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與火餐廳的這間包間視野極好, 落日的餘暉折射過深海色的紗簾,打在滿牆的照片與便簽上,鍍上了一層橘藍交替的光暈。而在光芒的照射下, 那些便簽上透出了不易察覺的神力痕迹, 仔細看會發現,那是由神力凝聚成的字樣——看便簽的人用神力化字, 很用心地回覆了每一句訴說與祝福。
「九燃,你在想什麼?」赫應決看著在發獃的寧九燃, 將一塊酥皮銀鱈魚夾到她碗里。
寧九燃回神,看了眼已經堆疊得滿滿的小碗, 塞了一大口放嘴裡,腮幫子撐得圓圓的,含糊不清道:「我在想當年我們比賽的日子, 本來已經有些模糊久遠了,但今天看到這些,一切好像又在眼前。過去這麼多年了,居然還有人記得參賽的我們。如果今天不來這, 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還有這麼多珍貴的真心……」
「怎麼會呢?今天不來, 我們以後也會來的……」赫應決說著,送餐機器人剛好托著兩份甜品滑到桌邊,他便伸手拿過,將一份做成兩隻對稱小翅膀形狀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放到她面前,「只要在,我們就會看見。」
寧九燃看看餐後甜品, 又看向赫應決面前的小碗,齒間咬著筷子,垂眸笑了下。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 她吃飯的速度一直都很慢,別人八九口能咽下的,她好像得嚼二十幾口。
但從十幾歲一起吃飯開始,赫應決就注意到了她這個細節,每次都假裝自然地放慢吃飯速度,觀察著她的節奏,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再匆匆將剩下的食物掃盡。有時候實在是壓不到一個速度,他就會裝作沒吃飽,再去盛點水果或者打完酸奶,陪在她身邊。
而如今他還是這樣,明明已經吃的差不多了,碗里卻始終剩著一些食物,手上也沒有放下餐具,給她夾菜,陪她說話。
寧九燃有時在想,自己怎麼會有這樣好的運氣,在那樣早的時候,就遇上事事與自己相契的人?
看來命運也是垂青過她的,早早就將這一生最珍貴的禮物帶到她身邊。
「應決……」寧九燃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開口道,「其實我覺得請神城郊的那座宅邸還是不錯的,位置雖然偏了些,但是風景很好,建築設計高檔但又沒有過於龐大,住著也不會有空落落的感覺。唯一可以改進的地方嘛,我覺得牆壁的顏色可以換一換,客廳可以刷成柔和的珍珠白,卧室倒不用太暖色調,淺紫色就不錯,用那種帶著紫羅蘭花香的塗料,睡著也會安心些。雖然說家居系統有相關功能,但是最後手刷一些紋理出來會更好看……」
「還有,家居系統的設置也要改。」寧九燃越說越認真,單手托著臉,「給它許可權高一些,人不在的時候也要調節室溫,不然房子弄得冷颼颼的,回家的時候心情容易不好。再換一個入戶燈的顏色,要暖洋洋的,最好沒到門口的時候就暖暖地亮起來……」
赫應決:「怎麼突然說這個?」
寧九燃挖了一口熔岩蛋糕,抿抿嘴唇:「就是一下子想到,先說了,我怕以後忘了。你覺得怎麼樣?」
赫應決看著她,彎起嘴角,目光柔和而熱:「我當然喜歡,你喜歡的我就喜歡,那我們就這麼辦。」
染上藍調反射光的餘暉落在他的眼眸中,仿若深邃的寶石,吸納著所有窺見它的人,讓人無法錯開眼去,想將心中一切錯亂的、真切的、貪婪的,都對他剖白。
寧九燃無端想起平海城外荒山的那日,想起那日虛晃的視線之中赫應決的那雙眼睛。
那雙發紅的、落淚不止的眼睛,她一想起,心就格外的疼。
她手上的叉子輕輕戳著那塊蛋糕,忽然問:「應決,你有沒有什麼……想和我一起做的事?」
「有啊。」赫應決的手一頓,將筷子放下,盯著寧九燃,「這一生還要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在你身邊,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寧九燃微微怔了下,低著的頭恰好掩飾了一瞬之間錯亂的情緒,隨後抬眼看著他:「我們現在就在一起。」
赫應決還想說什麼,寧九燃挖了一大塊蛋糕,身體前傾遞到他嘴邊,堵住他的話:「我有點吃不下了,你吃嘛?」
赫應決握住她的手,將那塊蛋糕含進嘴裡:「吃。」
他想,現在在一起,以後,他也要。
吃完飯後,寧九燃重新戴回帽子和口罩,和赫應決一起從電梯下來,經過大廳的時候,褚老闆遠遠看見他們,連忙跑到櫃檯旁拎了一個小盒子,笑著到他們面前:「赫大人,這是送你們的小禮物。」
赫應決沒有立刻伸手,褚老闆馬上打開盒子補充說:「大人您別誤會,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是我設計的一個蛋糕,上面的圖案是您的燭龍神紋還有……還有當年司道大人的九鳳神紋,我其實一直想送給您,只不過沒有機會……」
「謝謝。」赫應決接過盒子,剛想說什麼,忽然察覺到一股異樣的神力流動,而身後的寧九燃已經先他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跨步上前,一手握住褚老闆的手腕將她往旁邊一拽,另一隻手迅速凝結火焰,直直對上一道黑色的神力攻擊,以及攻擊的源頭——三名眼神突然異常的食客。
「是黑霧花!應決!」
突如其來的動靜攪亂了大廳,正在用餐的顧客尖叫四散。
赫應決的燭龍神相當即浮現,右手紅光乍現:「時停!」
所有慌亂的人都陷入了靜止,那三名突然發動攻擊的食客也僵在了原地
寧九燃剛靠近幾步,想要查看自己的猜測,三名食客驟然轉身,無數道如針般的黑色水箭密密麻麻地刺來。
她反應迅速,敏捷地避開,手中凝火擋住大批攻擊,只有一道黑色神力流擦過她的臉側,割斷了口罩的耳帶。
周圍人只是被停住身形防止動亂,但是並沒有完全靜止時間,所以寧九燃第一時間低頭,抬手擋住自己的臉,旋身後退。
而察覺到這一點的赫應決立刻繞到她身前,寧九燃單手勾住他的手臂,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銳利發狠,低聲發動神技:「六重神技,炎鏈歸墟!」
燃燒著九鳳之火的炎鏈從四面八方憑空出現,貫穿三名食客的四肢神脈,將他們捆縛於地,徹底動彈不得。
赫應決從口袋裡拿出新的口罩,擋在寧九燃身前替她戴上,隨後兩人走到被九鳳炎鏈束縛在地面上的人面前。
他先一步蹲下身,用神力隔空扯開三人衣服的後襟。
三朵黑霧花正鮮艷而詭異地盛開,黑色的脈絡像花朵的根系,向下蔓延。
「黑霧花,請神城這樣森嚴的守備,竟也有黑霧花的滲透嗎?」寧九燃的心有些下沉。
這三個人所轉移得到的神格品質極高,神相層級也絕對不低,所以一開始才沒有被赫應決的時停完全定住。種上了黑霧花的人,平時看起來都神志清楚,行動自如,但一旦給他們種花的人進行操控,他們就會像提線木偶一般,完全聽從指令行事。
蒼盡辰派他們前來,怕是想要散播黑霧花,將此進行蔓延。
事情的發展速度超出想像,如果今天在場的不是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赫應決看向寧九燃的神情,說道:「我已經通知了弒神殿,他們會來把人帶走,全城的徹底搜查也已經安排好了。別擔心,不會這麼快。」
「等等,這是——」寧九燃忽然蹲下身,指向其中一人衣服的後襟,那裡隱隱閃著微弱的光,若不仔細查看很難發現。
她伸手將衣襟的布料撕開,裡面竟是一塊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晶元,上面刻著一個有些眼熟的「Z」。
「這個字母……」寧九燃腦海中回憶閃過,隨後站起,驚喜地看著赫應決,「應決,舟典……舟典他還活著!這是舟典的晶元!」
蒼盡辰設計殺她之後,就再沒有回過神塔。神塔中其餘研究人員都在,唯獨找不到舟典的身影。
雖然赫應決當初送他進去的時候,只是給了他一個參選的機會,應他要求沒有使用特權,沒有暴露他們與舟典的關係,但是他們一直以為舟典還是暴露了身份,已經遇害了。
畢竟,蒼盡辰絕非心慈手軟之人。
可如今看來,徹底改頭換面的舟典還活著,沒有暴露身份,甚至有可能被蒼盡辰帶在身邊。雖然寧九燃他們想像不出他是怎樣做到的,但是通過這枚晶元可以判斷出,他在想辦法往外傳遞信息。
赫應決翻看了下晶元,放到自己的個人終端上:「這個晶元已經停止運轉了,不然不可能帶出來,但裡面或許有他想要傳遞的信息。」
「帶回去,交給嘲風,他對這方面比較有研究,可能會有辦法。」寧九燃說完,環顧四周,低聲道,「這裡人太多了,消息不能泄露,不然舟典會有危險。」
「我知道,鳳凰,處理一下店內以及附近的監控。」
赫應決吩咐完,抬手解開時停禁制,隨後從身上的儲物神器中拿出一罐魚知草粉,將神力注入其中,激發藥效,來混淆在場之人的記憶。
場內所有人恢複行動後,身體還沒有反應過來,驚魂未定地到處看,而魚知草粉已經開始蔓延,不出一分鐘,他們剛才的記憶都會被覆蓋。
寧九燃收好那枚晶元,轉過身,忽然就對上了褚老闆的眼睛。
她已經恢複了行動,站在三四步之外看著她,嘴唇微張卻沒有出聲,好像終於確認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情緒爭先恐後地湧上來,但眼睛卻先一步紅了。
寧九燃愣了一秒,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臉——口罩是戴著的。
她……認出我了?僅僅憑剛才那些舉動嗎……
而她再看向褚老闆時,褚老闆的眼裡已經褪去了震驚,取而代之的是喜悅。
褚老闆沒有上前,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露出從未變過的親切笑容,沒有越過半分界限。
在魚知草粉觸及到她之前,她用口型對寧九燃說:
我認得出您,司道大人。
謝謝您救我,歡迎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