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梵塞卓斯主城城堡。
藍灰色的城堡四面環水,水沉厚如鏡,微微蕩漾, 覆蓋整座城堡的禁制就若有若無地泛起波紋, 稱得上一句靜謐祥和——如果忽視掉四周水面上收起的弔橋和加重數倍的提燈人守衛的話。
一架帶著弒神殿標誌的飛行器穿過五道禁制,停落在了城堡內部的停機坪上, 艙門打開,身著弒神者服飾的年輕男子走下來, 容色俊逸,眉目間卻沒有任何神情, 目光掃來,令人禁不住後背發寒。
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凜珏迎上去,兩人沒什麼交流, 互相點了下頭之後,就一起往城堡的主殿走去。
一名站在遠處負責調度的提燈人小聲對身邊人嘀咕:「誒,你不覺得弒神者大人最近來這有點太勤快了嗎?而且家主也太給面子了,每次都提前親自來迎接……雖然是弒神者, 但也沒有排場大到需要家主親迎吧?更何況最近……請神司的輿論還……」
「噓——」邊上的提燈人忙打斷他, 「現在聯邦政府和請神司的關係這麼微妙,還是別亂說了!這些天不僅是弒神者來得勤,厄萊克爾家主每天來倒不奇怪,格利燼坦和帕拉帝安兩家的少主也總往這跑,我們幾家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我們能少說就少說,一會不知道傳到誰耳朵里。」
另一位提燈人閉了嘴, 老老實實地站自己的崗,心裡犯嘀咕:確實,梵塞卓斯城堡的四面弔橋百年來都沒有收起來過, 而且停機坪一向由人工智慧管控,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人為駐守……
他站得筆挺,暗自咂摸了下,品出些風雨欲來的意味來。
凜珏走在前面,穿過城堡的長廊,打開一道道禁制,最後停在一間看著被藍色水汽氤氳的房間前。
她將核心神力注入到門上,大門的禁制判斷出來人,「嗡」了一聲,從中間打開,一股濕潤的冷意涌了出來。
房內燈光柔和,四面的牆壁上嵌著無數薄如蟬翼的白色晶片,那是價值連城的神蘊石,正在散發極淡的水藍色光芒,持續不斷地凈化空氣,調節溫度,將房間變成了得天獨厚的療養之地。
除了這些,房內的神力也充沛異常,哪怕是神格等級最低的人進來,都能感受到四周涌動的神力,判斷出它們的來源——四件懸浮在空中的秘寶。
它們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微光,光芒向下匯聚,交織成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光網,覆蓋在底下的床鋪上,準確地來說,是沉睡著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枕著暗銀灰色的枕頭,被襯得面容更為蒼白,眉心平和,眼瞼合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嘴唇失色卻並未乾裂,像是被人好好地養護著。
她的呼吸很淺,淺到要靠得很近才能感受得到,一隻手放在被面上,另一隻手卻被人握著搭在床邊。
握著她手的人將臉貼在她手腕上,彷彿在聽她的脈搏聲,半張臉埋在暗影里,微光在他俊逸的眉骨和鼻樑上勾勒出銀邊,身上單薄的黑衣因他跪靠在床邊的姿勢有些疊皺。
看起來比床上的人還要憔悴凌亂。
「大人。」跟在凜珏身後的「赫應決」上前兩步,頎長的身形憑空轉化,眨眼間露出原本黑紅的機械本體,展開雙翼飛到赫應決身邊,對他垂下頭。
凜珏跟著上前,對伏在床邊的人低頭:「赫大人。」
赫應決微微睜開眼,卻沒有第一時間轉身,而是把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這近半個月的時間,他都是如此。
半個月前,凜珏接到平海出事的消息後,雖然寧九燃說不用,但她還是不放心,帶了一批信得過的提燈人前去協助。而就在前往平海城的路上,個人終端忽然給出了特殊信息提示。
成為家主之後,她的個人終端便分了兩個埠,一個作為個人私用,另一個則公開通訊頻道和收信渠道,面向所有公眾。公用的那個埠信息冗雜紛亂,她一般都交給身邊的提燈人處理,但她做了一個特殊設置——含「寧九燃」「司道」相關關鍵詞的信息會優先推送,並提示為特殊信息。
她點開後十分意外,是章疏澤教授發的信息,後來她才知道,當時的章疏澤是發現寧九燃給她的那縷神力忽然散掉了,判斷寧九燃可能出了事,但是誰都不熟也聯繫不上,只能病急亂投醫地連發給了平海隊的剩下四人。
信息中附上了數份研究報告和數據檢測,極其專業地分析了十幾頁,然後可能擔心非專業人士看不懂,極為簡明扼要地概括了一段:
九魂禁印是用來救人的,禁印被破,神力消散,寧九燃出事了!
通俗易懂到讓凜珏當場把個人終端掉在了地上,好在章疏澤研究的方向素來偏門,加上前面沒研究明白,這些日子一直在啃古卷,歪打正著地找到了或許有用的吊命之法——四大家族的秘寶。
凜珏鐵青著臉定了定神,立刻給萊瑟、赫晟煥和盧西法三人發了緊急通訊,甚至沒來得及講明前因後果,開口就是借用他們的家族秘寶,讓他們馬上送至梵塞卓斯。
在打了赫應決和寧九燃的通訊都無法接通後,她迅速撥給了何風霜。萬幸的是,察覺到不對勁的何風霜從鳳凰口中猜出赫應決的大致動向,藉助空間轉換神器正在往平海趕去,聽了凜珏的話,當即改了一道,帶著凜珏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平海。
凜珏緩了口氣,看向小心鬆開寧九燃的手,然後慢慢站起身的赫應決,心裡仍有些後怕。
那天,她和何風霜再晚到幾秒,這位弒神者大人真的就殉情了。
她還記得她趕到的時候,赫應決跪倒在地上,面色慘白,渾身是血,抱著不省人事的寧九燃一動不動,神格已經開始碎裂,周身散失的神力甚至讓他們無法靠近,任憑怎麼喊他都無動於衷,彷彿鐵了心要去死。
直到她咬咬牙,喊出「九燃姐姐她還能活」,赫應決才睜開了眼睛,極緩極慢地轉向她。
凜珏至今都記得那個眼神,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眼神。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弒神者。
好在,聽到是救寧九燃,其他三人都毫不猶豫地拿出了不輕易示人的家族秘寶——陵魚珠、乘黃骨、血厄棘、雷澤心,而章疏澤真的用這四件秘寶吊住了寧九燃的命。
在聽到寧九燃微弱但清晰的呼吸聲後,赫應決終於支撐不住,大口吐血後陷入了重度昏迷。
三天後,他一醒就要見寧九燃,赫晟煥、姜滾晁和盧西法三個大男人按都按不住,甚至打了兩針強效鎮靜劑都沒能把他放倒。
還是聽鳳凰說了才知道,他這些年用過的禁藥比他們聽過的都多,早就沒有了效果,無奈之下,只能在寧九燃昏迷的地方加了張床,讓他躺在上面守著。
恢複一些之後,赫應決就每天坐在寧九燃的床邊,握著她的手,像一座不會動的雕塑。
凜珏有的時候在門外看他,發現他連眼睛都不怎麼眨,彷彿眨一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一樣。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會跪靠在床邊,手依舊不松,臉貼在寧九燃的手腕上,聽著她的脈搏聲休息片刻。
他就這樣整日整日地守在寧九燃身邊,聯邦、請神司和弒神殿好像都與他無關,何風霜來過幾趟,想讓他回去露個面,畢竟弒神殿沒有了弒神者容易人心動搖,但他充耳不聞。
凜珏頭一次覺得,這位一直被她或者被很多人定義為冷血殘暴的弒神者,好像是為了寧九燃才活著的。
神力地位、權勢榮耀,於他而言,都抵不過寧九燃一次真實的呼吸。
再後來,何風霜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讓鳳凰化作赫應決的模樣替他坐鎮弒神殿,實際事務則由何風霜自己處理,真有需要赫應決做決定的,就讓鳳凰帶到梵塞卓斯來。
為了不出差錯,每次鳳凰前來,她都親自去迎。
赫應決起身後,對她點了下頭,隨後看向鳳凰,聲音低啞:「什麼事?」
「大人,是關於五日後紀念節舉辦……」鳳凰剛說了半句,又有一人從門外進來,是章疏澤。
她那天被凜珏派人接到梵塞卓斯後,就沒有離開,一直照料觀察著寧九燃的狀況。
見章疏澤進來,赫應決的眼神終於發生了點變化,微微抬手,示意鳳凰先安靜,隨後看向章疏澤,語氣因身體狀況而有些虛浮,但卻帶著明顯的禮貌與懇切:「章教授,九燃她……什麼時候可以醒過來?」
章疏澤俯身對他行禮,說道:「弒神者大人,四大秘寶勉強……勉強修復了九魂禁印的雛形,維護住了寧隊長的性命,她身上的傷在陵魚珠的滋養下也已經完全修復,按理說是應該醒來了。但是……」
她低下頭去,有些欲言又止。
赫應決:「但是什麼?您直說,我可以接受。」
語氣聽著十分平和,甚至異常平和,但凜珏總覺得他要說的不是他可以接受,而是他可以陪她去死,反正他已經決定好了,所以章疏澤教授可以直說。
章疏澤遲疑了下,開口道:「但是,我覺得寧隊長她……好像沒有求生意志,或者說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自己不想醒過來。」
赫應決的眼神暗了暗,低下頭看向昏迷不醒的寧九燃,良久才道:「我知道了,辛苦章教授。」
章疏澤又給寧九燃做了大致的檢查,然後退了出去。
凜珏的心情也同樣沉悶,赫應決那彷彿被抽離魂魄的眼神讓她沒法再看下去,點頭行禮後就退出了房間。
關上門後,她靠在門上,閉著眼深深地緩了幾口氣,等著眼眶的熱汽退散下去才睜開眼。
然後,她就看見了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的人——萊瑟。
「你怎麼又來了?」凜珏調整好情緒,轉身往處理事務的主殿走去,萊瑟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後,「我不是說過,你不需要天天過來嗎?就算開了特殊通道,飛行器往來也需要三個小時,厄萊克爾沒有事情要做嗎?」
「我都處理好了。三個小時不長……」萊瑟那雙冷漠的淺灰色眼眸此刻溫柔異常,看著身前的凜珏,「我想來陪你。」
凜珏腳步沒停:「我不需要你陪。」
「凜珏,我知道寧九燃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這些天你太累了,我想為你做點什麼,想幫你……是我……」萊瑟頓了頓,「是我……想在你身邊。」
他看見了赫應決與寧九燃只差一線的死別,看見了赫應決的崩潰與絕望,理智克制的弒神者變成這副模樣,他雖有意外但好像也是意料之中。
他想,如果凜珏出事……
他不敢想。
凜珏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萊瑟,你做的夠多了,我很感謝你。你派遣提燈人,幫助梵塞卓斯加固禁制和城防,違背厄萊克爾幾位長老的意願,把家族秘寶血厄棘留在梵塞卓斯,還用你的勢力幫助我鞏固我的家主之位……」
萊瑟:「這都是我該做的。」
凜珏點頭,但神情不變:「對,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不必耗神費力了。我之前告訴過你,是因為你快死了,而我還需要利用你,我才和你結伴生契的。也是因為除了你以外,我暫時沒有更好的選擇,我才和你聯姻的。我選你,不是因為我有多愛你,你明白嗎,萊瑟?」
「明白,我之前就也說過,我明白。」萊瑟答得很快,目光卻依舊溫柔地看著她,「但我很高興,凜珏。」
你不是不愛我,你只是沒有那麼愛我了,但這一點愛也足夠了。
我很高興我能被你利用,很高興這幾分價值能讓我有理由留在你身邊。
凜珏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沒忍住說:「萊瑟,你能不能正常點?」
她記得這人以前也不這樣,張口就說讓人渾身發麻的話,怕不是上次燒壞腦子了?
萊瑟也繼續跟著,應和道:「好啊,要怎麼正常?你想要我變成什麼樣,我就變成什麼樣。你喜歡哪種風格的?」
凜珏:「……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讓你……說話正常點。」
萊瑟裝聽不懂,繼續掏心掏肺:「有嗎?沒有吧,這都是我的真心話,我還有很多,要不我都說一下,你聽聽看那些會不會正常一點?」
凜珏:「你還是閉嘴吧,不然就回去。」
這人什麼時候這麼無賴了?跑去和路嘲風偷師了?
萊瑟看著她一直緊繃著的神情終於生動了些,微微彎了下嘴角:「好,我不說話了,那就是可以在這待著,對吧?」
凜珏不想理他了,腳步加快,但是畢竟腿長有差,她就算把自己跑岔氣也甩不掉身後這人,只能認命地恢複正常步速。
兩人一起走了段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忽然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你晚上走的時候,去一趟庫房。」
萊瑟:「嗯?」
凜珏有點想把話咽回去,但是說都說了,只能硬著頭皮說完:「特殊加速通道容易出現精神震蕩,你去庫房裡拿幾顆陵魚神力核,可以緩解不適……不是只給你的,多拿幾顆,還有陪你來的那些提燈人和隨侍,知道嗎?」
萊瑟壓著嘴角笑了下:「好呀。」
他應的乖巧,心裡卻想:他們不需要,我需要就好。
這一邊,赫應決站了會,因為不眠不休太過消耗加上反噬一直沒好透,頭有些發暈,便重新坐下來,輕輕地握上寧九燃的手。
他的拇指扣在寧九燃乾燥溫暖的掌心,撫摸著掌心的紋路,黑色的虹膜上倒映著寧九燃沉睡的面龐。
其實章疏澤的話他不是沒有想過。
蒼盡辰,怎麼會……怎麼可以是蒼盡辰?
他和寧九燃十四歲相識,知道蒼盡辰對寧九燃來說有多重要,那是她信仰的基石,是她唯一的引路人。她從不背棄,從不偏移,哪怕重來一次忘卻所有,成為了偽神教的聖女,她卻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救聯邦公民,還是從心底里渴求成為請神司的提燈人。
他這幾天總是反覆回想起數月前大賽第二階段時,在厄羅森林裡,寧九燃穿著平海隊的制服坐在他身邊,眼神真誠透亮地對他說:「我是真的想加入請神司,真的想成為一名出色的提燈人。」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被反覆辜負?
他只要一想起,心臟的鈍痛就讓他難以呼吸。
赫應決緩了許久,看見立在一旁桌子上安靜不說話的鳳凰,才想起還有事沒處理:「你剛剛……說什麼事?」
鳳凰自主掃描了主人的情緒波動,確定恢複到安全值附近,才開口:「大人,五日後就是紀念節了,這個活動往年都是由請神司綜合部負責。何風霜大人讓我來問您,這個活動今年是否還要舉辦?還有是否仍由綜合部負責?」
紀念節……
赫應決閉了閉眼,讓有些混沌空白的大腦反應了下。
這是八年前,由聯邦政府和請神司共同設立的紀念活動,紀念的是——
他睜眼看向寧九燃,手握得緊了些。
——是為聯邦和請神司立下不世之功的司道。
這些年,他怕自己失控發瘋,所以完全不沾手這個紀念節,甚至會刻意讓自己忘記這件事,這樣好像就能忘記司道不在了。
何風霜不是都知道嗎?為什麼還要特意來問他?
「讓綜合部……」赫應決本想否決,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話到嘴邊頓了下,看著昏迷的寧九燃沉思了片刻,改了主意,「舉辦,今年由弒神殿負責,我親自安排。」
他要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的紀念節。
當天晚上,赫應決給自己注射了三支營養針,服用了梵塞卓斯特有的療愈神葯,將面色調整至正常狀態,穿戴好弒神者服飾,乘坐飛行器短暫地離開了梵塞卓斯。
凜珏和留在梵塞卓斯的路嘲風、辰刻還有姜滾晁都十分意外,尤其對赫應決關於紀念節的決定,更是完全沒有理解。
當下的局勢其實非常混亂,怎麼看都不適合舉辦大張旗鼓地舉辦這個紀念節。
那天之後,平海城的黑霧花突破封印,蔓延到各司的請神木上,蒼盡辰欺騙他們下發的微型神器中也有著黑霧花,雖然赫晟煥和盧西法互通消息後,做了一定的反應和防備,但還是影響了大批普通人,還有好幾個軍區直接淪陷。
平海城被受到黑霧花污染的聯邦軍隊佔領,何風霜提前安排了疏散了滯留其中的公民,但其他的也無法挽回,更沒能壓住瘋傳的輿論。
輿論的導向更是詭譎,聯邦政府放出大量消息,美化黑霧花的存在,更有媒體唯恐天下不亂地揚言,神格特能即將迎來新時代,請神司和四大家族再無法壟斷權力中樞!
公眾不知,但他們幾人清楚,這背後少不了蒼盡辰的推波助瀾,想來聯邦政府早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一時間禍亂四起,人心異動,而請神司受到黑霧花和輿論影響,加上一連有數地分司被不知名的群體所攻陷,公眾對其的態度和信任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此一來,請神司的行動不再暢通無阻,各類人為動亂、異獸災禍更是無法及時處理,形成了惡性循環。
在此刻舉辦這樣的活動,怎麼看也不像是明智之舉,更何況他們幾人都知道,司道或者說寧九燃,明明還活著。
赫應決該是那個最忌諱此事的人才對……
可等到赫應決把紀念節的布置同步給他們幾個,並給他們安排了一些特殊任務後,凜珏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年過去,聯邦各地基本都建了司道的紀念碑,許多大一點的城市甚至還不止一個,高碑之上或有司道的雕塑,或有司道的刻像,黑色的碑體莊嚴而肅穆。
每年的紀念節,普通公民還有提燈人們都會聚在紀念碑下。各分司會提前布置好特殊的神器,在高碑之上投出司道生前的影像,真實而立體,就連九鳳神技的都做了擬態處理,彷彿風華絕代的司道大人真的就在眼前。
無數人仰望著,懷念著,流淚著,也傾訴著。
普通公民將血紅熱烈的鳳凰花放在紀念碑下,而特能人則往往將神力注入鳳凰花,讓艷色的花瓣伴著神力的光往天穹飛去,彷彿再高一點,他們所懷念的司道大人就可以看見。
血紅的花與曜黑的高碑相映,成為了人們難以忘卻的畫面。
而赫應決讓他們做的,就是在全聯邦所有的紀念碑里裝了一個連音神器。
這個連音神器能夠清晰地捕捉並傳遞聲音,分為收音端和傳音端,赫應決把它的收音端改成了黑色,很好地融入碑體之中,傳音端則改成了鳳凰花的形狀,送到了梵塞卓斯。
在紀念節當天,寧九燃沉睡的房間里已經盛開了無數朵血紅的「鳳凰花」。
為了確保所有的神器都能精準運行,赫應決不顧為他檢查身體的章疏澤的勸阻,將核心神力分成無數份,注入到所有的連音神器當中。
紀念節當夜,赫應決離開弒神殿來到梵塞卓斯主城,沒有去寧九燃的房間,而是站在了主城的紀念碑下。
他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一個人走在聚集的人群里。
路嘲風、姜滾晁和辰刻他們留在城堡里,守在寧九燃的房門外。而凜珏怕赫應決的身體狀況會出事,便和萊瑟一起遠遠跟在他後面,
紀念碑下人頭攢動,徹底暗下去的夜被無數映在鳳凰花上的神力照亮,凜珏以前是參加過紀念節的,但清晰地感覺到,這次聚集的人數前所未有的多。
她有些意外,因為請神司最近的輿論問題,她還以為人數會變少。
「看來,這些公民們心裡,不是請神司而是司道……」站在她身邊的萊瑟忽然開口。
凜珏愣了下,抬眼掃過周圍人的面龐。
她想,原來是這樣。
十餘年前,是司道把他們從偽神教與黑霧中解救出來,以一己之力將他們帶進了雲破天開的世界。
而現在,黑霧花橫行,請神司搖搖欲墜,聯邦政府居心叵測,禍亂四起,災難降臨……
他們怎麼會不想念司道,怎麼會……忘記司道?
凜珏穿過擁擠的人群,耳旁聽見了許多呢喃的聲音。
數十位提燈人穿著最隆重的制服,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高碑之下,眼角似有淚光浮動。
年輕的母親抱著懷裡不哭不鬧的孩童,久久地看著紀念碑,說:「司道大人,我們真的……很想念您……」
孩童的眼睛也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向高碑。
還有很多聲音……
「司道大人,您讓我重活了一次,算下來,這是我新生的第十年,也是我為您獻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我今年成為提燈人了,我戴著勳章在這站一夜,能不能算作……您為我授勛呢?」
「司道大人,這次我還是沒考上神格學院,但我會不會放棄的,我想成為像您一樣的人!」
「司道大人,八年前是您把我們從黑霧中救出,我代表戈蘭城十一萬倖存者,在這裡為您獻花……我們……」說話的人哽咽了下,「我們都如您所說,從地獄裡爬出……擁有嶄新的未來了,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這是……我們為您獻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們真的很想您。」
……
凜珏低頭抹去眼角的淚,沉沉地緩了口氣,抬眼去看漫天的鳳凰花。
原來,不論是曾經還是現在,這些人聚在這裡,一直都是為了司道大人,而不是請神司的司道大人。
弒神者大人可以有很多位,但司道大人,只有那一個。
她看向遠處的赫應決,以他站的位置,那些她聽見的話,他肯定也聽見了。
隔得太遠,她沒能看清赫應決的神情,也無法判斷他臉上究竟是折射的光,還是眼淚。
但她完全想明白了,赫應決他想要寧九燃能聽見。
想讓她聽見這個世界對她真心的讚美與眷戀,讓她聽見她對這個世界產生的意義。
想讓寧九燃知道,作為司道的她走過的路,從來都是存在的。
赫應決在紀念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亮起,人群也沒有散去多少,依舊有源源不斷的鳳凰花被放在高碑之下,宛如一片灼灼燃燒的花海。
凜珏也沒走,但站了一夜眼前稍微有些發晃,便想叫萊瑟去勸赫應決回去休息,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視線里的赫應決不知道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僵了下,眼神一頓。
而幾乎就是下一秒,他轉身就往城堡的方向跑去,腿部因一夜的久站發麻,還讓他踉蹌了幾步,但絲毫沒有減慢速度,彷彿著急地要去確認什麼,一刻也等不了。
凜珏怔了下,她想不到有什麼事可以讓赫應決露出這樣的神情,除非——
她睜大眼睛,轉臉看向城堡的方向。
赫應決一路不停地狂奔,甚至忘了使用神力加快速度,也忘了可以借鳳凰飛行。
他腦子裡就只剩下那一個目的地,耳旁是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這一切熟悉的就像是十六歲那年,他從訓練基地一路跑向神塔,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自己的搭檔。
那這一次……
他穿過梵塞卓斯城堡的長廊,終於抵達那間房間的門口,守在門口的路嘲風他們露出不解的神色,愣了愣,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但都沒說話。
赫應決站在門口,手停在門上,氣息慢慢喘勻,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幾乎用盡了這一路積攢的勇氣,然後推開了門。
第一眼落在了習慣性的位置,而空著的床鋪讓他心跳一滯。
下一秒抬起頭,他就看見了站在窗邊的身影。
那個他曾以為不會再醒來的人,穿著白色的單衣,微卷的長髮披至腰間,尾部是熟悉的鮮紅。
她雙手交疊,微微靠在窗台上,看著飛至窗外的鳳凰花花瓣,初晨的天光落在她的面龐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讓人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
察覺到開門的動靜,寧九燃抬起放在窗台上的手,轉過身,目光落在赫應決的臉上,隨著他忐忑的走近而移動。
無數「鳳凰花」飄在二人之間,一切恍若隔世。
赫應決走近幾步,還未說話便紅了眼眶,無數話爭先恐後地涌了上來,卻又都堵在喉嚨里,聲音沙啞,顫抖得有些明顯。
「你……還好嗎?」
寧九燃深深地看著他,答非所問。
她說:「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