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二卷

請神司, 弒神殿。

一向訓練有素的弒神殿提燈人幾乎是踉蹌地衝進主殿,看見殿內只有何風霜的時候,明顯一怔, 隨即俯身道:「何……何大人, 有緊急情況需要稟告弒神者大人。」

「你直接說吧。」何風霜抬手從堆積如山的文件里抽下一份,用筆尾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

自從攤上赫應決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他認為自己面對什麼事都可以處變不驚了。

提燈人道:「總委會抽調了外勤一部到五部的八成提燈人,開走了三十架重型飛行器, 飛行器上配備了超量的沉水武器。」

何風霜頓了頓,抬眼:「總委會是有這個許可權,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刻,這樣大的人員調動必須由司長、總委會和弒神殿一起簽署調令才可以,他們走了多久了?抽調原因是什麼?」

「六十三分鐘前出發的, 但是總委會秘書長報告傳輸上打了個時間差,弒神殿現在才收到信息,根據傳回的信息,他們是去了生淵, 抽調原因上寫著……」提燈人遲疑了下, 說道,「寫的是抓捕特級通緝犯,偽神教聖女寧九燃。」

何風霜把筆往桌面上一扣:「寧九燃在生淵?他們的情報來源是什麼?」

提燈人說:「不清楚,但是梵塞卓斯的家主還有格利燼坦和帕拉帝安的少主都帶了人去。」

寧九燃這是要做什麼?

生淵,偽神教,變種黑霧, 總委會……

何風霜站起身踱了兩步,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定了定神,吩咐道:「傳弒神者令,讓弒神殿還在位的神使各帶十位……不……二十位提燈人,現在立刻乘坐飛行器前往生淵,不用申請批流程,走特殊通道!」

提燈人剛應聲,殿外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這道命令還是收回去吧,何風霜。」

「什麼人?」提燈人立刻轉身,就看見一道白金色的光從殿門閃過,隨即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出現在殿內。

他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沉水槍上,但是何風霜卻看著那名女子,先一步開口:「別動,這人我認識,你先出去吧。」

提燈人一愣:「那您剛剛的命令……」

「取消。」何風霜注視著這張久違的面孔,等到那名提燈人離開主殿,殿內只剩兩人時,才情緒複雜地開口,「任聿,你怎麼會來這裡?」

因變種黑霧影響,請神司和弒神殿大部分提燈人都外調在執行任務,所以守備前所未有的寬鬆,以任聿的神相層級和對請神司的了解程度,能進來倒也不算奇怪。

可是,按照之前赫應決和他說的消息,任聿這一生應該都不會再想踏足請神司了,為什麼會在這種關頭冒著風險強闖入內?

「何風霜,我長話短說,你現在要做的是帶著弒神殿的人看管好帕拉帝安和格利燼坦的兩位家主,然後就是等。」任聿的話一如既往的簡潔。

何風霜皺眉:「等什麼?」

任聿:「等著把藏匿了八年的鬼一網打盡。」

「你……」何風霜一怔,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後,淺青色的眼眸里浮起異樣的情緒,「任聿,把話說清楚,你知道什麼了?是讓你來和我說這些話的?」

任聿那雙略微狹長的眼掃了掃他,像是在盤算什麼,頓了三四秒後開口:「算了,也沒說不能告訴你,聽清楚了,生淵的賜考柱是偽神教的黑霧核所在,只有毀了黑霧核,這些污染者才能清醒,聯邦才能得救。而黑霧核和神格轉移實驗也是相連的,所以黑霧核一旦摧毀,藏在四大家族和請神司里的鬼必然按捺不住,這時候就需要你來出手。」

「至於告訴我這些信息的人,你應該猜到了吧?」任聿抬眼看他,手心浮起那片用來聯絡的羽毛,「寧九燃,或者說……司道大人。」

何風霜心中一頓,飛快地梳理她話里的信息:「誰去摧毀賜考柱里的黑霧核?她嗎?她拿什麼來摧毀賜考柱——」

他的聲音驟然頓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任聿:「她……她恢複記憶了?」

任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緩了緩,說道:「我想,應該快了。」

司道就是這樣的人,虛幻再繁花似錦,她也一定會親手撕開粉飾的太平,親眼看看裡面那血淋淋的、不堪直視的真相。

可是……

看到真相之後呢?

在空曠的弒神殿主殿里,何風霜與任聿隔著數十步遙遙對望了一眼,兩人的眼眸中都帶著相同的沉重與不忍。

看到真相之後,她無論怎麼選,對她來說都太殘忍了,不是嗎?

梵塞卓斯主城。

姜滾晁拿著凜珏之前給他的、象徵家族長老身份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進入梵塞卓斯城堡的底獄。

布滿禁制的門被一層層推開,雙手雙腳扣著沉水環的萊瑟聽到聲響,微微抬起垂著的頭,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姜滾晁讓兩旁負責看守的提燈人取下萊瑟腳上的沉水環,捏著他的肩膀把人直接拎了起來,沒有半句拐彎抹角:「萊瑟·厄萊克爾,打起精神來,和我去一趟生淵,事關你的家族和生死,你最好乖乖配合。」

萊瑟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垂著頭,眯著眼,漠不關心地扯了下嘴角:「不去,厄萊克爾怎樣……與我無關……」

姜滾晁急得重重地晃了他一下,壓著性子和怒火,在腦海里盤了一圈。

今天上午那個名叫任聿的前任神使又找到他,說寧九燃需要他把厄萊克爾家族的血脈存留者帶到生淵去。

雖然他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寧九燃要做什麼,但只要可能是寧九燃需要的,他就一定要做到。

他看著眼前不配合的這人,磨了磨後槽牙,強行急中生智,問道:「那凜珏呢?」

萊瑟頓了一下,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什麼?」

生淵之內。

凜珏、盧西法、赫晟煥、路嘲風和辰刻五人就像雕塑一樣愣在原地,只有周身縈繞這神力屏障,堪堪隔開濃重的黑霧。

彷彿是被大火燎了一遭,隔著神力屏障與黑霧,很多曾經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清晰明了了。

擁有九鳳神格,能讓天下第一神骨認主,單殺厄萊克爾的家主……

沉穩冷靜,實力深不見底,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想要追隨她,總是能創造難以想像的奇蹟。

原來是因為……她本就是那個名冠聯邦的奇蹟啊!

而另一側的偽神教眾人,除了知情的尤里烏和有心理準備的暗沼,臉色比他們還崩裂,甚至有人已經想拔腿逃走——但是已經逃不走了。

高濃度的黑霧中隱隱瀰漫著什麼,正在消耗他們體內的神力。

尤里烏察覺到黑霧中的異樣,徹底變了臉色,異瞳中霎時湧出濃重的情緒,厲聲道:「司道,都這樣了,你還是要選請神司?還是要選他們嗎?你難道想被這群背信棄義、兩面三刀的小人再殺一次!」

這話……什麼意思?

凜珏幾人心中怔愣,目光從尤里烏身上轉向司道,卻看見司道那雙赤金色的瞳孔正注視著他們,眼神里似乎有什麼縹緲的東西——

正在成片地復甦,又成片地毀滅。

凜珏心中一動,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感覺金色的火焰流光忽然環繞而來,將他們五人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就像一個庇護的屏障。

她要做什麼?

赫晟煥聞到空氣中一絲熟悉的木香,強行回神,怔道:「這是……請神香!」

請神香!

尤里烏彷彿被人當空節節敲碎,眼中血絲爆裂,難以置信地衝上前去,卻被九鳳神力阻隔在外。

他的聲音完全破音變形,已是不管不顧地沖面前的人質問、嘶吼:「六重神相融技已經耗了你大半神力,你竟然還要用請神降臨!這就是你的計畫嗎……司道!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寧九燃騙他,他能理解,背叛他,他能接受。

因為他始終有萬全之策,賜考柱不毀,寧九燃再怎麼算計他,聯邦也早晚是偽神教的天下。而賜考柱若毀,寧九燃恢複記憶,但他依然能借著漫溢的黑霧走下一步,依然能有轉圜之地。

可是為什麼呢?

他獨獨沒有想到,即便什麼都想起來了,即便知道了慘痛的死亡真相,即便千瘡百孔——

她竟還是選擇站在請神司那邊,竟願意用請神降臨……再為那些殺了她的人死一次……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

他費了八年的時間,層層設計,層層套圈,親手把她推到真相面前,把請神司腐爛的根系扒開給她看!

他以為她會生出仇恨、失望、痛苦或者疏離的情緒,他以為這些會將她推到他身邊,他以為無論如何,作為司道,她都不會再原諒請神司……

可是到頭來,他原來都想錯了嗎?

眼前這個人,八年前是請神司的弒神者,八年之後,隔著生死一遭萬般血恨,骨子裡竟還是那個弒神者。

提燈以照世……

尤里烏徹底無力地笑了聲,笑得像個瘋子。

這怕不是什麼洗腦的讖語?

寧九燃站在賜考柱下,攤開右手,掌心的請神香是蒼盡辰長老冒著風險給她的。

這是她來這裡前的計畫,如今——

她運轉神力讓請神香徹底散開,眼眸中的赤金色光芒愈來愈盛。

——就當……是給一切一個交代吧。

她雙手驟然一疊,念道:「生為死祭,吾欲請神降臨!」

九鳳之火從她的腳底瞬間炸開,赤金色的光柱貫穿蒼穹,將生淵之頂的厚重雲層生生撕開一個方圓百里的巨洞,金光漫映大地,外圍森林裡的飛行器紛紛顯示信號斷裂。

她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褪色,一寸一寸燒為赤金色,鳳凰紋路從頸側攀上顴骨,從手腕蔓延到指背,仿若層層燃燒的羽毛。

而那雙赤金色的眼眸一閉一睜,火焰燃上眼尾,血色幾近涌溢,鋪天蓋地的威壓與殺氣陡然增生。

寧九燃高高抬手,手中的天羈破開身後的虛空,九鳳真身在虛空中降臨,遮天蔽地出現在她的身後,九隻鳳首從高不可見的雲端垂落,每一隻都有山嶽之巨,翎羽如燃燒的垂天之雲,赤金色的火焰在羽毛的縫隙間肆意蔓延。

「九鳳神臨!」

鳳凰真身一聲長鳴,九首齊齊噴吐火焰,九鳳之火從千丈高空墜落,呈滔天之勢卷席吞噬,整個生淵之地霎時變為一片火海。

凜珏五人被火光刺得睜不開眼,如果不是寧九燃用九鳳神力包裹住他們,此刻他們已經灰飛煙滅了。

這就是……世間最強神格的請神降臨嗎?

幾人不由自主地捂住眼睛,心臟卻愈跳愈快,彷彿要蹦出來。

凜珏擦去眼角被刺出的眼淚,心中卻忽然明白了寧九燃的用意。

作為提燈人,他們都知道偽神教中人的神力都附著於黑霧之上,而所有人的黑霧都與主教身上的黑霧核相連,以此實現主教對他們的控制。

如今變種黑霧勢大,像尤里烏這種野心滔天之人,必然將自己的黑霧核也放入變種黑霧之中,對黑霧進行催生。所以,寧九燃讓他們將家族和外勤部的提燈人引來,正是為了在清除黑霧後,趁偽神教眾人神力虛弱,將偽神教徹底一網打盡!

九鳳之火仿若無窮無盡一般層層漫開,濃重的變種黑霧在火焰中被灼燒殆盡,每消失一縷黑霧,聯邦中就多一個恢複清醒的變種黑霧污染者。

尤里烏和偽神教十二護法也因神力衰弱支撐不住倒下。

赤金色的光漸漸黯淡歸熄,黑霧縈繞的生淵之地終於恢複清明,一場讓所有人束手無策的滅世浩劫,就這樣消散在九鳳火焰之下。

幾人勉勉強強睜開流淚的眼睛,幾乎是仰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人,她周身的鳳羽逐漸收攏消退,臉上的神紋依舊光彩流溢,仿若真正的神明降世。

或者說,不論八年前還是八年後,司道大人始終是聯邦的救世神明。

這時,一道光門從五人的身側打開,姜滾晁拉著臉色蒼白的萊瑟從中趕出,看清周遭情況後把人往凜珏、盧西法和赫晟煥中間一推,凜珏遲疑了下,抬手扶住了險些沒站穩的萊瑟。

「這是……」盧西法愣了一秒,當即意會,「賜考柱斷裂但根基仍在,當年生淵之中神力豐盈,就是四大家族的主系血脈共同鑄成賜考柱,以供後來者獲得神力賜福。所以,司道大人是要讓我們修復賜考柱……」

她……她什麼都算好了嗎?

凜珏看向懸浮在空中的寧九燃,忽的神色一變,沒忍住喊出聲:「九……九燃姐姐!」

眾人抬眼看去,寧九燃身上的火焰驟然褪盡,臉上的神紋消失,容顏竟漸漸變回了寧九燃的模樣,整個人如同力竭一般,合眼一閉,當即從空中墜下。

幾人心中大驚,抬腿就要衝上去,一道紅光卻先一步閃落,長鞭龍脊甩下後將人輕輕勾住,一個黑紅色的身影出現,將墜落的寧九燃攬入懷中。

與此同時,強大的燭龍神力鋪開,生淵內外所有掙扎著想要離開的偽神教徒全部瞬間靜止,再也無法遁逃。

幾人頓住腳步,俯身道:「弒……弒神者大人。」

赫應決卻聽不見他們說話,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與窒息籠罩著他,耳旁只有重複的嗡鳴。

他慢慢俯身在鳳凰背上蹲下,脊背塌下去,讓懷中的人輕輕靠到他的肩頭,止不住顫抖的左手地緩緩伸出,眼尾已經完全發紅,但是淚還不敢落下,連呼吸都停住了。

醒來之後,他心口的血契異動,嚇得他魂飛魄散,拼了命地往這裡趕,遠遠看見「九鳳神臨」和墜落的身影時,他幾乎覺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直到他的手指感受到眼前人微弱的鼻息,他才如蒙大赦般長長喘了口氣,又像缺氧般連連快速喘氣,一向冷白的膚色漲紅,眼裡的淚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

赫應決緊緊抱住寧九燃,臉埋在她的頸側,嘴唇貼著她的脈搏,一下一下地數著。

他劫後餘生地想:活著……你還活著……

緩了足足兩分鐘後,赫應決收拾好情緒,將寧九燃輕輕平放在鳳凰的背上,起身面向生淵中的幾人。

我來幫你……完成剩下的事吧。

他開口:「赫晟煥。」

赫晟煥猛然抬頭,立刻上前俯身道:「弒神者大人。」

「你與盧西法少主共同協助凜珏家主,清剿生淵外的偽神教徒,將淵內的主教和偽神教護法全部收押,由你帶格利燼坦的提燈人親自押送至弒神殿,交給神使何風霜,不允許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接觸。」赫應決說道,「凜珏家主,能夠修復賜考柱的合印之法是四大家族直系子弟的必修課,你應該沒有忘吧?」

凜珏點頭:「我會。」

「四人之中,你的神相層級最高,便由你牽頭修復賜考柱……」赫應決說到這,頓了頓,看著凜珏,「不要辜負她,這是她為你鋪的路。」

凜珏心中一動,豁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眼眶浮起熱汽。

「還有——」赫應決偏頭看向平海隊的三人,「姜滾晁,你帶著路嘲風和辰刻將今日來此的總委會人員和提燈人全部記下,交給何風霜。」

他強調了一遍:「一個都別落下。」

三人俯身:「是。」

赫應決俯下身托起寧九燃,讓她能靠在自己的臂彎,輕輕拍了拍鳳凰:「走吧,鳳凰。」

鳳凰的眼裡亮起紅光,展開機械羽翼,飛離而去。

路嘲風還有些發愣,指著遠去的鳳凰,問道:「弒神者大人要帶……要帶……」

他的話卡了兩下,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寧九燃。叫慣了的「燃姐」好像不再合適了,但是叫「司道大人」,他又總覺得是在叫別人。

所有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太驚愕,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籠罩了他,半晌只能問出一句:「他們……去哪裡?」

姜滾晁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側,望著赫應決和寧九燃離開的方向,開口說道:「大概是去一個……司道大人想去的地方,能自己選擇的地方。」

黑霧散盡,偽神教滅,鳳凰之火仍有餘燼。

他忽然能明白,為什麼赫應決不想讓司道想起自己的身份了。

因為不論是司道還是寧九燃,永遠赤心滾燙,永遠悲天憫人,永遠九死未悔。

而聯邦不配,請神司也不配。

所以,司道大人,請走你自己的路吧。

作者有話說:

無