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二卷

接下來的四日, 寧九燃每天會在梵塞卓斯的核心禁地修習,空餘時間則和赫應決一起處理弒神殿轉遞過來的事務。

儘管黑霧花的擴散範圍越來越大,聯邦動亂四起, 蒼盡辰不見蹤跡, 但是所有人都有著方向和盼頭,總能見到寧九燃淺淡而堅定的微笑, 有著寧九燃帶給他們的希望。來梵塞卓斯找寧九燃彙報情況的時候,他們甚至還能輕鬆地和寧九燃調侃幾句, 緩解著略顯緊張的大局氛圍。

這也是寧九燃的目的,但是她有些不確定, 自己還能不能瞞到第九日。

因為,她的身體好像已經出現無法掩飾的狀況了。

第四日下午,她正和赫應決坐在議事廳內, 討論請神司三日後聯合會議一事時,她的視線暗了暗,幾乎是在瞬間徹底漆黑一片。

她,看不見了。

寧九燃的手僵了下, 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 憑藉方才的記憶,裝作在看個人終端上的資料,說道:「召開全體分司聯合會議還是有風險,我們不能確定蒼盡辰在各地分司安插了多少人,雖然這樣可以聚攏各分司的核心力量,但是作為召開方的你還有弒神殿都太危險了。我覺得還是要再考慮一下。」

赫應決沒注意到她的異常, 點點頭:「我知道了,何風霜會再提供一版優化方案,到時候我們再商量, 實在不行推遲時間也可以。」

「行。」寧九燃擔心被他看出來,盡量保持眼神的自然,攏了下披散著的頭髮,「對了,我的發繩應該在房間里,你能幫我去拿一下嗎?我要紅色的那個。」

「好。」赫應決站起身,「那你等我一下,先休息會。」

說完,他就走出了議事廳。

通過聲音辨位確定赫應決走遠之後,寧九燃摸索著點開個人終端,撥打了章疏澤教授的通訊。

通訊只響了兩秒就被接通,章疏澤問道:「司道大人,怎麼了嗎?」

「章教授,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可是明明還沒有到第九日。」寧九燃低低地緩了口氣,「我可能……會提前死嗎?」

章疏澤幾乎屏住了呼吸,手上拿著的古卷掉落在地。

其實從寧九燃醒來那天開始,章疏澤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四大秘寶不可能完全修復九魂禁印,只不過能讓寧九燃在不動用九鳳神力的情況下,多活一段時日,長則三五年,短則三五月。

而這個真相,她也告訴了寧九燃,只是寧九燃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料。

寧九燃很平靜,平靜得彷彿聽到的不是自己的死期。

她對她說:「章教授,謝謝你救我。我醒來,是為了活下去,卻也不只是為了活下去。我找到自己的路了。」

禁忌檔案里的神諭就是她醒來的意義,就是她作為司道和寧九燃要走的路。神諭只是給了她指示,但是走這條路,是她選的。

當時章疏澤久久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是何情緒,也不知是該幫還是該勸,只能道:「司道大人,如果您要按照神諭突破十重神相,那連三五個月的存活期限也沒有了。九魂禁印消失之時,再沒有什麼能救您。」

九日之後,花瓣全亮之際,九魂禁印會徹底消失。花瓣一片片亮起的九魂禁印,是十重神相的進程外顯,也是她的死亡倒計時。

「我知道,我選好了。」寧九燃平和地笑笑,「只是有勞您,先不要告訴別人。」

所以這些日子,章疏澤留在梵塞卓斯時刻觀察著寧九燃的情況,卻見了誰都不敢多說話,生怕控制不住情緒露了餡,睡不好吃不下,頭髮掉的比做科研的時候還多,接到寧九燃的通訊時,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

章疏澤在實驗室里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司道大人,這個……失明是九魂禁印瀕臨消散,身體機能退化出現的反應,不過……不過在最後之前,身體不會完全崩壞,可能過一會眼睛就會恢複……」

「那就好,不然就有點麻煩了。」寧九燃鬆了口氣,想了想說,「章教授,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它快點恢複?」

章疏澤在實驗室內踱了兩步,撈起自己的藥劑箱,邊說邊往門口走:「這樣吧司道大人,您在哪個位置?我現在過來替您看看。我想了一下,您的擔憂不無道理,萬一九魂禁印提前消散……」

「也好。我在城堡主樓的議事廳,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辛苦您來一趟了。」寧九燃立刻說出自己的位置,凜珏給章疏澤教授安排的實驗室離議事廳較近,而她和赫應決的卧室較遠,剛剛讓赫應決找的發繩被她放得很深,一時半會回不來。

「好的好的,那個……」那端的章疏澤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頓了下,話音突變,「那個司道大人,可能得等一下,我的實驗室出了點問題,我晚點來行嗎?」

寧九燃理解:「可以,那我還是在這裡等你。」

「好……好。」章疏澤掛斷通訊,停在大門握把上的手止不住發抖,心跳如鼓,面色發白地看著眼前的人,聲音微弱,「赫大人,您怎麼……」

她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赫應決。

他神色冰冷發寒,那雙面對寧九燃時分外和煦的眼,此刻彷彿能殺人於無形,左手的指間繞了條紅色的發繩,而右手緊攥成拳,青筋暴起,像是在極力剋制著情緒。

赫應決直視著章疏澤,每個字都如同敲碎的冰碴,讓人頭皮陣陣發麻。

「章疏澤教授,什麼叫『在最後之前』,什麼叫『九魂禁印提前消散』?煩請您……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話音落定,紅瞳亮起。

章疏澤雙腿發顫地退後了兩步,第一次對站在生死之巔的弒神者有了可怖的實感,甚至覺得如果她膽敢有半句欺瞞,可能會走不出這裡。

這邊,寧九燃沒有察覺出章疏澤的不對,想到一會可能是赫應決先回來,但是眼睛還沒有恢複,乾脆在桌上趴著,裝作是眯了一會導致眼睛發乾。

聽到推門的聲音後,她憑藉腳步聲和聽聲辨位,精準判斷出赫應決走到她面前的時間和位置,揉著眼睛抬頭對他笑了下:「你回來啦。」

赫應決拉了下她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應道:「嗯。」

聽不出情緒。

「我剛剛眯了下,手有點壓到眼睛了,現在眼睛有點干,估計緩會就好。」寧九燃用雙手揉了揉眼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對了,我的發繩找到了嗎?」

赫應決無聲地緩了口氣,將手上的紅色發繩遞到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說:「紅色的我沒找到,這條藍色的行嗎?」

「可以,這沒關係,都一樣。」寧九燃忙道,低著頭攤開手,感覺到赫應決把發繩放到她手心後,暗暗鬆了一口氣,心想:他沒說什麼,應該沒露餡。

拿過發繩後,她藉機側過身,梳理著頭髮,聽見旁邊赫應決挪了下椅子,覺得他也應該轉了過去開始做別的事了。

但她沒有看見的是,赫應決只是推了下旁邊的椅子,依舊面向著她,從剛剛她笑著接過發繩開始,他的神情便控制不住了。

赫應決眼眶發紅,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

寧九燃感覺到身邊的人有些安靜,紮好頭髮後偏臉問了句:「應決,你怎麼不說話?」

赫應決流著眼淚,卻強行壓住聲線,讓聲音聽起來儘可能正常。

他說:「我剛剛在路上,聽見兩個梵塞卓斯的提燈人討論說,主城外有一處樓台特別適合看夕陽,等以後有空了,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寧九燃頓了下,抿了抿嘴唇,放在桌面上的手無意識地扣著桌子,開口道:「遠嗎?不遠的話,我們這兩天去也可以。以後……以後萬一忘了呢,對吧?」

赫應決不出聲地緩了幾口氣,右手的指尖摳進掌心才勉強讓聲音不變調。他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說了聲:「其實不會忘。」

怎麼會忘呢,九燃?

會忘記說過的話的人,從始至終只有你。你明明說過愛我,說過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可是究竟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是要失去你?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還沒來得及拭去,另一滴又跟了上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寧九燃,看著她若無其事地對自己笑,明明看不見卻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心裡氣極又痛極。

所以這些天,她拉著他去以前去過的飯店,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和他吃每一頓飯,走每一步路,主動親吻他,擁抱他,睡覺的時候也不鬆手,是在和他告別嗎?

如果不是他覺得她最近有些疲態,剛剛想順路找章疏澤問問哪些藥劑能用,偶然聽見了她們的通訊對話,她準備什麼時候告訴他呢?

怕他接受不了,所以要瞞他到最後一刻嗎?

可是,他確實接受不了。

赫應決的掌心開始滴血,目光釘在寧九燃臉上,半分不移。

他想,九燃,我這樣痛,卻無法怪你。

你不能這樣對我。

「應決,那個……我靠這睡會。」寧九燃不知道赫應決的反應和心裡所想,只想找個理由能掩飾過這次失明,「你要是有事要處理,可以先去,我一個人在這可以的。」

赫應決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指尖在茶水上一點,淺色的粉末化入茶水中,隨後把茶杯慢慢推到寧九燃的手邊:「好,先喝杯水吧,嘴唇乾了。」

寧九燃本就怕他察覺,一舉一動都小心,聽他這麼說,忙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將茶杯憑感覺放回去,對他笑笑。

只是她沒看見,在她喝下茶水時,赫應決看她的眼神一點點變化。

九燃,你說過愛我了,就不能離開我。

為了誰,都不行。

凜珏這些天格外忙,一上午都待在書房,處理完轄區內稟報上來的案件後,準備再召開一次家族長老會議,剛走出書房,就看見章疏澤臉色蒼白,神情慌張地向她跑來。

「你有事找我嗎,章教授?」

章疏澤氣都沒喘勻,連磕帶絆地把寧九燃的事和剛剛赫應決發現真相的事一股腦地說了。

凜珏一驚又一驚,信息量過大,還沒緩過勁來,就見章疏澤著急地喊道:「赫大人問完話,用神力禁制將我困在實驗室,等禁制解開,我跑遍議事廳、客房和他們可能在的地方,都沒有見到赫大人和司道大人!」

「赫大人當時的臉色太可怕,我擔心會出事!」

凜珏的心驟然沉墜。

別人她不知道,但如果是赫應決,他可能真的會發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