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柚從來沒想過要成為程清佑的女朋友, 從未想過要跟程清佑戀愛。
她只是發現同程清佑接觸之後,她產生了或許可以談一談戀愛的想法,說不定可以找點存在感,抓住些人和事。
她如果真的決定談戀愛, 找的肯定是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而不是程清佑, 以及程清佑這種類型的人。
陳青柚的臉頰碰到了帽檐, 涼的她縮了一下肩膀,她瞧著李之予,說道:「我沒想過要跟他般配。」
「沒想到這都過去快一年了, 學長你說話還是這麼不負責任。」
醉意沖淡了李之予的耐心,而對他的話無動於衷的陳青柚,則激怒了他, 他重複問出先前陳青柚沒有回答的問題, 「既然如此, 你是以什麼身份一直住在這裡的?」
陳青柚撒謊, 「我是租客。」
李之予無語後退, 連笑幾聲道:「租客?」
這人的無語不像是演的, 陳青柚猜他下一句就是說她不可能付得起房租。
李之予卻道:「你不知道你住進去之前, 他已經打算賣掉房子,開始新生活了?」
陳青柚呆住。
難怪房子里什麼傢具都沒有。
她下意識想為自己說點什麼,李之予依然沒有給她機會。
「他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 讓你住進他家,完全是因為你的狀態和他父母的狀態很像, 他想拉你一把。」李之予不由自主地嘆息,抬手揉搓被酒精麻痹過的臉。
李之予的話解釋了程清佑的種種行為。
陳青柚靠向牆壁,帽子被擠壓, 隆的高高的,帽檐上的水珠濕了她的雙耳、側臉,像是淋了一場雨。
「不管他是因為什麼答應我住進他家的,都跟學長你沒有任何關係。」陳青柚的心跳漸穩,成功地藏起了語氣里的試探。
李之予冷冷地笑了一下,「這麼說你不打算搬走?看來你的臉皮比我想像的還要厚很多。」
這人也許是喝了酒,才這樣磨嘰,才這樣毫無邏輯,不然陳青柚真的懷疑他並不是從她們學校的法學院畢業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住的是程清佑的家,又不是住的你的家,你沒有資格讓我早點搬走。」陳青柚說完淡淡地掃了李之予一眼,就準備走。
「所以你打算把他拖死?」李之予略違心地一問,他在原地踱步,見陳青柚已然一臉的淡定,停了下來,蔑視著她。
「我想你自己應該也清楚,你這樣的人有多會吸食別人的運氣、精力,他為了拉他的父母,已經不成樣子了,再拉你,你覺得他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陳青柚忍受著難聞的酒氣,看著李之予。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想看出些什麼,李之予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清楚她正在對程清佑做些什麼。
走入電梯的李之予,面對大開的電梯門,繼續道:「他應該開始新生活,他也值得新的生活,而不是困在這套房子里,一輩子愧疚地活著。」
*
模仿文藝青年言行舉止的那些時期,陳青柚以為自己是一個尤其喜歡變化的人。
後來升入大學,發現所有的事情、人都沒有達到她的預期,她才發現自己其實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討厭變化的人。
所以她總是想到死亡,總是想要死亡。
因為死是一件不可更改的事情。
人死了,就消失了,變化不會發生在消失的東西身上。
死人自然也不需要應對變化。
可是人啊,越是討厭什麼,就越是會遇到什麼。
大二下學期專業課多,作業也多。
李之予走後,陳青柚做作業做到凌晨一點。
早晨鬧鐘響時,眼睛痛得彷彿被無數的針扎過。
她打開燈,坐在床上,看著房間的布局擺設,恍恍惚惚以為在夢中。
可不就是夢么?
她這輩子怎麼可能真的住得上這樣的房子。
李之予的那些話卻很真實。
流言蜚語也很真實。
「你不是說不認識黎書么?」莫峻寧問,「住在他家都這麼久了,如果都不算認識的話,那以後跟他結了婚,你也要說跟他不認識?」
陳青柚看也沒看他,直說:「你不躲林敏了?」
莫峻寧嘖了一聲,脖子扭得咔咔響,確認林敏沒有出現之後說道:「之前聽她說你幫過程清佑,我還以為你也要幫幫我呢,沒想到你竟然只是在這裡落井下石。」
陳青柚想說點什麼,不過忍住了,眼睛始終看著攤在桌上的課本。
「黎書是不是為了你才設立的專業卓越獎?」祝雲敏問道。
她這一問,好幾雙好奇的眼睛都看了過來。
莫峻寧低哼了一聲說:「你真的表裡不一。」
江玲茜說:「青柚,那你是不是大學畢業就可以進黎書的公司?」
「我說真的,你看到那人的腿都不害怕的嗎?」於劍英誇張地聳動身體,「我一想到就覺得好噁心啊。」
「對啊對啊,要讓我每天都對著一個殘疾人,給我再多錢我都不幹。」仇敏緊跟於劍英發言。
陳青柚旋動中性筆的筆帽,看著於劍英說道:「沒事,他也覺得你很噁心。」
隨後她又看著仇敏,說:「至於你,倒給他拿錢,他都不會讓你對著他。」
於劍英和仇敏一瞬間面如土色,對視一眼,便將頭轉了過去,幾秒後兩人的笑聲就響了起來。
仍然站著的莫峻寧臉色一黯,掀起陳青柚的書,又一下拍到桌上,氣憤道:「你誰都幫,就是不幫我。」
陳青柚怔怔地望著他,依然想說點兒什麼,到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倒不如讓別人說算了。
一天課上完,回到程清佑家已經快晚上九點。
陳青柚的鞋都還沒脫,程清佑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才到家?」程清佑看著她肩上的黑色背包帶問道。
「嗯。」陳青柚撐著牆壁,提了提勁兒,「你不用每天給我打電話,我真的不會給你製造麻煩。」
程清佑濃眉輕輕一動,問道:「是么?那你的臉是怎麼圓起來的?」
「女生的體重本來就會忽上忽下。」陳青柚的辯解很是蒼白無力。
「除了你,我還沒見過哪個女生的體重忽上忽下那麼厲害的。」程清佑憋著笑調侃她。
陳青柚將手機放到地上,脫下背包,換好鞋,索性坐在地上。
牆邊只放著她的鞋子,程清佑走之前將他的鞋子全都收了起來。
她看著她那幾雙不分春夏秋冬都在穿的鞋子,緩了好一會兒,方才拿起手機。
程清佑笑出聲,問道:「又生氣了?」
陳青柚儘可能地伸直手臂,讓自己儘可能地離手機屏幕遠一點兒,離屏幕里的人遠一點兒,「沒有,你說的是事實。」
程清佑有些驚訝,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說道:「等我回去,我監督你運動。」
「我不喜歡運動。」陳青柚鼻子一酸,馬上轉移話題,「你有什麼兼職可以介紹給我嗎?」
「怎麼都快大三了還要做兼職?」程清佑將手機放在床上,拿了枕套往枕芯上套,「錢不夠用?」
屏幕里的日光和窗外的夜色,令陳青柚愈發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程清佑撫平枕套的褶皺,重新拿起手機,「我可以借給你,等你畢業工作了,再還我。」
陳青柚笑著搖了搖頭,「我錢夠用,我只是想趁現在還想掙錢,多存一些錢,這樣畢業了就可以不工作,直接回老家種地,過自給自足的生活。」
「你覺得可能嗎?」程清佑嚴肅道。
「可能,我家有地。」陳青柚抓緊膝蓋,「更何況我又不像你想要長命百歲,花不了多少錢。」
程清佑神色凜然,一語不發。
陳青柚咧了咧嘴繼續道:「小病不用治就能好,大病治了也不會好,所以我不需要存治病需要的錢,只需要存一筆基本生活費就行,大學畢業之前,應該能存夠。」
「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不如掛電話。」程清佑冷著眉眼瞧她。
「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胸懷大志,你……」陳青柚的話沒能說完,她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客廳、樓梯、卧室、衛生間、廚房能擦能洗的地方,都讓陳青柚擦洗了一遍。
她在衛生間將用過的抹布、拖把也洗的乾乾淨淨,翻來覆去地擰,不再滴水之後,晾到了洗衣房的陽台上。
做完這些,再沒力氣看書,匆匆洗了個澡,躺到床上一覺睡到天明。
下午才有課。
陳青柚躺在床上玩手機。
【我可以進你爸媽的房間,把我之前用過的被子拿出來洗一洗、曬一曬,然後給你收好嗎?】
自然是沒有任何回覆。
陳青柚:【琪姐她們是不是以後會留在美國?】
還有什麼呢?
陳青柚閉眼想了想,又發出一條消息:【給你小小透露一下,鄭琳說她想把你介紹給她的朋友,等你回國,她應該會帶著她的朋友到學校找你,哈哈。】
程清佑一直沒有回覆,陳青柚穩住再沒發新的消息。
主要是她也想不到還能發些什麼。
星期五又是一天的專業課,上到後兩節,陳青柚頭昏腦漲。
莫峻寧卻正與老師激情爭論。
四十多歲的老師,兩邊的嘴角都已經積了唾沫,他敲著桌面道:「這是數學漏洞,你用生物類比掩蓋,誰教你的?初始條件都沒整明白,還在這裡跟我扯。」
教室里一片噓聲。
似乎很多人都對這老師自大的語氣很不滿。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莫峻寧人緣好。
莫峻寧絲毫未受老師批評語氣的影響,聳了聳肩說道:「老師,我就是因為沒整明白,才想著問你的,你這樣我以後還怎麼敢在你的課堂上發言。」
老師清了清嗓子,沒理他,自顧自地展示擺動相曲線圖,「傳統單軸膝關節無法適應上下樓梯時的扭矩突變……」
講到這裡,他突然抬了抬眼,看向陳青柚,說道:「陳青柚,你是正經接觸過仿生膝關節的人,你來說說看,用有限狀態機重新設計控制器,步態階段怎麼劃分?」
陳青柚知道關於她和黎書的事情肯定已經傳開了,但她不知道已經傳得這麼開。
所以,應該很快就會傳到遠方程清佑的耳朵里。
陳青柚坐著沒動,面無表情地看回去,說道:「普通的假肢用的都是你所說的單軸膝關節,比較像穿拖鞋爬樓梯,使不上勁兒,很容易導致使用者打滑摔倒。如果用有限狀態機重新設計控制器,則可以參考變速自行車自動切換檔位的設計,增加可以自啟動的剎車模式。」
「所以可以劃分成承重反應階段、中途的用力支撐階段,以及最後的推進。」
教室里響起起鬨聲。
老師帶著笑咳了幾聲教育道:「所以說理論要學,實踐工作也要做。」
陳青柚說完偷偷看了一眼桌子里的手機,程清佑給她發了消息。
【如果沒別的話想說,乾脆消息都不要給我發了。】
陳青柚想來想去,回了個「噢」。
撐過最後一節課,陳青柚提起書包就往地鐵站跑,到了小區外,她依然張望了一圈,方才走進小區。
她邊走邊給程清佑發消息。
【好消息總可以給你發吧?】
她等了大約五分鐘,將剩下的,早就寫好的消息發了出去。
【黎書說我可以只周末去他的公司實習,工資雖然不高,但我能住他的房子。他的意思是我現在的專業知識和技能遠遠達不到他的要求,需要先學習。如果等到畢業的時候,我還是達不到他的要求,他會直接辭退我,感覺這個流程還挺正規的。】
【我已經同意了。】
【明天我就會搬走。】
【等我拿到工資,再還你人情。】
接下來往家裡走的每一步都令陳青柚難受想吐。
她又為了避免真的吐出來,匆匆跑回了家。
手機一直震動。
陳青柚往臉上拍了一遍又一遍的水,最後把髮際線邊的頭髮弄濕,稍稍擦了一下臉,接起電話,搶先道:「對不起,我剛剛在洗澡,你上完課了?」
程清佑咬著牙質問道:「你把我當什麼了?」
陳青柚頹喪地坐到地上,笑了笑說:「朋友,可以嗎?」
程清佑看著她,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只是看著她。
許久之後,他的目光如寒風,颳了她一下,冷冷地說:「我不會跟你這樣的人成為朋友。」
*
第二天凌晨五點,陳青柚拖著收拾好的行李,離開了程清佑的家。
她過了兩次門禁通道才將所有的行李搬出小區。
最後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門衛室,想到隨意進出小區的李之予,把門禁卡揣回了包里。
陳青柚給黎書說了一個假的地點。
那個地點是距離學校比較近的一個破舊小區,是她這樣的人會租住的小區。
其實陳青柚到現在都還是不敢確定程清佑已經知道了她和黎書的事情。
學校里會把她和程清佑聯繫到一起的人很少,除了莫峻寧和游錦書。
莫峻寧被林敏煩擾,大概率不會有心情跟程清佑講這種八卦,而游錦書除了上課,其他時間都在參加各種活動、綜藝,說不定跟程清佑聯繫的時間都沒有。
站在路邊等車的陳青柚沖著寒風笑了笑。
算了。
程清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她都不能再繼續跟程清佑來往了。
更何況他也說了,他不會跟她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就算沒有黎書的事,他也不會願意跟她這樣的人成為朋友。
到達假住址時,太陽已經升起,紅色的晨光籠罩著光禿禿的樹枝,緩緩變淡。
汽車喇叭聲劃碎了陳青柚眼中的那顆紅色的旭日。
那日見過的司機,率先下了車,提上陳青柚的大行李袋時,黎書才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依然沒有穿戴假肢。
「謝謝。」陳青柚拉著行李箱走過去,「我今天就可以上班。」
司機放好行李袋,又將她的行李箱抬進了後備箱。
黎書替她撐著車門,「不急,這周你先適應,下周報到。」
陳青柚抿唇笑了笑說:「好。」
「同意我的提議,僅僅是因為學到了假肢相關的知識?」黎書問道。
陳青柚懷疑這兩天,她的飲食不規律,胃出了問題,車走了不到五分鐘,她就有點暈車,很想吐,酸水一股一股往嘴巴里冒。
她強壓嘔吐的衝動,回道:「嗯,我就是突然覺得挺有意思。」
黎書追根究底:「怎麼說?」
陳青柚緊攥書包的布料,「幫人製作出身體消失的一部分這件事或許挺有意義。」
「雖然是假的,但大部分情況下可以當真的用,也挺不錯了。」
黎書淡笑,「很好,我很期待。」
陳青柚下車前,黎書交待道:「我提前安排人來打掃過,你什麼都不需要做,直接入住就行,記得下周一早九點到公司報到。」
「好。」陳青柚站在司機拎到她身邊的行李旁邊,依舊給黎書鞠了一躬,「謝謝。」
司機瞥了瞥黎書的表情,說道:「姑娘,我們黎總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別總給他鞠躬。」
黎書皺緊眉頭喊道:「趕緊開車。」
司機連忙應了一聲,鑽進了車裡。
車咻的一下就開走了。
黎書家距離學校還要更近一些,乘坐公交車二十多分鐘就能到,如果時間充裕,完全可以步行到學校。
房子沒有程清佑家的大,三間卧室,一個廚房,兩個衛生間。
因為並不是白白地住在這裡,陳青柚沒多少心理負擔,挑了帶衛生間的主卧。
床墊上的塑料膜都沒撕。
可以說完全沒有人住過的痕迹。
周末過完,陳青柚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周的課程,周六一早就趕去黎書的公司報到。
所有事情都已經被黎書提前安排好。
她剛到公司就有負責人領她去換工服,參觀工廠,最後安排她在義肢和矯形部門學習。
一學習就是三個月。
這三個月期間,無論是周末在公司,還是平常在黎書家,陳青柚都沒有見到過黎書,這讓她更加相信黎書是真的想把她培養成一個高端保姆。
至於黎書為什麼偏偏選擇她,她至今都沒有想明白,按說黎書的選擇會很多。
她有想過問鄭琳,但鄭琳自那次詢問了程清佑是否有女朋友之後,再沒有跟她聯繫過。
程清佑也沒有再聯繫過她。
程清佑甚至已經刪除了她的微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