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還有一個原因。」凜珏抬眼看著寧九燃,認真地說,「姐姐, 我想幫你。」
寧九燃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凜珏:「讓萊瑟借梵塞卓斯的勢力重建厄萊克爾, 以此牽制格利燼坦和帕拉帝安,不是你們的主意嗎?或者說, 這不是赫應決大人的主意嗎?」
她說完,看寧九燃還有些不解的樣子, 點開腕間的個人終端,導出頁面:「姐姐, 生淵一事之後,各大媒體出現了大量對萊瑟參與賜考柱修復事件的報道,內容完全正向, 強度大到不自然,很明顯是有人想要扭轉萊瑟身上的輿論,幫他造勢。格利燼坦和帕拉帝安兩家家主肯定不可能一直扣著,所以如果你們要對付他們, 肯定需要牽制的力量。姐姐, 這……不是你們的意思嗎?」
寧九燃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條條報道,停了片刻,抬頭說:「謝謝了,小鈴鐺。」
凜珏收起個人終端,但總覺得哪裡有點怪。
九燃姐姐看起來,怎麼好像並不知情?
「鈴鐺妹妹!你沒事——」病房的門被著急地推開, 路嘲風的嗓音比他的步子先一步衝進來,著急忙慌地大喊,目光卻在看見凜珏邊上的人時僵住了, 「——事吧?」
他張了張嘴,腳下跑得飛快本就不穩,生生剎住讓他沒能站定,險些撞到身後跟著進來的辰刻。
「怎麼了又一驚一乍的?璫璫沒事吧?」辰刻推了他一把,從側邊擠進來,正好與抬眼看來的寧九燃對視上,步子也頓住了。
寧九燃跟兩尊神態各異的雕像對視了快一分鐘,眼睛有點酸,沖他們擺擺手:「進來吧,關門。」
路嘲風關節僵硬地把門推上,幾乎是扒著辰刻,兩人一起走到了寧九燃面前。
那天他們親眼看著寧九燃變成了司道,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赫應決就把人帶走了。這些天他們也沒閑著,作為提燈人,都被派出去處理偽神教和有問題的神格醫院,腦子至今還有點嗡嗡的迴響。
現在乍一見到人,震驚的餘波好像又盪了回來,弄得人手足無措。
寧九燃看著兩人,往椅背上一靠,環抱起雙手:「怎麼?不認識了?」
路嘲風以往張口就來的滿腹廢話,一下子一句都說不出,嗓子眼裡卡出兩個「我」字。
「我什麼?」寧九燃無奈地笑了下,「想叫什麼叫什麼,別弄得好像第一天認識我一樣,擱這罰站呢?」
這熟悉的話風讓路嘲風稍微緩過勁,但依舊局促地站在那,畢恭畢敬地叫了聲:「燃姐。」
然後就不說話了。
「想問什麼就問。」寧九燃看著兩人的表情,直說道,「一會憋壞了。」
「我……我就一個問題……」路嘲風弱弱地舉起手,瞥了眼邊上的辰刻,隨後忐忑道,「燃姐,你是怎麼……還是當初就沒事嗎?」
「我是真的死了。」寧九燃平靜地說,「但現在,也是真的活著回來了。」
路嘲風:「是誰殺了你?」
辰刻:「是怎麼活過來的?」
寧九燃掃了眼兩人的神情,端起邊上的水杯喝了口,淡淡地開口道:「請神司、聯邦還有四大家族,你們信不信?」
她不想瞞著他們。凜珏已經猜出這麼多,他們問出這個問題,估計多少也有些懷疑和揣測。
作為司道的她,最後除了老師和赫應決外,一無所有。但作為寧九燃的她,這些人於她而言,是生死之交的朋友。
不管他們信不信,她都想坦然以待。
她看見路嘲風和辰刻明顯表情大變,倒抽一口冷氣,剛想扯開話題,就聽見路嘲風突然道:「我信!燃姐,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的隊長,說什麼我都會信。」
「我也相信,所以……」辰刻明顯頓了下,才說出慣常的稱呼,「九燃,你需要我們幫你做什麼嗎?」
寧九燃微微挑眉,笑了下:「什麼做什麼?」
「為你報仇啊燃姐!你為聯邦為請神司做了這麼多,救了那麼多人,我們……」路嘲風一個沒忍住,眼眶忽的就紅了,「他們怎麼敢……怎麼能殺你啊?我們不能放過他們啊!請神司又怎樣?四大家族又怎樣?燃姐,我不怕的……我隨時都可以……」
「隨時可以怎樣?為了我英勇就義嗎?」寧九燃垂眸壓了壓眼底的熱汽,抬眼時眼神卻柔軟了下來,「謝謝你啊,嘲風,還有辰刻。不過我不需要你們為我做這些。」
路嘲風背過去抹了把臉,愣道:「燃姐?」
「害我的人,能殺的已經有人替我殺了,不能殺的——」寧九燃輕輕嘆了聲,「我不能讓我在乎的人為我冒這個風險,於我而言,這是得不償失……」
她看著注視著她的三人,微微笑道:「我沒有什麼仇要報……只是現在……還想不通而已……」
她是對這一切失望了,但是請神司和四大家族,終究還是太多人的根系,她做不到斷了它們,也沒法讓自己的隊友為了自己,與曾經追隨信仰的一切站在對立面上。
她只是還沒能想通,只是已經沒有那個力氣與心氣了。
現在,她只想用最後的氣力,握住她僅剩的一切。
「燃姐,可是……」路嘲風還想說什麼,卻被辰刻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下,示意他別說了。
辰刻道:「那我們接下來,有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
凜珏開口補充道:「他們現在都還在梵塞卓斯的編隊里,姐姐需要的話,我可以把他們調出來。」
「就在梵塞卓斯吧。」寧九燃搖搖頭,「小鈴鐺,如果你要和萊瑟一起重建厄萊克爾,肯定需要信任的人,讓他們幫你吧。幫你也是在幫我,等偽神教被徹底清剿,神格轉移實驗的背後勢力被挖出或者失權,一切也就都太平了。我也沒什麼……別的想做的事。」
凜珏看著寧九燃,心裡忽然一陣陣難受。
從認識寧九燃開始,她從未在寧九燃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她記憶里的九燃姐姐,永遠目光堅定,永遠意氣風發,好像這世上沒有她不可為之事,不可到達的地方。
她小的時候,也曾跟隨祖母出席請神司的授勛儀式,見過傳說中的司道大人。高台之上,金光鳳羽,是無往不克的聯邦守護神。
可是現在,這兩個給她留下極為耀眼印象的人重疊在一起,眼神里依舊是有光的,但卻是強行撐出來的,落寞、黯淡與茫然幾乎能透過那點光而溢出來。
而縱然如此,她也給這一切留了餘地,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她想,這個世界……怎麼對得起她?
辰刻忽然出聲:「所以,當初……是誰救了你嗎?」
寧九燃搖搖頭:「我也還不知道,死而復生這種事確實荒謬了些,但是說不定和偽神教有關,慢慢查,總會知道的。」
讓她活過來的人,只要有所圖謀,總會浮現出來的。
辰刻又問:「那……替你復仇的人,替你殺了害你之人的人,是誰?」
「辰刻……」凜珏出聲想打斷他。
但寧九燃聞言,頓了頓,直白地答道:「赫應決。」
除了隱隱有猜測的凜珏,路嘲風和辰刻都明顯一愣,辰刻的神情更是複雜。
「好啦,我得先走一步。」寧九燃看了眼時間,站起身,「有事通訊聯繫,或者直接來弒神殿找我。」
幾人的大腦信息量在瘋狂載入,一時沒從「寧九燃」「弒神殿」「赫應決」三者的關係中轉出來,但是寧九燃已經起身走到了門邊,一直憋著話的路嘲風快步上去,喊了句「等一下」,可等寧九燃停住腳步轉回身,他卻又像卡住了一般不出聲。
寧九燃微微笑道:「嘲風,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格。趕緊說哈,不然我可要按時間收費了,機不可失。」
她本意是調侃兩句,緩解下這複雜的氣氛,結果路嘲風不知道是哪根筋被戳到了,猛的倒退兩步,蹭一下站直,將右手貼在左肩,行了個極其標準的提燈人禮,聲音不知是不是因為激動,聽著有些發顫:
「平海分司提燈人路嘲風,見過司道大人。我願永遠追隨您的腳步,提燈以照世。」
……願永遠追隨您的腳步,提燈以照世。
熟悉而陌生的話讓寧九燃恍惚了下,目光緩緩落在路嘲風領口的鳳凰花別針上。
八年前,曾有無數提燈人對她說過這句話,那時的她也堅定地相信「提燈以照世」,身著弒神者服飾,手握天羈立於高台。
可現在她不相信了,所以聽見這句話時,那顆為請神司沸騰過二十多年的心臟,冷淡得令她自己都有些悵然。
但寧九燃並沒有把情緒表露出來,只是抬眼看著路嘲風,說:「可是,我已經不是請神司的弒神者了。」
「可您依舊是司道大人。」路嘲風抬頭,神情堅定,「我們願永遠追隨您。」
寧九燃心情複雜地看著他:「你們?」
路嘲風:「對,我們。」
每一位曾被您從深淵中拉出的人,每一位曾被您給予希望的人,每一位仰慕您的、不曾忘卻您的、因為您而選擇成為提燈人的人,都無比渴望對您說出這句話,對您說「願永遠追隨您的腳步」。
與請神司無關,與四大家族無關。
時至如今,我們依然願永遠追隨您。
寧九燃的無名指慢慢扣進掌心,她不知自己該說什麼,站了片刻,隨後快速推門離開。
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乘坐電梯下樓,直到走出住院部的樓門,她都覺得耳旁有什麼迴音在響,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麼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幾乎讓她沒法喘氣。
寧九燃任由自己走著,也不知在往哪走,直到聽見接入個人終端的鳳凰出聲:「寧隊長,大人說,您可以抬頭看一下。」
什麼?
寧九燃聞言抬頭,發現自己走到了神格醫院後部的停機坪,而眼前不遠處不知何時停了一架直升機,上面是弒神殿的標誌。
艙門推開,赫應決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他換下了弒神者服飾,穿著身寶石藍的風衣,柔軟的面料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內搭素白襯衫的領口松垮地堆在鎖骨處,艙內的燈光從後面映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寧九燃的喉間幹了干,輕聲喊道:「赫應決……」
看見寧九燃抬頭注意到他,赫應決那雙格外好看的眼微微彎了下,染上從心底透出的溫柔與笑意,隨後一步步從舷梯上走下,向寧九燃走來。
寧九燃心中一動,抬腿快跑幾步,幾乎是撲上去伸手環住他的脖頸,緊緊抱住了他。
赫應決好像怔了下,但也立刻微微俯身,攬住她的腰回抱她,在她耳旁輕聲說:「我來接你了。」
寧九燃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緩了十幾秒,悶聲來了一句:「赫應決,我好累啊。」
她覺得好累好累……
快要走不動路,也說不出話了……
赫應決聞言,攬著她的手更緊了些,下巴輕柔地蹭了蹭她的髮絲,低啞的聲音溫和至極:「那我們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寧九燃:「可是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我替你做。」赫應決的手慢慢撫上她的頭髮,說道,「你不想做的事都交給我,我來替你做。你不是說想要一個很強很了不起的,可以讓你累的時候仗勢欺人的靠山嗎?」
他低頭輕輕吻了她的髮絲,說:「我來做你的靠山,好不好?」
上一次,我沒能救到你。
這一次,就讓我托住你,也托住我自己,好不好?
你不想做的事,我來替你做,不想殺的人,我來替你殺。
你只要過你喜歡的生活,在我身邊就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