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柚。」門外傳來一聲大喊, 緊接著響起不耐煩的敲門聲。
陳青柚被嚇得心差點跳出來,擱下手機,走過去開門。
距離徐至安和孫波的方案結束還有三個月了。
陳青柚比以往還要耐心、平和數倍,禮貌問道:「需要我做什麼嗎?」
他的表情卻沒有明顯的不耐煩。
這很正常, 他的心情總是時好時壞, 徐至澤和徐至安同陳青柚說過, 這與他的幻肢痛有關。
幻肢痛會伴隨截肢患者一生, 有些人能適應這種疼痛,壽命便於同齡人差不多,而無法適應的人, 會想辦法結束這種疼痛。
陳青柚常常想換做是她沒了一條腿,而已經沒了的這條腿卻常常疼痛,她不能通過吃藥、打針、按摩、揉捏等各種各樣的方法緩解這條腿一絲一毫的疼痛, 她也會想辦法提前結束這種疼痛。
黎書平靜道:「陪我做飯。」
「好。」陳青柚說著走出門外, 「你想吃什麼?」
「藤藤菜。」黎書單腳跳了一步說道。
他在家幾乎不戴假肢, 也不喜歡拄拐杖, 陳青柚看著他打成結的褲腿, 無語道:「這個季節哪裡來的藤藤菜。」
話剛出口, 陳青柚心裡便一慌, 抬眼瞅他的表情。
此外,她還是沒能想起自己何時同程清佑講過「藤藤菜」這個詞。
如果沒有換新手機,她還能查一查聊天記錄。
換了新手機之後, 她和程清佑的聊天記錄就消失了。
當然了,程清佑大概率不是從她這裡學到的藤藤菜這個詞, 他應該是從朋友、同事那裡學到,最可能是從他現在的女朋友那裡學到的,跟她沒有半毛錢關係。
黎書面無表情。
陳青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說道:「藤藤菜要夏天才有,你們安城人應該喊空心菜吧?」
「程清佑喊的是空心菜嗎?」黎書按了電梯。
陳青柚還是裝傻,「我又不是安城人,喊的當然是藤藤菜。」
嫉妒像血液一樣在黎書的身體里竄流,甚至流到了那條已經死去的腿里。
那次他暴怒,喊出「陳青柚」三個字發泄,陳青柚突然沖著他也喊出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他以為她只是無法應對他的暴怒,試圖通過模仿他的行為,或者故意喊出自己的名字,來緩解緊張、害怕、無措。
起初,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後來,他常常暴怒,並大喊她的名字,她依然沖著他喊自己的名字。
次數一多,他才反應過來,她喊的是程清佑。
程清佑,是她在緊張、害怕、無措時率先想到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程清佑的名字,漸漸成長為跟他完全不一樣的人。
徐至安和孫波說她也許是有了事情做,又脫離了不適合她的那個學習、生活環境,或者已經完全放棄了程清佑,所以她大概率不會再像他一樣,打算主動結束痛苦。
黎書淡淡地念道:「好,很好。」
陳青柚攥緊拳頭,假裝沒有聽到黎書的話,以及他平靜語調與普通字句里的威脅。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陳青柚看著黎書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忽然出現一個明滅不定的念頭。
黎書很想很想結束這一切,比她還想早點結束這一切。
但他與她不同,他周圍的人都不想他離開,他們都想把他留住,他們都深深地愛著他,那些愛滋養出他在外人面前的溫柔、謙和、禮貌,卻也漸漸成為他的負擔,令他幾乎失去了向死亡伸出手的力氣。
做好簡單的番茄炒蛋、炒土豆絲、青椒肉絲等三道家常菜,擺上桌、盛好米飯,陳青柚坐在黎書對面,看著他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嘴裡。
她想起來了,她是從發現黎書完全不在乎食物的味道的時候,反應過來黎書其實早已什麼都不在乎了。
那次,陳青柚和黎書一起做飯。
她不知道鍋里燉著的湯已經放過鹽了,於是又放了一次鹽,湯盛出來時,她吃了一口裡面的蓮藕,咸到她馬上灌下兩大杯水。
而黎書將那一碗蓮藕排骨湯吃完了。
她勸了他好幾次,他都沒有停下,最後碗底連湯汁都沒有剩。
近三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陳青柚卻對很多發生過的事情沒有記憶。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遺忘的。
黎書呢,他究竟是為什麼玩這一場幼稚的遊戲,且一定要拉一個人參與進來?
反正快要結束了,直接問一問他,也不會再出什麼大亂子。
陳青柚擱下筷子,問道:「你覺得徐至安她們的方法對你起作用了嗎?」
黎書只是動筷、咀嚼,並不搭理她。
她自問自答:「我覺得沒起什麼作用,他們其實也沒做什麼實際性的工作,不過就是讓你我同住一個屋檐下,任我們互相傷害、自生自滅。」
當沉默蔓延,陳青柚覺得自討沒趣時,黎書說:「你每天在我面前只出現不到兩個小時,她們的方法怎麼起作用?」
陳青柚懷疑地看著黎書。
她每天只在他面前出現不到兩個小時嗎?她怎麼感覺有二十個小時那麼長。
一會兒後,陳青柚從嗓子眼兒憋出一句:「你其實可以找一個願意二十四小時都在你面前出現的人。」
黎書也擱下筷子,輕輕將碗一推,細細打量著她說道:「我只想看見你。」
陳青柚眼珠子差點瞪出去,直覺這是他想出的新的折磨她的法子,起身低頭收拾碗筷。
她端著疊在一起的碗筷,走了幾步,便聽到椅子的四腳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我們做這樣的實驗,只有一個目的。」黎書撐著桌子站起來,筆直地站著,像個正常人一樣,筆直地站著。
陳青柚回頭,揣著一點好奇和許多防備,看著黎書。
「他們希望你愛上我。」黎書想往前走一步,卻不想馬上回到自己其實並不正常的狀態中,他依然站在原地,「我也希望你愛上我。」
儘管陳青柚早已知道這個事實,但黎書如此清晰、直白地講出來,還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尋找無法支持他所說的這一事實的證據,笑著說:「如果真是這樣,你難道不應該對我好一點嗎?」
黎書反問:「你會接受我對你的好?」
他這話的邏輯有問題,或者有點霸道無恥。
不過陳青柚沒有講出來,只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程清佑?」黎書壓著火喊出那個人的名字。
陳青柚走回餐桌,放下略重的餐盤碗筷,說:「對,陳青柚。」
「我說的是程清佑。」黎書突出後鼻音,聲音極大極厚,不遠處的人卻沒再像從前那樣立即低眉垂目。
「我說的是我自己。」陳青柚笑著說,她沒想到說喜歡自己,也會激動到心跳加速。
新的嫉妒在黎書的血液里奔涌。
他全身的肌肉都開始顫動,神經已經損傷或死去的殘肢都在顫動。
她怎麼能喜歡上自己,她怎麼會喜歡上自己。
她應該永遠跟他一樣厭惡自己。
他寧願她喜歡的是程清佑。
看來,她沖著他喊出的名字,並不全是程清佑。
碗筷杯盤瞬間被掃落一地,碎成一片,又一片。
陳青柚感覺到左腳踝的疼痛時,粉色的襪子已經被血染濕一大塊。
單腳跳的黎書,掀翻了所有他能掀翻的東西,打碎了所有他能打碎的東西。
拿著工具蹲在地上清理碎片的陳青柚,仍然不敢相信她最初見到的黎書和如今與她相處的黎書是同一個人。
不過這些都跟她沒關係,她只做能做的事。
收拾完亂七八糟的廚房和客廳,回到樓上卧室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
陳青柚脫掉襪子,原本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又流出新鮮的血。
她找了一件舊T恤包住傷口,坐到桌前,記錄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小到刷牙洗臉這樣微不足道的事,大到黎書發了至今為止最可怕的火這樣嚴重的事,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這是實驗剛開始沒多久,徐至安隨口提到的一種把握生活節奏的方法。
記錄讓她知道自己的一天、一周、一月、一年是怎麼度過的,也讓她知道一天、一周、一月、一年能如何度過。
控制感在一天天的記錄中產生,每一天記錄的內容則讓她意識到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平靜感隨之而來。
也不知道黎書要如何才能獲得平靜?
反正她單純地愛上他肯定是不可能讓他獲得平靜的。
陳青柚想著要不要給徐至安和孫波發消息報備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顧慮太多,始終沒能將消息發出去,反而轉到其他APP開始在網上閑逛。
程清佑新節目錄製結束的帖子跳了出來。
這是大數據的錯,不是她陳青柚無法控制好奇心引起的。
他第二檔綜藝節目竟然是婚姻類的,而且是當觀察室的嘉賓。
看來他已經結婚了。
「你結婚了?」鄭琳盯著程清佑左手無名指的戒指驚訝道。
「我不能結婚?」程清佑掏出包內的筆記本電腦,「這是我同事讓我幫她還的電腦。」
電腦上滿是貼紙,菠蘿、吉他、七星瓢蟲、貓咪等等,應有盡有。
鄭琳撫平左上角翹起的小狗的頭,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沒想到你這麼早就結婚了。」
程清佑拉上包鏈,瞧了她一眼,說道:「能有你早?」
「這倒也是。」鄭琳癟了癟嘴說,一秒後,反應過來他是替女同事來還電腦的,問道:「我聽斯年說你去上海工作了,這是又回安城了?」
「嗯。」程清佑拎著包站在原地,四處張望,斜陽灑在窗邊的木地板上。
又到夏天了。
鄭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趁機推銷:「我這裡離你們律所很近,你有好幾個新同事都在我這裡鍛煉,這位借我電腦的女生甚至辦了三年的卡。」
程清佑的頭仍然轉來轉去,彷彿要將各個角落都看仔細了。
「要辦卡嗎?」鄭琳問。
「想利用我?」程清佑的目光定在鄭琳臉上。
「當然。」
「我已經結婚了。」
鄭琳以過來人的語氣說:「好看的,能力又強的人如果已婚,魅力指數會翻倍。」
「是么?」程清佑不以為意地說,轉過身,乾脆地大方地刺探周圍的環境。
地上、牆上、天花板上擺著、裝著不同的運動器械和設備,整個空間看上去很滿,程清佑卻看出一種空蕩感,「黎帛認同你的觀點嗎?」
「他是男人,還是個胚胎的時候就已經有這樣的觀點。」鄭琳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程清佑隨口道:「黎書那樣的男人也是這樣的觀點?」
鄭琳沒多想,嗤了一聲說:「他少了一條腿,但也還是個男人。」
「所以黎書也結婚了。」程清佑的眼梢下彎,視線集中在那一抹快速淡去的夕陽上。
「應該快了吧,他和柚子的感情挺穩定的。」鄭琳喝了一口水,回頭看了看茶水間,問道:「要坐一會兒嗎?想喝什麼?我這裡什麼都有。」
鄭琳回頭看程清佑凝著眼望著她,表情冷硬。
她皺眉想了一下,說明:「柚子,陳青柚,跟莫峻寧是同班同學,我朋友。」
說完「我朋友」三個字,鄭琳自嘲地笑了一下,「她應該早就沒把我當朋友了,算了懶得跟你解釋了,都過去這麼幾年了,你應該想不起來她是誰了。」
而程清佑似乎是真想不起來陳青柚是何人了,沒有以此為話題,與她談及陳年舊事,只出聲告辭:「我還有事,先走了。」
快速靠近門口的那道背影,令鄭琳的思潮起伏不定。
她猶豫了一番,還是追了上去,喊道:「我能諮詢你一些離婚方面的法律問題嗎?你以前幫過我,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另外,我想悄悄地準備,不想讓人知道。」
第二日中午,普拉提館會客室。
鄭琳放下一瓶純凈水,坐到程清佑的對面,「不好意思,佔用你的午休時間了,我撿緊要的說。」
「你也知道這家普拉提館黎帛和黎書都投資了,我做了這麼多年,近兩年又把自媒體做起來了,營業額很可觀,但黎帛不高興了。他開始打壓我,貶低我的能力,並把所有的功勞都算到他和黎書身上。長期下去,我的身心健康和我的職業發展都會出問題。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方面的問題,我怕這個婚不好離。」
程清佑實話實說:「的確不好離,何況黎帛並沒有離婚的打算。」
鄭琳臉上的苦惱浮泛欲出,焦躁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程清佑問:「他對小孩如何?」
「挺好。」鄭琳愈發焦躁,指尖敲著杯子,「布丁很黏他,我因為和柚子幾乎不來往了,又不想看見黎書,所以沒有回過黎宅,但他比較常帶布丁回去,晚上過夜布丁都不會找我。」
「她不找你,不代表黎帛就將她照顧的很好。」程清佑擰開瓶蓋,微仰頭喝了一口水。
「呃,這我還是分辨的出來。」鄭琳不悅地回了一句。
程清佑握著純凈水瓶,睨了鄭琳一眼,冷冷地評價:「你的判斷力很差。」
鄭琳的臉色更差了,拿下巴看著程清佑,以不耐煩的表情等待著他的下文。
短暫的寂靜流過,程清佑緩慢地啟唇道:「我知道陳青柚是誰,你覺得我已經想不起來她是誰這件事很荒唐。」
一些過往閃現,鄭琳恢複了些明滅不定的猜想,可再瞟一眼程清佑手上的婚戒,猜想終究還是滅了。
不過她倒是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怕忘了,便不顧程清佑提到的那個名字,回憶道:「布丁兩歲多快三歲的時候,突然喜歡把桌上的杯子、碗等東西推到地上,我教訓她的時候,她說她在玩清理桌面的遊戲。我沒多想,後來她這樣做的頻率越來越高,我教訓她教訓的更厲害,她才說是跟小叔叔學的,過了幾秒鐘,突然又改口說是跟爸爸學的。我問過黎帛,黎帛並不承認,說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
程清佑手中的礦泉水瓶響了一聲,他緩慢而咬字分明地問:「她說的小叔叔是黎書?」
鄭琳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需要帶上小孩,黎帛,還有我,到黎書家去一趟。」程清佑審慎、隱忍地提出要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