為她妝成了椒蕙的模樣,蘭猗不必持請柬,輕而易舉地便進了廂房。
褚玠當著蘭猗的面,扯下白徽年腰上的相佩,交到蘭猗手中:「六部皆為白相所掌,我無權干涉,有了這玉佩,便可暢通無阻。」
蘭猗珍之重之地摸了摸,躺在手中的玉佩呈圓環狀,內空,環上陽雕一隻青鳥。
圓環內部似有一凹陷處,觸上去的感覺,似是榫卯樣式。
一猜想油然而生,這玉佩,怕是同心佩,拆了兩塊出來,一塊大的在白徽年手中,另一塊同心佩的心,在不知何人手中。
只是這並非蘭猗所在意的重心,她將玉佩牢牢握緊掌心,隨褚玠子夜之時,打開了禮部的黃冊庫。
漫漫黃沙般的題紙堆放在一架又一架的書格上,幸得褚玠曉得今年殿試記數,否則找到明日日上三竿找不到亦是定事。
尋了一方書案,褚玠將殿試題紙逐一鋪陳於案上。
蘭猗將容淇的題紙挑出來,題頭御筆硃批一甲二名。
真是好紅的字,宛如一團烈火,燒得蘭猗睜不開眼。
雖非狀元,亦是才華絕艷,名動公卿。
蘭猗深深吸了一口氣,抹開了眼角溢出的淚,再回去看那些題紙,一張一張看去,一張一張挑出來。
與容淇筆跡相似題紙,足有十六份。
蘭猗不信,照著容淇的題紙一張一張比對上去,比得她指尖發顫,眼睛發花,直覺天旋地轉。
那十六份題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划,橫勾豎撇,皆與容淇筆跡神似。
雖有改動,卻也映證潯陽樓掌柜證詞,他改筆替考。
得此結論,蘭猗腳下一虛,整個人趔趄一步,褚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蘭猗穩住身形,不斷呢喃:「為什麼?」
可四周皆是書格與題紙,它們是死物,開不了口,回不了她。
唯有褚玠是活人,蘭猗如沙漠中找到水源一般,攥緊褚玠的衣裳,問他:「為什麼?」
回應她的,是褚玠滿眼的不忍與心疼。
蘭猗問了數十遍為什麼,她問自己,亦隔山海,遙問容淇。
沒人能給她答案。
能給她答案的,只有眼前這十六張題紙,她重新回頭去查。
文風是他的,措辭是他的,書寫習慣是他的。
蘭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幾乎便要承認容淇舞弊的事實。
下一刻,她的指尖掃過一個字,令她絕望的心,又再次有了希冀。
卻又將她整個人,推進寒冷的冰窟之中。
那是一個「遇」字,一個沒有減少筆畫的「遇」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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